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拿起梳子,把头发向后拢齐,在颈后位置扎了细弹力圈,将发尾从弹力圈下方的开口处穿过,收束成简洁的低马尾。
她用手掌抚过两侧的发丝,确认没有翘起的碎发,扣好常礼服外套的前襟,从柜子里取出白色手套,双掌伸入,将手套的指缝对齐,扯平掌心处的布料,使指尖处的接缝完全进入指甲根部。
“秀智,车什么时候到?”
“营区东侧门,十五分钟后。”
她把房门锁好,肩背挺直,保持常礼服应有的平稳姿态。两人沿着走廊向东侧门方向走去,途中只有远处值班室里传来值班员用对讲机确认出入登记的声音,好像整个营区都一扫而空了。
“其他人呢?都去执行任务了吗?”
“嗯……好像是的,走吧走吧,露娜,再不走咱们就要迟到了。”
“唉,又偷偷瞒着我们去干什么了。”
东侧门是铁质的小门,平时不常开,只在需要低调出行的场合才会使用。
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外,车身没有标记,窗玻璃的透光率很低,司机只按了短促的喇叭作为确认。露娜拉开后车门,先让李秀智上车,自己随后坐进去,关好车门。
车子沿着营区围墙外侧的道路平稳地向前行驶,先是穿过了种着法桐树的支路,再汇入主干道。车窗外的街景逐渐从营区周边的低层建筑过渡到龙山区方向的高层楼群,灯光也在逐渐增多,店招和写字楼窗格的亮光穿插进来,使夜间的色调变得更加复杂。
车辆在转弯时减速,前方已经出现了招待所的入口,深色木门门框两侧各有壁灯。车在路口减速,缓慢地驶向入口的方向,在一段距离外停下。
前方已经排着几辆同样型号、同样没有标记的车,排队的顺序平稳地向前移动。
停车后,她们还是因为来早了不少时间,被“请”到了大约二十坪的休息室里,吹着暖气无聊地等待着。
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边摆着几组深色沙发,沙发对面挂着装裱好的地图,画的是朝鲜半岛的全貌,等高线用浅褐色标注,分界线的位置用较深的红色重点标注,墨水已经渗透到地图背面,从正面也能隐约看出背面墙纸上被勾勒的痕迹。
美军勤务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两位女士,请问需要什么饮料吗?”
李秀智偏过头看了一眼托盘上的杯子,视线从杯沿边缘扫过,停在其中一只白色马克杯上,“卡布奇诺,如果不麻烦的话。”
勤务兵从托盘上取下白色马克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咖啡液面的颜色偏浅,奶泡层厚度适中,表面拉花了。
露娜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声“冰美式”,勤务兵把另一杯放在她面前。
咖啡从舌面流过,温度够凉,苦味偏重,没有酸的回甘,豆子应该深度烘焙过。
“哈哈哈,看颜色,这应该是你最喜欢的冰美式款式了。”
“你平时不是喝不了苦的吗?怎么还要了咖啡?”露娜把杯子放回杯垫上。
“所以点了卡布奇诺,今天晚上要熬很久的夜,不能不喝咖啡提神的。”
“你之前不喝咖啡的时候是怎么值夜班岗的?总不能也靠卡布奇诺吧,我个人认为意大利咖啡对提神一点用都没有。”
“嗯……不瞒你说,我之前在备考大学的时候,喝咖啡的习惯比你还要猛很多,一天至少要喝掉三四罐。但是呢,我现在不怎么喝了,感觉喝了咖啡之后,大脑就特别亢奋,不适合思考问题。”
“不一定,我在想一件事,每次我思考问题的时候,就一定要来一杯冰美式,保证自己随时清醒,一定要让大脑保持亢奋。”
“你一直在想”,李秀智把杯子放下,“出发之前你就在想,可把你憋坏了。”
“仔细算算时间,距离前总统去世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里,朴总理代行职权,候任总统在等就职,军方和国情院在国安紧急状态的名义下保持着持续的介入状态。表面上的秩序没有断裂,但实际决策的链条已经发生了变化,每一步都会被更长的延迟和更多的确认环节拖慢。”
李秀智重新端起了卡布奇诺,把杯子的温度传给掌心,“没有人愿意在权力空窗期冒进,但也没有人愿意什么也不做就退场。这种状态下,暂时按兵不动是唯一能让各方都不感到受威胁的做法。”
“按兵不动本身也是一种表态,表示你在观察,在等待,等一个最适合切入的时间点。现在的情况是所有人都选择了按兵不动,这反过来形成了稳定的局面。等某个人算完了,他的下一步行动就会打破平衡。”
“露娜,你说的‘某一个人’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现役中的某一位,也可能是已经不在编制内但还掌握着联系网络的人,也可能是同时出现的多个人的组合。从目前的形势判断,一个人单独完成这件事的难度较高,因为需要同时协调不同部门之间的配合。如果有人能跨越那些部门之间的边界,他就只能是已经覆盖了多条渠道的存在。比如林鹤柱这个级别的退休高官,但林鹤柱退休多年,已经事实上离开舞台中央了,即使他在幕后串联了几个人,未必能直接调动任何实权部门。”
“但是,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说清楚,刺杀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呢?”
“幕后黑手派出枪手刺杀总统的理由其实很简单——除了青瓦台警护室和国情院亲自协助外,别人——甚至包括总统明面上的亲信属下或卫士——无法带枪接近,也就不可能实现致命一击。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幕后黑手其实已经暴露了蛛丝马迹。”
“反推一下,在案件调查的过程中,情报部门和警卫部门等外部力量介入的理由就不能成立——是这个意思?”
