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河的目光转向沈安和秦丽。
沈安会意,轻轻颔首,语气平和:
“从组织程序上讲,J 城市委常委会集体表决通过,提名程序是合规的。跨省调任的情况虽然不多,但也有先例,只要符合干部调配规定,就不算破例。我的意见是,可以先纳入考察程序,由组织部联合省厅下去做深度考察,再上会研究。”
他说话时,极淡地和秦丽对视了一眼。
秦丽随即接话,语气利落,全从政务推进出发:
“我同意先按程序走。J 城现在是全省改革试点,民生项目、中建的产业园都是省里盯的重点,公安保障跟不上,项目推进容易出乱子。配齐主官是当务之急,总这么悬着也不是办法。至于干部适应的问题,都是干工作的,磨合一阵就顺了。”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讲组织程序,一个讲政务实效,口径依旧严丝合缝,明摆着是支持市委的提名。
夏河看在眼里,指尖在桌沿轻轻一顿,心里那点烦躁又沉了沉。
秦丽和沈安走得越来越近,再加上北城在后面推波助澜,J 城的人事盘子,他能攥住的话语权越来越少了。
可他终究是省委书记,就算顺势而为,也要把省委的权威攥在手里。
沉吟片刻,夏河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既然业务和程序上都站得住,那就按规矩来。组织部联合省厅组成考察组,下去做全面考察,重点考察队伍整顿能力、地方工作适配性,形成正式报告后报省委常委会审议。”
话锋一转,他补上了最关键的一条,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另外,明确一条:这次只研究公安局长的职务任命,副市长兼任的事,暂时不议。先干半年看实绩,队伍稳住了、工作上去了,再谈高配的事。J 城的班子配备要讲章法,不能一步到位,也不能搞特殊化。”
这话一出,在座几人都心里有数。
夏河这是退一步、攥一手。
同意李娜接任局长,给了北城和市委面子;
但把 “副市长高配” 的权限攥在了省里,等于给君凌套了个紧箍咒。
人可以来,但级别和职权得省里说了算,想把政法口彻底变成自己的自留地,没那么容易。
既顺了大势,又守住了省委的底线,还留足了后续制衡的空间。
“好,就按书记的指示办。”
沈安率先应声,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会议没开太久,都是老官场,点到即止,没人会把话挑得太明。
散会后,安茂和马通先走一步,沈安和秦丽并肩走在走廊里,脚步都放得很缓。
“夏书记这一手,还是稳。”
秦丽低声说了句,语气平淡。
沈安笑了笑:
“毕竟是一把手,总得把住大方向。不过也好,先把人落下来,剩下的慢慢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各自拐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省委书记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冬日的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把楼宇的轮廓染成沉郁的灰。
夏河正低头翻着全省经济运行分析报告,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忽然响了。
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指尖的钢笔顿了半秒,随即拿起听筒,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洪总,您好,我是夏河。”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低沉平缓,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正是洪家老大、全国核心层的洪闵。
“夏河同志,没打扰你工作吧?”
“哪里的话,洪部长来电,我随时都有空。”
夏河笑了笑,身子微微坐直,姿态放得很稳,
“您最近身体还好?年底事务多,可要多注意休息。”
洪闵低笑了一声,语气听着很是亲和,先是问了问蓉省年末的民生保障、经济收官情况,末了淡淡补了一句:
“北城对你的工作是认可的,蓉省底子厚,局面稳,你功不可没。后面放开手脚干,北城是你坚强的后盾。”
夏河嘴角噙着笑,心里却明镜似的。
后盾?
真要是后盾,就不会隔三差五往蓉省的核心岗位塞人了。
可这话半分不能露在脸上,他只顺着话头客气:
“多谢洪总和北城的信任,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有北城支持,我们干工作也更有底气。”
寒暄点到即止,洪闵也没绕圈子,直接切入了正题:
“今天找你,主要是通个气。J 城市委组织部长的人选,北城这边反复斟酌过了,定了李乐同志。小伙子四十出头,在部委组织口干了十几年,基层也挂过职,作风扎实,业务过硬,放到 J 城去,能帮洪飞把干部队伍捋顺。你这边有没有什么不同意见?”
来了。
夏河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泛起一丝苦笑。
洪闵是什么身份?
堂堂北城顶层的人物,亲自打这个电话,哪里是来 “征求意见” 的,分明是来通知一声。
他要是真敢提不同意见,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李乐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是洪家嫡系培养的年轻干部,根正苗红,说是放去 J 城帮洪飞,实则是把 J 城的人事权彻底攥进洪家手里。
可形势比人强,他这个省委书记,也得顺着北城的风向走。
心里念头转得飞快,夏河嘴上却答得周全:
“洪部长亲自把关的人选,肯定错不了。李乐同志的履历我之前也看过,部委出身,视野宽,原则性强,确实是合适人选。我们省委坚决服从北城的安排,后续程序组织部会全力对接,保证平稳交接。”
话锋一转,他顺势递出了自己的诉求,语气带着几分据实陈情的恳切:
“就是有个情况,也想跟洪部长汇报下。蓉省这边老工业基地转型正处在攻坚期,下岗职工安置、老旧小区改造、民生兜底的压力都不小,财政上确实有点紧。要是北城能在专项扶持资金上给我们倾斜倾斜,我们后续推进干部队伍整顿、抓好民生保障,也更有抓手。”
这是明明白白的谈条件。
你要安插人,我不拦,但总得给点甜头,让我这个省委书记能跟省里的班子、跟下面的干部交代。
不然平白无故丢了组织部长的人事权,本土那边反弹起来,他的工作也不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