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阳刚把脚从巫冥河塌陷的胸腔上挪开。
鞋底沾了点黑血。
体内的气海空了。
那道支撑他运转的暗金色力量如潮水般退去。
身后十条虚影晃动两下,化作点点微光,散在风里。
脱力感从每一寸骨头缝里钻出来。
双腿不听使唤地一软。
他直挺挺地往前栽倒。
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羊皮纸被他攥得很紧。
任务做完了,得把纸留着。
师傅交代过,照着图走。
他不想把图弄丢。
这是他现在唯一拥有的东西。
脸即将磕到地面的青石板上。
南宫青云一直死死盯着他。
老头眼疾手快,往前跨出两步,一把抄住沐阳的胳膊。
沉重的份量压在南宫青云身上。
老头本就受了极重的内伤,五脏六腑仿佛错了位,经脉断了三成。
一股血腥气直冲喉咙。
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他弯下腰,将沐阳扛在自己背上。
“宗主!”
旁边几个长老跑过来,打算接手。
南宫青云摆了摆手。
“打扫战场,封锁山门。清点伤亡,重伤的送去药堂。”
南宫青云冲着周围还在发呆的长老下令,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他背着外孙,踩着满地碎石,大步往极天峰主殿走。
脚步很沉,但走得很稳。
广场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毒水腐蚀出的深坑冒着白烟。
极天峰,守住了。
而那个将天霜刀门和万毒宗踩在脚底下的怪物,是他南宫青云的外孙。
老头走在前面。
几千名弟子自发让开一条路。
没人敢出声。
他们看着那个趴在宗主背上的少年,眼里全是敬畏。
南宫青云察觉到背上的人很轻。
这一个月,这小子瘦了太多。
衣服破烂,身上全是灰土。
他不管外孙遇到了什么,人活着回来,就比什么都强。
极天峰主殿。
大门敞开。
苏幻靠在门柱上。
他手里转着一把折扇,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手心。
南宫青云背着人跨进门槛。
苏幻站直身子,视线落在沐阳脸上。
他把折扇插回后腰。
这事,很不合常理。
一个月前,他还是六亲不认的疯魔,连小妖都被他误伤。
今日,他却凭空出现,解了南宫一族的灭宗之危。
苏幻走上前,停在南宫青云身侧。
南宫青云把沐阳放在主殿中央的宽大木椅上。
老头喘着粗气,靠着椅背调息。
苏幻弯下腰,脸凑到沐阳面前。
距离不到半尺。
他仔细打量着这张脸。
呼吸平稳,面皮惨白。
沐阳的眼皮动了动。
他闻到了一种味道,很熟悉。
他睁开眼。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苏幻眯起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空空荡荡。
像初生的婴儿,又像是被洗去了一切尘埃的琉璃。
唯独倒映着他的影子,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
苏幻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
他偏过头,看向主殿外的天空。
真失忆了。
那股疯劲被彻底抹掉了。
脑子成了一张白纸。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又很好奇,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一个入魔的怪物洗得如此干净。
整个修真界,真有人有这般通天手段?
他摸了摸下巴。
事情变得复杂了。
沐阳现在的状态,谁也不能保证,不会再次变成那个入魔的怪物。
主殿侧后方,传来机关转动的机括声。
石门向两边滑开。
通道里涌出一阵寒意。
脚步声很轻。
小望舒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素色小裙子,裙摆沾着灰。
两只小手死死攥着一把短剑。
剑鞘上镶着几颗宝石。
这把剑是娘亲留给她的。
她在密室里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听到了有人喊沐阳的名字。
她走得很快,小脸绷得很紧。
眼眶通红,眼泪在里面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南宫青云听到动静,转过头。
看到小望舒,老头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一个月,小女孩天天哭着陪在小妖身侧。
现在,罪魁祸首就坐在这里。
南宫青云往前走了一步,打算拦住她。
“望舒,听外太公的话,先回去。”
小望舒没理他,绕开老头,停在椅子前三步远的地方。
她盯着沐阳。
胸口剧烈起伏。
“你这个坏人。”
小望舒开口,声音很稚嫩,带着浓浓的鼻音。
压抑的哭腔在空旷的大殿里散开。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短剑举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打伤娘亲。”
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沐阳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面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心脏猛地抽紧。
疼。
一种远超皮肉伤的疼,从骨髓深处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呼吸停了一拍。
双手按在膝盖上。
很想伸手。
想把这个小女孩抱进怀里。
但他没有动。
他脑子里空荡荡的。
他不认识这个小女孩。
当听到“坏人”那两个字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没有欺负过她。
她的娘亲又是谁。
他不清楚。
“我打伤了谁?”
沐阳问,声音干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可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小望舒,眼神里满是茫然。
他下意识地往椅背上缩了缩。
恐慌从心底往外冒。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不是坏人。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一个词。
只能干巴巴地看着对方。
小望舒看着他躲避的动作,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松开一只手,从袖子里扯出一块丝帕。
丝帕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大半被染成了暗红色。
那是干涸的血。
角落里,绣着一块九尾妖皇独有的印记。
小望舒用力把丝帕砸向沐阳。
“我不会原谅你!”
丝帕在半空飘落,掉在他怀里。
沐阳低下头。
视线落在丝帕上。
刺眼的暗红色。
那特殊的妖皇印记。
他的视线定住了。
脑子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
破碎的画面闯了进来。
满地的血。
一个女人躺在血泊里,怀里抱着的,正是眼前的小女孩。
女人的脸看不清,但那眉心的妖皇印记无比清晰。
女人看着他。
没有责怪,没有难过。
那血的颜色,和丝帕上的一模一样。
这块丝帕是那个女人的。
是他,将她打伤的。
沐阳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
他张开嘴。
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濒死的哀鸣。
识海深处。
那个灰白色的锁扣剧烈摇晃。
锁扣下方,九道金色符文光芒大作。
被压在最底下的那团黑气找到了缝隙,疯狂撞击着枷锁。
“咔。”
灰白色的灵力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
一缕黑气顺着裂纹钻了出来。
沐阳停止了吼叫。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垂下。
眼角处,一条黑色的细线缓缓浮现,蔓延开来,透着森冷的寒意。
苏幻站在旁边,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那条黑线。
他往后退了三步,手握住了后腰的折扇。
这小子体内的东西,根本没洗干净!
那道气息太危险了!
沐阳的眼神变了,茫然退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难过,他看着小望舒。
他想说话解释。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画面天旋地转,一股股陌生的信息如浪潮般涌入。
他支撑不住。
双眼一翻。
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
彻底晕死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