“对,所以刺杀本身必须被定义为个人行为。刺客的精神病史和极端言论被反复放大,就是为了把事件框定在个人的独狼式行为里。一旦公众接受了编织好的调查结果,任何指向体制内部的质疑都会自动失效,各种猜想也会被定义为阴谋论。”
“现在刺杀成功了,但如果背后的人本来没打算这么快动手呢?”
“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可能,我甚至觉得这才是真相。从刺客的训练程度和装备来源来看,准备工作应该是提前几个月就已经完成了。但最后的执行时间点可能是临时决定的。如果他们在等某个事件节点……节点很可能是总统任期即将结束的几天。在这之前,也许还有人在观望,或者准备放弃这种极端的计划。直到某个触发条件让观望的人意识到不能再等了,才发出了最后的指令,最终酿成了不可挽回的恶果。”
“什么触发条件?”
“这个我不确定,但触发点应该与哈夫克集团在韩国的扩张进程有关。如果李总统在任期的最后几周内通过了有利于哈夫克的新政策,这就会打破原有的某种平衡。如果有人在暗中抵抗哈夫克以另一种方式完成对韩国的影响力部署,那么唯一能阻止哈夫克在韩国全面渗透的人,就是当时还坐在总统位置上的人——如果这个消息被某些势力提前知晓,可能会有人认为,与其等到政策落地后再想办法推翻它,不如在总统签字之前直接改变签字者本身,尽管这是以严重破坏目前政局为代价的。当然,这只是基于公开信息的猜测,我还有很多信息都不清楚。”
“你刚才说的——国情院、民政首席、陆军本部——他们在国葬期间的行动已经完成了一套完整的权力接续流程,从宣布紧急状态到控制国务会议……如果真的有下一步,做出决策的人应该已经不是国情院院长或郑仁厚大将本人了。”
“秀智,你是想说,还有别人?”
“我不知道还有谁,我只是单纯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你这么想就对了,因为发起刺杀的人本身就没有过脑子——如果这些人完全清醒的按理性分析,光天化日之下对总统发起刺杀本身就是最下之策。不过,按刺杀的最下之策大方向,其实幕后黑手还是有一些可以挣扎的手段——而且事实上他们可能就是这么做的,才让整件事情到现在还没暴露。”
“露娜,你刚才说,如果有人想阻止哈夫克的扩张,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签字的人不存在。但如果这个假设成立,刺杀本身的意义就并不是为了清除具体的政策推动者。它的更优先的目的在于,把整个权力结构重新推回流动状态——无论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现在权力都已经处于重新洗牌状态。刺杀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在明面上发生。”
“难得你也这么聪明啊,秀智。”
“还不是因为你闲的没事干,总是在研究这些距离我们很远的东西——刚刚说到哪儿了,你继续说呗。”
“首先要明白基本背景,身临其境下,李总统在韩国民间,形象处于既受厌恶又有威信的特殊状态。厌恶是因为他和哈夫克集团不清不楚的关系,威信是因为他在经济政策上确实有所建树。除了军内、执政党内的亲信外,多数韩国政经精英其实希望看到李义城,甚至执政党和保守派本身以体面的姿态退出舞台中央,但同时包括以未来韩国党为首的反对派在内,韩国内外又都承认李总统目前仍然身为总统的执政合法性。”
“这些和幕后黑手有什么关系呢?”
“你别急嘛,我马上告诉你。所以,幕后黑手想翻盘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绝对不能让外界确认,是他策划刺杀了总统。这个罪名无论如何必须栽赃给枪手本人,或者干脆是实际上置身事外的哈夫克集团——否则他们的任何挣扎都是毫无意义的。”
“也就是说,这场刺杀不是哈夫克策划的?”
“与其说哈夫克希望促进变局,不如说他选择了被动接受,然后调整了策略。”
“也对,无论是保守派还是进步派,对他的态度也不会特别恶劣。”
“接下来,我推测,幕后黑手肯定要趁群龙无首,靠国情院长、民政首席和陆军参谋总长的共同权威,以及情报部门的直属力量先夺取青瓦台的实际控制权,封闭内外,再以总统府的名义召时任国务总理前来商量对策,最后关键一步就是总理肯不肯就范合作了。假设这票人真的搞定了总理,才算是初步过了最危险的关头,赶紧召集内阁拥立代总统——事实刚好也是这么发生的。”
“哇塞,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你都梳理清楚了……”
“别急别急,还没说完呢。同时要打时间差,这票人如果想保住权力的话,一定要派亲信向美国人通气,表示自己镇压了政变,为防范意外,经代总统批准,请美韩司令部暂时全面接管半岛军事指挥权,约束所有韩军作战部队不得离开驻地,韩国各级军司如有调动军令,一律暂时无效,避免有人趁机发起军事政变夺权——至于这项有没有达成,我怎么可能知道呢,只能盲人摸象,自己在休息室里边喝的咖啡边瞎琢磨。”
“那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露娜把空杯推到茶几中央,“如果他们放松警惕,以为局面已经稳定了,后续的问题就会快速出现。掌控青瓦台、机要和警备卫戍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问题在于握住了这些之后要做什么。”
“怎么说?”
“如果他们只想巩固自己的位置,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内部清查和加官晋爵上,安保、通讯、指挥调度反而会出现经验不足的缺口,使外部力量更容易利用这些空白点反向控制更多环节,不可避免地会出现大乱子——而且应该会很快。”
“露娜,我真的好佩服你。听起来,像是你自己在模拟夺权的路线图。”
“我只是在依靠现有的只言片语,对比它们重叠的部分,也就只是个小裁缝而已——先把咖啡喝完吧,别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