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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勤务兵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会场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露娜整理了常礼服前襟,确认领带结没有偏移。

宴会厅比她预想的大,长桌沿墙排列,桌面铺着白色桌布,食物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西式冷盘、热菜、烤肉拼盘和甜品,全部分区摆放,取餐路线被设计成单向流动。

到场的人数比她想的也多,大厅里大约站了数百人,深色的军装与浅色的衬衫交替出现。肩章上的星和杠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有些人正在交谈,有的人端着酒杯站在窗边,有的人在取餐台前排队。

她一个一个地辨认臂章和资历章上的单位标识——首都防卫司令部的人最多,臂章上的徽记她认得出,这些人指挥的第1防空旅团等部队是首尔防卫圈的主要构成单位,拱卫着大韩民国的心脏区域。

陆军导弹战略司令部的代表团站在靠近入口的位置,人数不多,与周围人保持着一段距离。地面作战司令部的代表明显更多一些,分散在几个不同的区域。

她的视线在人群中停了一瞬,几副臂章上的徽记——都是熟悉的陆军特种作战司令部的标识,上面标注着不同旅团的徽章。

特战司下属第1、3、7、9、11、13空输旅团的人都有,但人数明显偏少,大部分部队只来了少数几个人,分散在各处。

她又仔细盯梢了一遍,其中第9空输旅团和707部队的臂章出现得比前几次扫视时更多——与其他空输旅团之间的比例差距太明显了,似乎只有这两支部队接到了来参加舞会的命令,其他部队……是有任务吗?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只能停止观察,在酒水台前稍作停留,接过刚刚点好的咖啡,拿着它走到会场的另一侧。

“你刚刚在数人”,李秀智的音量被控制到刚好能让旁人听不见的程度,“没有必要吧,来多来少不影响的。”

“不是,我在看臂章。”

“看出什么了?”

“特战司的人来得比较少,但第9旅团和707来的人比其他旅团多——奇怪,安保司怎么没来凑热闹?陆军教育司令部、军需司令部、动员战力司令部都来了人,还有……第二作战司令部和海兵队司令部也没来人……他们都有任务要出吗?”

李秀智也注意到了,但没有继续往下说,端着玻璃杯走回自己的位置,“确实有些奇怪啊,他们再忙,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集体缺席到连代表都没办法派出来吧……”

露娜靠在柱子旁边,让身体的重量均匀地分配在两只脚上,肩膀放松,保持视线的稳定,让大脑充分思考。

她再次注意到某个让人起疑家伙的时候,他正在跟两名美军军官交谈,站在大厅东侧靠近一扇落地窗的位置。

他穿着陆军冬常礼服,肩章上的标识显示他的陆军中将身份,五排勋表显示他的资历并不算轻,左袖外侧臂章的盾形底色,中央为两条相互缠绕的红色龙,双龙图腾下方配有“第2作战司令部”字样——第二作战司令部前身为第2野战军,现为韩军战略预备队与后方防卫中枢,司令部设于大邱广域市,整合军、民、政府资源以保持陆军持续作战能力,与负责三八线前线防御的地面作战司令部形成前后方分工体系。

此人的身形比照片里更瘦一些,脸颊两侧的颧骨在侧面灯光下显得突出,下颌线在转头时收紧,使他的整个脸部轮廓被压缩得更窄。他手里握着半杯已见底的红酒,杯沿朝外的角度在谈话间有所变化。

李秀智顺着她的目光,也注意到了什么不对劲,“他是谁?你认识吗?”

“不知道,还没看清”,露娜把视线收回来,转向自己杯中的咖啡液面,“第二作战司令部的……司令官,好像也是中将来着,不会就是他吧?”

“对啊,这个职位通常都是只有陆军大将才能担任的,前几年爆冷给了一个中将……他肯定深受李总统信任……”

“他叫什么来着?我有点忘了……之前在安保司干过,所以我对前线部队的指挥官很熟,但后方的话……我知道有点忘了。”

“不要再强迫自己想这么多了,你又不需要和这些部队打交道……你别告诉我,你又想转去乡土防卫师团,就怕特战司这次不愿意放你走了。”

“你在想什么呀,我又不会跑路了……”

露娜说着说着,又开始用眼角追踪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此人与两名美军军官握了手,将酒杯放回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向会场另一端走去,从人群中穿过,经过露娜所在的位置附近时,她侧身给他让了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某一瞬间缩小到不到一臂之遥。

这人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松木气味,像是衣柜里常年挂着某种材质的木制衣架,在干燥的环境中缓慢释放着它的气味。

他没有改变步伐节奏,一路走出了会场。她再次回到休息区,在靠墙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能看到大半个会场,同时在必要的时候也能借着柱子和人群的遮挡快速从侧面的出口离开。

李秀智在她旁边坐下,手里的柠檬水已经喝了大半,冰块融得差不多了,几片柠檬沉在杯底,边缘已经被水泡得透明,像一层被反复浸湿又晾干的薄绢。

“你刚才看到的人,有东西让你在意?”

“可能是碰巧路过,也可能是别的情况……不对,有点不祥的预感。”

“你刚才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像碰巧。”

露娜没有直接回应,把咖啡杯放在茶几的边缘,在桌边站了片刻,视线从正中的桌面滑到角落里的餐台,菜品已经有一部分被取走了,露出盘底垫着的装饰菜叶。

“露娜,你以前有过这种感觉吗?”

“哪一次?”

