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闵何等人物,一听就懂了。
他在电话里笑了笑,语气爽快得很,半分讨价还价的意思都没有:
“你说的这个情况,北城也有考量。老工业基地转型是全国性的难题,蓉省担子重,理应支持。这样,我让发改和财政那边对接一下,给你们批一笔二十亿的老工业基地改造专项债,资金单独切块,不占你们原有额度。你看够不够?”
二十亿。
夏河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数,比他预想的要多。
看来洪闵是志在必得,不想在这点小事上拉扯,干脆用一笔足额的资金,买他一个顺水推舟,也买蓉省上下的平稳。
既给足了他面子,也堵了本土派的嘴 —— 毕竟是真金白银的好处下来了,谁也说不出什么。
“够了够了!”
夏河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
“多谢洪部长体谅基层难处!有这笔资金托底,我们的转型工作就能更稳了。您放心,李乐同志到任的事,我亲自盯着,保证无缝衔接,绝不耽误工作。”
又客气了几句,双方才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夏河缓缓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办公室里只开着桌灯,光影明暗交错,映着他神色复杂的脸。
二十亿专项资金,换一个组织部长的位子。
说不上亏,也算不得赚,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交易。
北城要权,他要钱和安稳,这笔账,算得过来。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了沈安。
“沈安同志,J 城组织部长的人选,北城定了,是部委的李乐同志。你让组织部提前做好对接准备,程序上走快一点,保证平稳到任。另外,北城刚答应给我们一笔二十亿的老工业基地改造专项债,你让发改和财政那边,立刻拿出方案对接,争取尽快落地。”
挂了电话,夏河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楼下的省委大院早已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连成一片,像一张铺展开的网。
市委的提名报上去后,跨省干部调动的流程卡在了两省组织部门的对接上。
按常规程序,从秀水省到蓉省,两边组织部、政法委、公安厅要挨个走完审档、考察、商调的全流程,没两三个月根本下不来。
君凌心里清楚,拖得越久,本土派运作反弹的空间就越大,周昌那边就越容易生出变数。
他没有犹豫,当天晚上就拨通了君家的电话。
君家老爷子听完他的诉求,半句多余的客套都没有,只沉声撂了一句 “知道了,你安心干你的”。
君家在政法与组织系统深耕多年,跨省平级调动一位副厅级公安局长,算不上登天的难事。
老爷子亲自给秀水省委主要领导打了招呼,又托部委的老关系走了 “干部跨省交流锻炼” 的名目,把地方常规商调变成了上级统筹的任职安排,流程瞬间提速。
秀水省本就不愿驳君家的面子,加上李娜刑侦实绩过硬,本就是重点培养的干部,顺水推舟就放了人。
前后不过一周,盖着秀水省委组织部与省公安厅公章的调动函,就连同蓉省省委组织部的呈批件一起,整整齐齐摆到了夏河的办公桌上。
夏河翻完那份薄薄的文件,指尖在封皮上顿了顿,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滋味。
前几天洪闵刚亲自打电话敲定了李乐的组织部长人选,这边君家就把李娜的调动手续走完了,时间点卡得严丝合缝。
他这个省委书记,倒更像个签字盖章的摆设。
可感慨归感慨,书记办公会早已定了调子。
同意考察、按程序推进,如今人家手续齐全、流程合规,他没有理由卡着不批。
夏河没再多说什么,拿起钢笔,在呈批件上利落签下名字,笔锋沉稳,半分情绪都没露在纸上。
批文下发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
又过了三天,李乐和李娜二人,竟在同一天抵达了 J 城。
一个从北城部委下来,直奔市委组织部报到,由洪飞亲自接见;
一个从秀水省驱车赶来,先到市政府办公厅对接手续,由杨墨全程陪同。
两人前后脚踏入这座省会城市,消息很快在省委、市委的小圈子里悄悄传开,不少知情的干部心里都咯噔一下。
当天傍晚,君凌推掉了所有公务应酬,让杨墨订了老巷子里那家开了近三十年的陈记家常菜,专门给李娜接风。
馆子藏在居民区深处,门面不起眼,菜做得地道,平日里多是老街坊光顾,清净私密,最适合私下见面。
君凌提前订了最里面的隔间,磨得发亮的木质桌椅旁,杨墨正站着斟茶,见李娜跟着服务员进来,连忙上前迎了两步:
“李局,一路辛苦了。”
李娜穿件深棕色短款大衣,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眉眼英挺,走路带着刑侦干部特有的干练劲儿。
她笑着和杨墨握了握手,声音爽利:
“杨秘书客气了,还劳你跑前跑后。”
掀帘进隔间时,君凌正站着翻菜单,听见动静抬眼,脸上露出几分少见的笑意:
“来了?坐。一路从秀水过来,挺折腾吧?”
“都交接妥当了,手头的专案全移交给了副手,没留尾巴。”
李娜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摆好的几道菜。
“快两年没见着您了,平时都是电话里汇报工作,今儿见着,感觉还跟在秀水时一样。”
杨墨给三人都斟上温热的本地白酒,默默坐到侧边,不多插话,只负责添茶倒酒。
李娜端起酒杯站起身,神色郑重,酒杯举得很端正:
“君市长,多余的话我不说。这些年要是没有您提携,我走不到今天。这杯酒敬您,到了 J 城,我肯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丢脸。”
“坐下说,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套。”
君凌笑着抬手虚按,也端起酒杯,
“你能来,我心里就踏实了。”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都一饮而尽。酒是普通的浓香酒,入口绵柔,后劲却藏在暖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