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流低眉应道:“娘娘明鉴,如不是您机智,彻底清净的人就是我们了!”
我轻笑一声,将茶盏放在案上,茶渍在素白的瓷盘上晕开一小片痕迹:“这时清净几分,怕是在暗处磨着爪子呢。不过也好,让她们先磨磨性子,再看谁能笑到最后。”
檐外的秋雁早已没了踪影,只剩下天边的残霞,像被打翻的胭脂,染得半边天都是红的。
夜,庆阳关。
已经到达边境的苏夫人——卫长浓,在闵金行传达到言陌的旨意后,苏皓眸光一凛,又在卫长浓一番添油加醋地哭诉后,他指尖骤然收紧,将那道明黄诏书捏出几道锐利折痕。
烛火噼啪一爆,映得他半边脸沉在暗里。卫长浓垂首跪在阶下,“老爷,您可要为咱们的女儿眉雪撑腰啊!”
他喉结缓缓一动,未应声,只将诏书反复展平又攥紧,指节泛白,烛泪堆叠如凝固的血。
自己女儿苏眉雪早年进宫为妃,一年之内未曾承宠,一朝承宠,几经宫中那些个嫔妃针对,不仅让自己的岳家蒙冤抄家,如今自己这个苏国公也也难逃被削爵夺印的厄运,自己的女儿再刚生完皇嗣之后,只因这诏书上轻飘飘一句“德行有亏”,便惨遭降位、禁足!
苏皓自己恨呐!他猛地将诏书掷入烛火,烈焰腾地窜起,舔舐着明黄绸面,火光映着他眼中翻涌的暗潮,灰烬簌簌飘落,如秋日御花园里被风卷起的枯叶。
“夫人,你此话差矣,不是撑腰,而是——是掀了这吃人的宫墙!”他霍然起身,玄色蟒袍扫过案角青瓷笔洗,墨汁泼溅如血。窗外朔风卷着雪粒砸在窗纸上,发出枯叶般簌簌的轻响。
卫长浓猛地抬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狂喜与决绝填满,膝盖在冰冷的金砖上重重一磕,声音带着颤抖的激动:“老爷!您终于……终于要为眉雪、为苏家讨回公道了!”
苏皓没有回头,只望着窗外被风雪撕裂的夜色,玄色蟒袍下摆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他传来暗卫,“去,传信给幕亲王!”
他的声音冷得像关外的寒冰,“——就说,承乾宫宫的茶凉了,该换新盏。”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檐角无声滑落,足尖点过积雪未化的瓦脊,如一片枯叶掠过宫墙飞檐,落地时竟无半分声息。
卫长浓喉头一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沁出也浑然不觉。
苏皓缓缓转过身,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映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狠戾:“夫人,你即刻联络苏家旧部与边关驻守的几位老将军,能联合几个就联合几个。”
卫长浓用力点头,额前碎发沾着雪水,却顾不上擦拭,踉跄着起身往外走,裙裾扫过地上的烛泪,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苏皓走到案前,拿起那方染了墨汁的笔洗,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面,想起女儿眉雪入宫前在府中放风筝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那时的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如今却在深宫里受尽委屈,他这个做父亲的,岂能坐视不理?
暗卫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中,此刻正疾行在通往幕亲王府的官道上。
草原,寒风冷冽,枯草在风中伏倒又弹起,如无数灰绿色的浪头翻涌。风过处,草茎折而不断,根系深扎于冻土之下。
冬雪悄然覆上草尖,薄如素绢,轻似呼吸。
远处山峦轮廓被雪线温柔抹平,几只盘旋的苍鹰收拢羽翼,俯冲向雪野深处——那里,一串狼足印正蜿蜒伸展,新鲜而清晰,踩碎浮雪,陷进冻土表层微硬的壳里。
风忽停,万籁屏息,唯余雪粒在草茎间簌簌滑落的微响。足印尽头,雪坡微凸处积雪簌然崩落,露出一双幽绿瞳孔——狼首缓缓抬起,鼻尖凝着细霜,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呜咽。
它凝望的方向,地平线正浮起铁灰色云层,风将再起,雪将更密,而冻土之下,草根正悄然萌动新韧。它喉间呜咽渐沉,耳尖微颤,捕捉到冻土深处细微的萌动声——那是草根顶开微隙、汁液奔涌的搏动。
北燕都城,顷王府,朱漆大门内,炭火正旺,暖意却未及廊下悬着的冰棱。檐角铜铃轻颤,仿佛应和着千里之外雪原上那一声未尽的呜咽。
此时,府外,一名披玄色斗篷的男人翻身下马,靴底积雪簌簌剥落,怀中密函角已磨得发白——那上面封泥印着狼首衔月图,指尖拂过印痕,寒气沁入指腹。
他抬眼望向紧闭的朱门,呼出的白雾尚未散尽,檐角铜铃又颤了一下,似与雪原上那未尽的呜咽遥遥相叩。他喉结微动,未叩门,只将密函贴于胸前,仿佛那狼首衔月的印痕正与自己心跳同频。
男人快步踏进垂花门,廊下冰棱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玄色斗篷扫过青砖,积雪簌簌坠入阶前铜盆,溅起细碎寒星。他步履未停,只将密函自怀中取出,家丁看他急切的样子,并未加以阻拦。
顷王的书房前,两扇乌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缕松烟墨香,混着新焙茶的微涩。门内烛火轻摇,映得壁上那幅《雪原孤狼图》中幽绿瞳孔似在明灭——画角题着“北燕永昌三年冬,于冻土之畔亲见”。
男人驻足门前,指尖悬于门扉半寸,忽闻画中狼瞳似有微光流转。他屏息凝神,松烟墨香里竟浮起一缕极淡的雪气,仿佛那冻土深处草根搏动之声,正顺着烛火游丝,悄然漫过门槛。
“王爷。”男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雪粒坠地般清晰。
门内烛火倏然一跳,画中狼瞳幽光微漾,仿佛应声而转。
顷王未应,只将手中狼毫悬于宣纸之上,墨珠将坠未坠。
窗外风起,窗棂轻震,檐角铜铃骤然长鸣——那声音竟与雪原上狼喉间未尽的呜咽叠作一声,震得案头青瓷笔洗里未化的雪水微微荡漾。
“何事?瞧你慌张的模样!”顷王看着笔尖的墨株,正悬于“北”字最后一捺的墨珠倏然坠下,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浓黑,恰似雪原上骤然裂开的冻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