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阳看着前方。
劫无烬的额头磕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磕得很用力,额头破了皮,血顺着鼻梁往下流。
沐阳停下脚步。
他脑子里的逻辑很简单。
犯了错,认错,就不是坏人。
师傅没教过他怎么处理认错的人,但他有自己的想法。
既然对方不想打架了,那就没必要继续打。
他心念转动。
身后那十条粗壮的暗金色尾巴停止了摇晃。
光芒收敛,尾巴化作虚影,慢慢缩回体内。
压在广场上的那种沉闷气场随之散去。
沐阳赤着脚,踩着一地的碎石,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
他想走到劫无烬面前,告诉他一句“以后不要再来欺负人”。
这是他当前唯一想做的事。
只要这句话说出来,今天的事就算办完了。
城墙边。
南宫青云提着剑,没有放松。
他活了大半辈子,跟天霜刀门打了几十年交道。
劫无烬是什么货色,他一清二楚。
这种心狠手辣的宗主,怎么会因为打不过就下跪磕头。
他死死盯着劫无烬。
劫无烬低着头,身体在发抖。
但南宫青云发现,劫无烬的右侧肩膀有细微的下沉。
那只藏在袖口里的右手,有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
有诈。
南宫青云头皮发麻。
他顾不上自己体内的伤势,真元疯狂运转。
“阳儿!退!”
老头扯着破锣嗓子大喊,直接朝沐阳冲了过去。
他只想挡在沐阳前面。
他不能让外孙再出事。
晚了。
劫无烬听到了南宫青云的喊声。
他停止磕头,猛地抬起脸。
那张脸上没有半点求饶的卑微,全是扭曲的杀意。
他右手从袖子里探出。
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透明的飞针。
真元催动。
飞针脱手而出。
距离只有三尺。
这根针是用万毒宗的万年毒蛛丝炼制,上面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就算渡劫期修士挨上一下,半息之内也会神魂俱灭。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飞针化作一道幽绿的光线,直奔沐阳眉心。
太快了。
沐阳还在往前走。
他没有躲。
他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在认错的人,转眼就会拿东西扎他。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
飞针扎在了沐阳的眉心正中。
劫无烬看着这一幕,仰起头,放声大笑。
“小畜生,真以为老子会给你磕头?”
他笑得喘不过气。
“去死吧!”
他以为自己解决了眼前的威胁。
极天峰的护宗大阵已停,最头疼的麻烦也解决了。
剩下的,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会儿怎么折磨南宫青云。
他要让极天峰上下鸡犬不留。
南宫青云扑到一半,双膝一软,重重跪在碎石堆里。
老头张着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他看着沐阳眉心那根针。
心脏揪在一起,疼得他直不起腰。
他找了一个月的外孙,好不容易活着回来,却要死在他面前。
他发誓,哪怕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拉着劫无烬同归于尽。
周围数千名极天峰弟子,全都停在原地。
没人说话。
绝望在人群里散开。
天霜刀门和万毒宗的修士则举起了兵器,准备冲锋。
他们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笑声停了。
劫无烬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他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沐阳的脸。
沐阳没倒下。
那根透明的毒针,停在沐阳眉心。
针尖抵着皮肤,却无法寸进。
接着。
“啪。”
毒针从中间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沐阳的肉身,曾被魔魂用几千人的精血洗刷,早已到了化神境巅峰的极致。
这种物理攻击,连给他挠痒都不够。
劫无烬看着断掉的毒针,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根针坚韧无比,他曾用它刺穿过地阶下品的防御法衣。
现在,它连一个少年的皮肤都刺不破。
这需要多强悍的肉身?
化神境巅峰?
不,就算是化神境巅峰的体修,也不可能用肉身硬抗万年毒蛛丝。
除非……这小子的肉身已经超越了化神境!
