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很安静。
沐阳摔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抓着那张羊皮纸。
他眼角那条黑线在皮肤底下窜动，像活物一样。缕缕黑气从他毛孔里钻出来，大殿里的温度跟着往下掉。
苏幻手里的折扇唰的一声展开，挡在胸前。
南宫青云顾不上胸口的伤势，一把将小望舒扯到自己身后。老头握着剑，盯着地上的沐阳，喉结上下动了动。
“魔气。”苏幻盯着那条黑线，“他又入魔了。”
小望舒被南宫青云护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她看着地上的沐阳，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剑，嘴唇抿得紧紧的，没说话。
黑气刚窜出来半寸。
沐阳掌心里捏着的那张羊皮纸，背面突然亮了。
原本空白泛黄的纸背上，浮现出一串灰白色的符文。符文密密麻麻，像是一条条小蛇，从纸面上脱落下来。
灰白色的光芒顺着沐阳的手臂往上爬，钻进了他的眉心。
识海深处。
那道灰白色的锁扣上，原本裂开的缝隙正往外冒着黑气。
符文钻进来的瞬间，化作数道粗壮的灰白色链条，对着那团黑气抽了过去。
黑气发出一声尖啸，被硬生生抽回了识海最深处。
灰白色的力量覆盖在裂缝上，像泥瓦匠抹墙一样，把裂开的缝隙抹得平平整整，甚至比之前还要厚实几分。
大殿里。
沐阳眼角的那条黑线迅速退了回去。
冒出来的黑气散在空气里，眨眼间没了踪影。
他紧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呼吸变得平稳，整个人躺在青石板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苏幻站在原地等了十几个呼吸。
确认没有动静后，他收起折扇，走上前蹲下身子。
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沐阳的腕脉上。
苏幻闭上眼睛，探查了片刻，随后睁开眼。
脉象很稳。
体内的魔气被压得死死的，经脉里只有纯粹的灵力在缓慢运转。
苏幻站起身，眼里满是惊叹。
能在万里之外留一道后手，在魔魂暴动的关头强行压制，顺便把识海封印修补好。这手段，已经超出了寻常渡劫期修士的能耐。
沐阳这一个月到底去了哪？他背后之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修真界什么时候藏着这么一个深不可测的老怪物。
苏幻摸了摸下巴，没想明白。
南宫青云走上前，低头看着地上的外孙。
“怎么样？”老头问。
“没事了，睡过去了。”苏幻回了一句。
南宫青云松了口气，双肩耷拉下来。他转过身，蹲下身子看着小望舒。
小望舒眼眶红红的，手里的短剑垂在身侧。
“望舒，先回屋去。”南宫青云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你爹他……生病了，脑子不清醒。”
小望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吭声。过了片刻，她转身朝偏殿走去，走得很慢。
南宫青云招来两个亲信长老。
“把他抬去后山的甲字号密室，设三道禁制，没有老夫的令牌，谁也不许靠近。”
“是，宗主。”两个长老小心翼翼地把沐阳抬上担架，快步走出大殿。
甲字号密室里很安静。
沐阳躺在石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意识掉进了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眼前飞快闪过。
他看见自己在南宫家的广场上，眼睛通红，手里抓着滴血的兵器。周围全是尸体，天霜刀门的人，万毒宗的人，还有南宫家的弟子。
他看见自己像个疯子一样挥刀，谁靠近就杀谁。
画面一转。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冲了过来，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
女人眉心有一道九尾妖皇的印记，长得很漂亮，脸色惨白。
他看见自己的手穿透了女人的肩膀。
血喷了出来，染红了女人的白裙子。
女人摔在地上，怀里死死护着一个小女孩。女人没有还手，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全是泪水。
那个小女孩，就是刚才拿短剑指着他的望舒。
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女人，叫小妖。
是他的妻子。
是他亲手把她打成了重伤。
石床上，沐阳的手指动了一下，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里。
一股巨大的愧疚和难过从心底翻涌上来。
他不是什么无名无姓的傻子。
他是沐阳。
他想起来了小妖，想起来了望舒，想起来了自己犯下的错。
但更多的记忆，关于他怎么长大的，关于他过去的修行，依旧被那道灰白色的封印死死锁着，一片模糊。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极天峰外的战场已经清理干净。
碎裂的飞舟残骸被搬走，地上的血迹被冲洗掉，损坏的护宗大阵也在日夜赶工修补。
天霜刀门门主劫无烬身死、万毒宗宗主巫冥河被杀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方圆十万里。
两个顶尖宗门的高层几乎全军覆没。
那些原本依附两宗的中小势力，吓得连夜派人送来重礼，向极天峰赔罪求和。
极天峰南宫家的名头，彻底震慑了整片区域，再没人敢打半点主意。
第三天深夜。
密室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沐阳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干净茫然。
眼底深处，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重。
他从石床上坐起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就是这双手，差点杀了小妖。
沐阳穿上鞋子，站起身。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很平稳。
他走到密室门前。
门外布置了三道阵法，还有四个守卫站岗。
沐阳抬起手，指尖微光一闪，顺着阵法的纹路轻轻一拨。
阵法没有被破坏，只是裂开了一道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他迈步走出去，身形如同一道影子，从四个守卫身后掠过。四个守卫只觉得一阵微风吹过，什么都没看见。
沐阳顺着血脉中的感应往前走。
那种妖皇血脉之间的联系很微弱，但他能找得到。
穿过长长的走廊，他来到了极天峰最深处的一间修炼密室门外。
这里是南宫青云平日里闭关的地方，也是极天峰灵气最浓郁、最适合疗伤的场所。
小妖就在里面。
沐阳站在厚重的石门前。
他抬起右手，悬在半空。
距离石门只有半寸。
他停住了。
他不敢推。
脑子里全是小妖倒在血泊里的画面，还有望舒那句“你这个坏人”。
他不知道推开门之后，该怎么面对里面的人。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
冰室内，突然传出一道冷厉的喝问：
“谁在外面？”
是苏幻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