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舒舞屈膝谢恩，鬓边虽无珠花点缀，却因方才的舞态更显灵动。
我再看言陌，他指尖复又轻叩玉案，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许，似是对这赏赐并不意外。毕竟，歌舒舞也曾是言陌放在心尖上的人。指尖在案下悄然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那支素银簪正抵着她腕内侧的薄皮，微微发凉。
而此时，阶下的众妃仍在交头接耳，赞叹声不绝，而殿外的风铎依旧轻响，与方才的银铃声仿佛还在空气中交织，久久不散。
下一个献舞的是张心悦，只见她款步走到苑中央，水袖翻飞如蝶，腰肢轻摆间，引得席间一片赞叹。
张心悦水袖翻涌如云，裙裾旋开似莲，足下踏着羯鼓急点，鼓点忽裂，如断弦迸溅——她足尖猛顿，旋势陡转，水袖竟似活蛇般倒卷而回，直扑清流面门，袖风裹着菊花酿的冷香与一丝极淡的苦杏仁气。
舞至酣处，张心悦竟朝着我和言陌的方向抛来一个挑衅的眼神，随即旋身靠近，水袖扫过清流面前的玉盘，溅起几滴酒珠。
眼看这几滴酒珠即将溅上我的素色袖缘，清流左手倏然翻腕，她的衣袖倏然一抖，为我挡住了这些酒珠。
微微一颤，张心悦旋身的节奏却未乱半分，只眼尾余光飞快掠过清流袖口未收尽的一线寒芒。
这时，藏在暗处的顾荇夜，指尖夹着的细银针已蓄势待发。张心悦的水袖再次扫过我的面前时，他看似无意地抬手，银针顺着袖角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弹出，正中张心悦腰侧的软肉——那处恰被舞衣的宽摆遮住，无人察觉。
张心悦的动作骤然一顿，腰肢的麻痒感顺着血脉蔓延开，她强撑着旋完最后一个转，脸上的笑容已有些勉强。
待她谢礼时，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怨毒地剜向清流，却见清流正垂眸替我整理膝上的锦帕，而清流和在场的人都毫不知情，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言陌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张心悦微颤的肩，淡淡道：“今日菊宴，舞技虽佳，却失了从容。赏黄金百两，退下吧。”
张心悦咬着唇应了声“谢陛下”，转身时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
对于这支舞，她练了许久，只为在这个菊花宴上奉上这支舞，没想到却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竟毁在腰间那阵突如其来的麻痒上——她甚至不敢抬手去揉，只觉那麻痒如蚁噬骨，顺着脊椎一路爬向后颈，那麻痒竟如活物般钻入皮肉深处，仿佛有细针在脊椎骨缝间游走。
我抬眼看向清流，轻声道：“天气燥热，让内侍送碗冰镇酸梅汤来。”
清流屈膝应诺，转身时，指尖的冷硬触感仍在，心却已沉定如潭。
永寿宫。
殿内檀香袅袅，青砖地面上映着斜透进来的晚秋日光，光晕里浮尘轻旋，如时光碎屑般缓缓沉落。窗棂上雕花影子被拉得细长，无声爬过褪色的朱漆案几。案头一盏冷茶，水纹静止，映出梁上垂悬的旧宫灯——灯穗微漾，仿佛还记着昨夜未熄的叹息。
高雌蕊正立于殿心，素绢袖口垂落如翼，指尖轻抚过案几上那方未干的墨迹——是方才写就的“长乐未央”四字。
燕青岚立于门畔，眺望远处，御花园传来阵阵隐约的琵琶声，断续如游丝，在风里浮沉。
“娘娘，皇后娘娘举办的菊花宴开始了！”燕青岚的声音未落，檐角铜铃忽被风撞响一声，清越而孤绝。
她转身时，目光落在了高雌蕊腕间那只素银镯子上——那圈细密莲花纹，正随她的手腕微颤，在斜阳里泛出一点冷而钝的光。
高雌蕊继续书写着书法，笔锋一顿，墨珠悬于纸端将坠未坠；她忽而抬眸，望向半开的朱漆门扇。
——一缕风徐徐吹来，拂过门槛时带起几片枯菊残瓣，静静停驻在“央”字最后一捺的末端。
燕青岚见自家主子没有说话，便垂首来到案侧，查看起茶盏中的茶水来，“娘娘不去也好，省得闹心！”
她指尖一捻，拈起那片枯菊，凑近鼻端轻嗅——气息清苦微涩，却分明还裹着御花园里未散尽的暖香。
高雌蕊终于有了反应，她将笔搁下，墨迹未干的宣纸在风里微微掀动一角。
“这人啊，总要喘口气的，俗话说狗急跳墙，这个狗逼急了，都要跳墙，何况还是人！”高雌蕊拿起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端详片刻，忽将纸页翻转，背面朝上，蘸了浓墨，在空白处另起一行，写下“风过无痕”四字——笔势凌厉，力透纸背，末笔如刀锋劈开余韵。
燕青岚怔了一瞬，垂眸看着那四字，喉头微动，最终笑道：“娘娘说的是，奴婢佩服。”——话音未落，檐外忽有雁唳划破长空，一行秋雁正掠过永寿宫琉璃瓦脊，翅尖挑碎半片斜阳。
御花园，菊花宴正酣。
金猊炉中沉香袅袅，十二扇紫檀屏风上绘着百菊图，花瓣皆以真金勾边，在日影下灼灼生辉。皇后端坐主位，凤钗垂珠轻晃，笑意未达眼底；席间嫔妃执盏低语，目光却如细针，频频刺向几个空着的、铺着秋香色云锦坐褥的位置，像一枚被刻意悬置的休止符，在满庭喧哗里静默发烫。
戌时二刻，宴会平安结束，宫人垂首敛袖，鱼贯撤去残席，唯余满地菊瓣被踩碎的微响。
献上节目的嫔妃都得到了封或金钗或锦缎，脸上皆漾着喜不自胜的笑意。
丹凤宫，清流为我按压肩颈，又让青水端来一盏新焙的秋露白，茶烟袅袅升腾间，她垂眸低声道：“娘娘，今日少了那些作怪之人，宴会倒也清静得恰如其分。”
我指尖摩挲着茶盏冰凉的釉面，看着茶烟在眼前散开，像极了御花园里那些虚浮的笑影。“清静是好，可这宫里的清静，不是天天都能有的！”
青水接过我手中的茶杯，指尖在杯沿缓缓一旋，茶汤微漾，映出她眼底一痕的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