“这种——你知道有不寻常的事正在发生,但你没办法证实,也没法解释为什么它让你不放心的时候——山雨欲来风满楼,或者说是‘不祥的预感’,就是这种感觉。”

露娜把酒瓶转回原来的角度,“很多时候都遇到过——包括我和全家跑路美国的当天晚上、收到好朋友噩耗的时候、通过转入特战司申请和707部队面试的时候……”

“然后呢?”

“然后我需要等到足够多的证据出现,才能判断自己的感觉是否可靠。你知道的,人的‘第六感’通常都是虚无缥缈的想象,和晚上入睡之后的梦境没什么区别,但这些幻觉也可能是我们的潜意识在面对不同环境因素变化之后所作出的反应。”

“你说得好复杂呀。”

“表意识没有察觉出来的不对劲,潜意识里肯定会被逼出来的。”

“这次你觉得是对的还是错的?”

“现在还太早,但我总感觉刚才的中将……仿佛是今天的主角。”

“你别说笑了,哪有主角提前离开会场的?虽然他刚才攀谈的两个美军军官都是驻韩美军的核心将领……”

“真正关键的时候,舞台随着主角移动,而不是主角随着舞台移动。”

宴会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比之前略快一些,低音部的音量也调高了一点,像是被某一组乐器压住了。

有人朝她们的方向走来,肩章上显示着少将军衔,臂章上标着首都防卫司令部的单位标识,边缘的徽记已经有些磨损,像是洗了很多次——露娜对他胸牌上的姓名再熟悉不过了,立刻敬礼示意,“晚上好,司令官阁下。”

他走到距离她们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回礼,先向李秀智点了一下头,转向露娜,“大尉,你是707部队的?”

“是。”

“看臂章我就能确认了,听说你们之前参加了国葬的现场安保。”

“参与了一部分外围警戒。”

“外围也不容易,不比我们负责全局的轻松。那种场合,任何一个细节出问题都会被放大。今天这边倒是比我想象中的热闹,往年这个酒会,参与的主要还是首都圈的单位,大部分是我的部下。今年不知道为什么,从其他地方也来了不少人……导弹战略司令部、地面作战司令部,还有从利川来的人,来得都比我预想的多……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少啊?”

“可能是因为我们要随时待命吧,所以只让少部分人做代表了。”

“好,你们先逛,我去看看第二作战司令部的全司令官去哪儿了,听说这次宴会还是他组的局……难不成他提前离场了?”

李秀智目送着首警司司令官离开,“他说得对,导弹战略司令部的人往年不会来这个酒会,今年居然收到了邀请。地面作战司令部的人也不会,他们平时都在京畿道城南市自己小聚……特战司令部的人也不多,今年来了很多,而且特意让我们……”

“我知道。”

“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也许是有人想让我们来这里……也许是特意组局的全司令官呢。”

“哎,露娜,你说说看,如果他们这些将官都在这里喝酒,联合参谋本部还能指挥得动多少部队?”

露娜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瞬,被这句话抓住了——替她正在想却还没有说出来的念头,找到了一个具象的轮廓。

模糊不清的直觉终于有了明确指向——对啊,这么多人在总统遇刺之后的敏感时期聚集起来,难不成真的别有用心?

在正常运转的军队里,军官参加社交活动并不会削弱指挥系统的正常运转。

但今晚的聚会比往年更盛大,来的人数更多,覆盖的部队范围更广。有人正在把更多的人留在这里——留在酒精和社交氛围中,远离执勤岗位和通讯终端。

“秀智,这次轮到你想太多了。”

“也许吧,但可能只是司令官想让我们这些军官找个由头喝啤酒吃烤肉,度过愉快温馨的一个晚上。”

露娜去取餐台又拿了一杯冰美式,“如果这里所有人都喝得够多,指挥系统在几个小时内都会处于半瘫痪状态……而这段时间可能刚好够别人做某些事。”

“你刚才说了你想太多了。”

“我收回刚才的话,适当的怀疑是件好事。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

露娜把手机从外套内袋里取出来,按亮屏幕,准备按照自己的想法查找资料。但左上角的信号格是空的,没有显示运营商的名称,也没有“无服务”的提示,像是一条被剪断的线头,两端都没有接上任何东西。

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上方的时间,锁屏之后把手机放回内袋,走到房间靠近东侧墙壁的地方,又把手机取出来看了一眼。

同样的结果,信号格没有任何变化,空荡得像一面刚刚被擦干净的镜子。

“你在找信号?不用找了,这里就不可能信号,信号屏蔽区从招待所落成起就有了,据说是为了确保机密谈话不被第三方监听。具体的屏蔽范围从大楼外墙边界开始,延伸到停车场外围的绿化带边缘,手机、对讲机、无线终端都无法在室内使用,你就别白费心机了,乖,坐下来好好喝咖啡吧。”

“你之前就知道?”

“第一次来的时候被人告知过,后来也试过几次,确实没有信号。不过一般也不会有人在意这种事,正常的社交场合里需要随时打电话的情况通常也不太多,谁会在参加舞会的时候打电话?”

露娜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视线从李秀智的方向移开,落在正前方大约两米处的地板上,地板砖之间的缝隙宽度一致,填缝剂的颜色偏浅,已经有些发灰了,“如果这里信号屏蔽,外面的人怎么联系里面的人?”

“需要用固定电话”,李秀智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墙角处的深色电话机,“唯一可以接入外线的方式,电话线路经过独立的信号处理系统,与无线网络物理隔离,但保证会被随时监听——你要打电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