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什么。”
谭伟放缓了语气，依旧是平日里沉稳的调子，
“不就是几间商铺的事吗？金额不大，性质也没那么严重。你端正态度，配合纪委调查，该认的认，不该说的别乱说。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大，我心里有数。”
话说得模棱两可，既像给了定心丸，又半句承诺都没有。
周昌在那头愣了愣，也只能顺着应：
“哎，好，我听谭市长的，我不乱说。”
“嗯。”
谭伟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说，直接挂了电话。
听筒里的忙音刚响起，谭伟脸上那点仅存的平缓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把手机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 “啪” 的一声闷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低声骂了一句：
“废物！”
当初处置季荣案涉案资产，周昌拍着胸脯跟他保证，程序全、底子净，绝对不会出问题，他才顺手给远房表弟打了个招呼，让周昌多关照关照。
那点差价，他半分好处都没拿，本就是顺水推舟的人情，压根没放在心上。
谁能想到，周昌办事这么不牢靠，尾巴没擦干净，居然让李娜这个空降的女人给挖了出来。
他靠回椅背上，指尖狠狠捏着眉心，心里跟明镜似的。
周昌这颗棋子，已经废了。
李娜背后站着君凌，摆明了是要拿周昌开刀立威；
赵梅那个女人，素来跟他不对付，手里握着实锤证据，怎么可能手下留情？
人证物证俱在，周昌栽进去是板上钉钉的事，谁都救不了。
真要硬捞，只会把自己也拖下水。
谭伟抬手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紧绷的眉眼。
幸好，他留着分寸。
自始至终，他没沾过半分好处，也没写过一张条子、打过一个明确的招呼，不过是圈阅了一份处置方案，顶破天也就是个 “履职失察、监管不力” 的责任。
周昌想咬他，都没实锤的东西。
可就算这样，麻烦也不小。
现在正是敏感时候，李建刚被拿掉，周昌再栽进去，本土派接连折了两员大将，人心本来就浮动。
他这个本土派的领头人，再背上一个失察处分，轻则通报批评，重则影响年底的考核测评，往后在常委会上的话语权，只会更弱。
君凌这一手，明着是办周昌，实则是打他的脸，削他的威望。
谭伟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子 “滋” 地一声暗了下去。
当务之急是止损。
周昌保不住了，那就得果断弃车保帅。
他得提前跟远房表弟打个招呼，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周昌身上，就说是周昌主动违规操作，他们公司也是按流程竞标，毫不知情。
回头纪委找他谈话，他就一口咬死：
当年只看了书面报告，以为程序合规，是周昌隐瞒了实情，他负领导责任，接受组织处理。
态度摆端正，责任认小头，大错摘干净。
这点官场功夫，他还是有的。
只是…… 谭伟抬眼望向窗外沉下去的夕阳，心里莫名泛起一丝不安。
他更在意的，是洪飞的态度。
前段时间洪飞和君凌连出重手，换组织部长、动公安局长，锋芒毕露；
可最近却忽然软了下来，几次常委会上都对他和颜悦色，还主动问起他分管的工业转型工作。
傻子都看得出来，洪飞是想拉拢他。
之前他还想着硬扛，守着本土派的盘子跟洪飞、君凌周旋。
可现在，李建退了，周昌栽了，他手里的实权棋子越来越少，再硬扛下去，还能扛多久？
谭伟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路灯，神色复杂。
洪飞想拉拢他，未必不是一条退路。
与其跟着本土派一起沉沦，不如借坡下驴，靠向洪飞那边。
至少能保住自己的位置，甚至还能借着洪飞的手，压一压君凌越来越盛的势头。
毕竟，比起外来的君凌，洪飞这个市委书记，反而更讲制衡的规矩。
他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洪飞秘书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不急。
先把周昌这摊子事应付过去，看看洪飞下一步怎么走。
对方既然有心拉拢，自然会主动伸手。
他得端着点姿态，才能卖个好价钱。
电话挂断的嘟嘟声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谭伟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指节微微泛白。
秘书的声音恭敬又公式化，可 “洪书记请您明天上午十点到办公室一趟” 这句话，像块冷硬的石头投进他心里，搅得满池涟漪久久不散。
果然来了。
下午他还在琢磨洪飞的态度，猜着对方会不会借着周昌的案子敲打他，没想到橄榄枝递得这么快。
洪飞这是算准了他眼下的处境。
周昌自身难保，本土派接连折损两员大将，人心浮动，正是最需要借力稳住阵脚的时候。
对方选在这个节点约见，用意再明白不过。
谭伟缓缓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脸颊发僵，反倒让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他不是没想过靠向洪飞。
可真到了这一刻，犹豫反而像藤蔓似的缠了上来。
最先冒出来的顾虑，是身后的本土派。
他谭伟能坐到常委副市长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单打独斗，是 J 城本土干部几十年攒下的人脉底子。
各区县的主官、局委里的老部下，明里暗里都以他为首，盼着他能守住本土人的地盘。
要是他转头就靠向北城来的洪飞，背地里得有多少人戳脊梁骨，骂他是卖了派系的叛徒？
那些跟着他熬了十几年的老人，会不会寒了心？
人心散了，他这个领头人也就成了空架子。
更深一层的顾虑，是省里的张赫。
张省长是本土派在省里的定盘星，他能上位常委副市长，当年少不了张赫的鼎力提携。
这么多年，他一直是张赫放在 J 城的重要棋子。
要是没打招呼就倒向洪飞，张赫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谭伟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靠不住？
真要是惹恼了省里的靠山，断了资源和后路，就算靠上洪飞，他也不过是个被人拿捏的摆设，根本没有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