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纪委书记赵梅推开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时,洪飞正对着新任组织部长李乐递上来的干部调整方案出神。
冬日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深棕色的办公桌上,卷宗封皮泛着冷硬的光,赵梅步子很稳,径直走到办公桌前,语气平直:
“洪书记,市公安局移送的周昌相关线索,我们初步核实了,证据链很完整。”
洪飞抬眼,伸手接过卷宗,指尖刚碰到封皮,就觉出分量不轻。
他翻开慢慢看,从涉案商铺低价出租的评估差额,到关联公司与谭伟远房表弟的持股关系,再到周昌签字的审批手续,一页页条理清晰、证据扎实。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他不是惊讶周昌有问题——本土派干部在J城经营几十年,手脚干净的本就没几个。
他真正意外的是李娜,这个空降才一个多月的女局长,居然不动声色就挖到了核心证据,连谭伟这条线都牵了出来。
手段之准、下手之稳,比他预想的要厉害得多。
“涉案线索牵到了谭伟副市长?”
洪飞合上卷宗,指尖轻轻叩了叩封面,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
赵梅点头,神色严谨,
“承租商铺的贸易公司,实际控制人是谭伟同志的远房表弟。当年资产处置会由周昌牵头,谭伟副市长在处置意见上圈阅过。就现有证据看,直接违纪主体是周昌,但谭伟同志存在履职不严、失察失管的问题。要不要顺着这条线深查一步,请洪书记定方向。”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洪飞靠回椅背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保温杯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按常理,线索摆到台面上,顺着查下去顺势把谭伟也拉下马,能彻底打垮本土派核心,一劳永逸。
可洪飞心里清楚,事情没这么简单。
本土派在J城盘踞几十年,上上下下盘根错节,不是拿掉一两个人就能连根拔起的。
前段时间先换李建,再动公安局长,已经把本土派压得够呛;
要是再把谭伟这个常委副市长拉下马,等于逼得整个本土派狗急跳墙,到时候区县局委集体软对抗,各项工作推不动,最后难办的还是他这个市委书记。
他要的是掌权,不是把摊子搞乱。
之前的强势,是为了把组织、政法这些核心阵地拿回来;
现在阵地到手了,就该收一收锋芒,搞统战、拉一派打一派,才是长久之道。
更何况,谭伟这个人,他最近一直在琢磨。
谭伟是本土派主心骨,能力强、资历深,在政府口威望极高。
如果能把他拉拢过来,本土派群龙无首,自然就散了,再也翻不起浪花。
更要紧的是,君凌这段时间势头太猛,拿下公安系统后,政府话语权越来越重;
有谭伟这个常委副市长在里面制衡着,君凌就没法一家独大,他这个市委书记才能更好地把控全局。
周昌必须处理——这是队伍整顿的底线,也是给李娜、给君凌一个交代。
但谭伟不能动,不仅不能动,还要借着这个机会敲敲打打,把他拉到自己这边来。
心里有了定算,洪飞抬眼看向赵梅,语气平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案子要严肃查办,周昌的问题证据确凿,按程序走,该立案立案,该移送移送,绝不姑息。公安队伍整顿是市委定的调子,必须打出成效。”
话锋一转,他补了一句,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但是办案要讲精准,就事论事,聚焦周昌本人的违纪违法问题。涉案资产处置的历史遗留问题,查到直接责任人就够了,不要盲目扩大牵扯面。当前首要任务是稳队伍、保发展,干部队伍人心不能乱,这个分寸,你们纪委要把握好。”
赵梅在纪委系统干了十几年,一听就懂了。
查周昌是雷厉风行,碰谭伟是点到为止。
洪书记这是既要整肃队伍立威,又不想把本土派逼到墙角,留着谭伟另有盘算。
她没有多问,只点头应道:
“明白,洪书记。我们严格把握办案尺度,聚焦主责主线,确保办案效果和政治效果统一。”
“嗯。”洪飞点点头,
“结案后形成正式报告,报市委常委会。”
赵梅拿着卷宗退了出去,办公室门轻轻合上,屋里重新恢复安静。
洪飞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往来的车辆,眼神深邃。
李娜这步棋走得比他预想的还好,既拔掉了周昌这颗钉子,又顺手递了个敲打谭伟的把柄过来。
只是君凌手下有这么能干的人,也未必全是好事。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给市委办公厅:
“帮我约一下谭伟副市长,明天上午十点,让他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挂了电话,洪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恩威并施,历来是驭人的上策。
周昌就是那个“威”,摆在明面上杀鸡儆猴;
给谭伟留的那条退路,就是“恩”。
他倒要看看,谭伟是识时务顺势靠过来,还是非要一条道走到黑。
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掠过窗台,J城的权力棋局,在拿掉周昌这枚棋子后,又要落下新的一子。
而这一子,洪飞要下在制衡的关键点上。
副市长办公室里,谭伟正翻着民生项目的进度报表,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嗡嗡震了起来。
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接起时语气却依旧平稳:
“说。”
“谭市长!”
电话那头的周昌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慌,
“李娜把当年商铺处置的事捅上去了,证据都齐了!您得帮帮我啊,当年这事是您圈阅过的,我也是按您的意思……”
“胡说什么。”
谭伟声音一沉,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瞬间冷了几分,
“当年是你牵头做的处置方案,程序都走全了,我只是按流程签阅。自己的问题自己扛,别乱攀扯别人。”
周昌被噎了一下,语气更慌了:
“是是是,是我牵头的,可我也是为了…… 谭市长,您不能不管我啊,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您拉我一把,我出去以后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