劫无烬的念头到此为止,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恐惧。
他想开口求饶,想说刚才只是个误会。
但他没机会了。
沐阳抬起手,摸了摸眉心。
那里有个很小的红点。
不疼。
但他很不高兴。
他看着地上的断针,又看了看面前满脸惊恐的劫无烬。
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刚才是装的。
磕头是装的,认错也是装的。
“你骗我。”
沐阳开口,声音清脆。
他眼里的干净褪去,换上了完全的冷漠。
“师傅说得对,坏人就是坏人。”
话音落下。
他背后的空气发出一声爆响。
十条暗金色的尾巴冲天而起。
这次没有收敛,妖皇之力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
周围的碎石被气浪卷起,向外翻滚。
沐阳抬起右脚。
十条尾巴的光芒顺着经脉,全部汇聚到他的右腿上,对着劫无烬的胸口,一脚踹了过去。
劫无烬想躲,但他早已被眼前的妖神之姿吓傻了,根本动不了。
脚掌印在胸膛上。
“砰。”
骨头断裂的声音连成一片。
劫无烬的胸膛整个凹陷下去。
他整个人拔地而起,向后倒飞出去。
速度太快,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
他撞穿了三艘飞舟的残骸,最后砸进极天峰外围的一座小山包里。
山包塌了一半,把人埋在下面。
没动静了。
远处。
巫冥河趴在地上。
他亲眼看着劫无烬被一脚踹飞。
他干瘪的身体抖个不停。
他不想死。
他活了一千三百年,比谁都怕死。
劫无烬死定了。
那个少年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万毒宗的基业可以不要,弟子可以死光,但他必须活下去。
只要活着,就能重新招兵买马。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心头血。
双手快速结印,黑血化作一团血雾,将他整个人包裹。
血遁术。
万毒宗最核心的逃命秘法。
一旦施展,速度能提升十倍,即便是渡劫期修士也难以追上。
代价是修为跌落一个大境界,且此生再难寸进。
但巫冥河管不了那么多了。
血雾冲天而起,朝着西南方向急速逃遁。
他连头都不敢回。
沐阳转过头。
他看着天上那团逃跑的血雾。
他现在很不爽。
被骗的体验很糟糕。
他本来以为事情已经解决了,结果对方反手就拿针扎他。
“坏人都得死。”
沐阳吐出五个字。
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他身后的十条尾巴中,最粗的那一条动了。
暗金色的尾巴无限拉长,跨越千丈距离,追了上去。
尾巴在空中划过一道暗金色的轨迹,周围的空间被扯开细微的裂缝。
血雾还在飞。
巫冥河心中刚升起一丝逃脱的侥幸。
下一刻,尾巴直接抽散了外层的血雾,缠住了他的右脚踝。
收紧。
巫冥河逃窜的身形被硬生生拽停在半空。
强悍的惯性让他体内的骨头发出撑不住的咔咔声。
广场上,几千名极天峰弟子看着这一幕,没人出声。
他们看着那个赤脚的少年,眼里只有恐惧,纷纷四散奔逃。
天霜刀门和万毒宗的修士彻底散了。
两位宗主,一死一被抓。
三十六位长老全废。
他们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有人扔下兵器,转身就跑。
有人捏碎遁符,化作白光消失。
更多的人则是跪在地上,双手抱头,不停发抖。
几万人的联军,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没了头目。
沐阳没有去管那些逃跑的人。
他站在广场上,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他看着半空中挂着的那个人。
他的目的很简单。
清理干净。
然后带南宫家的人走。
师父交代的任务,必须办完。
他右手握拳,向下一拽。
暗金色的尾巴快速收缩。
巫冥河从千丈高空被狠狠砸向地面。
“砰。”
青石板被砸出一个大坑。
碎石飞溅。
巫冥河浑身骨头碎了一大半,躺在坑底,嘴里不断往外涌着血沫。
沐阳走到坑边。
他站在上面看着巫冥河。
“你刚才用网罩我。”
沐阳陈述着事实。
巫冥河张开嘴,想解释。
沐阳没给他机会。
他抬起脚,踩在巫冥河的胸口上。
稍微用力。
“咔嚓。”
巫冥河的胸骨彻底碎裂,心脏停止跳动。
万毒宗宗主,死。
沐阳收回脚。
他转过身,看向南宫青云。
十条暗金色的尾巴再次收回体内。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南宫青云面前。
他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递了过去。
“这里是南宫家吗?”
沐阳又问了一遍。
南宫青云看着面前这张干净的脸,眼眶又红了。
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羊皮纸。
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路线。
“是。”南宫青云点头,“我是南宫青云。是你外公。”
沐阳点点头。
“师傅让我来救家人。”
沐阳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坏人打死了。任务完成了。”
他四处看了看。
“有吃的吗?”
沐阳摸了摸肚子。
“我饿了。”
南宫青云又哭又笑。
“有。”
老头拉住沐阳的胳膊。
“外公带你去吃好吃的。”
万里之外。
万骨岭。
姬舒沅坐在骨椅上,手里拿着那杯没喝完的酒。
她看着极天峰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她留在沐阳识海里的那道枷锁,刚才松动了一下。
十尾之力爆发得太猛,牵动了被封印的魔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