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此时的心境,又与那时不同了。
那时,她的快乐是浅的,是浮在表面的,是不知愁滋味的。
而现在的她……
李安棋望着窗外,唇角微微弯起。
现在的她,少了拘束,多了成熟;少了天真,多了通透。
最重要的是——她自由了。
她远离京城,可以选择自己想走的路,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
“想什么呢?”凌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李安棋回过神,看向他,眼中带着笑意:“在想……来年春天,这片山茶花,会开成什么模样。”
凌晔也笑了,握紧她的手:“到时候,我们再来看。”
李安棋点点头,没有说话。
只是眼中的笑意,比窗外的山茶,还要烂漫几分。
马车穿过最后一条街巷,驶向远方。
身后,雪落无声,花香悠远。
晋洲城衙门正堂。
李安棋正襟危坐,正仔细端详着京城送来的令书。
“如今三洲事定,夫人赈灾有功,摄政王代下皇令,命夫人速速启程回京,领功封赏。”
平俊面色刚直,眸中带着一丝疑惑和试探,拱手接着道:
“夫人,咱们何时回京啊?”
自从晋洲新城建成,摄政王已经派人送了三封催他们回京的令书。
李安棋手上这封,已经是第四份了。
李安棋抬眸,看向坐在堂侧的凌晔。
他端坐不动,周身莫名凝结一股清冷的气息。
只见他微微侧头,对上李安棋的眸光,平静的面色下,带着一丝微妙的纠结和复杂。
“不急。”
李安棋放下手中令书,拿起张庭呈上的那份石英山勘测奏折。
见状,张庭站出来,拱手禀报道:
“正如夫人所言,石英山下藏着矿石,下官已派人前去勘测,矿洞内含大量的铜和铁,若能开凿冶炼,十年之内,定能使晋洲矿业蒸蒸日上,让百姓们过上富足的好日子!”
李安棋当时勘测水源时,意外发现石英山地貌地层蕴含矿石,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张庭。
经历水源一事,张庭对李安棋的话深信不疑,当即便组织人手前去勘探。
现如今,石英山已经被开凿了一个矿洞。
“只是……”张庭皱眉,预言又止,“只是山体结构不稳,矿洞有随时坍塌的危险,下官怕酿成大祸,所以暂未下令开采。”
“明日你带本宫去瞧瞧。”
“不可!”凌晔、平俊、张庭同时出声。
凌晔更是紧张得站起来。
张庭抢先一步,躬身拱手,语气急切:
“夫人,那石英山矿洞当真危险至极!下官亲眼所见,洞内岩层松动,时有碎石滚落,支撑的木架每日都要更换。下官派去的勘测工匠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尚且不敢久留,夫人万金之躯,岂能以身涉险?”
他说着,额头已沁出细汗,显然是真急了。
“夫人有所不知,前几日洞内还塌了一处,幸而当时无人。下官这几日夜不能寐,正愁如何加固,若夫人此时进去,有个闪失,下官纵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李安棋面色平静,没有接话。
平俊上前一步,神情变得异常严肃。
他素来刚直,此刻更是眉头紧锁,一字一句道:
“夫人,您是皇上钦定的督查使,身份尊贵,非同寻常。晋洲矿务固然重要,但夫人的安危更重要!若夫人执意前往,万一遭遇不测,臣如何向朝廷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如何向三洲百姓交代?”
平俊的目光直直看向李安棋,带着少有的固执。
“夫人,臣追随您一路走来,知道您心系百姓,事必躬亲。但此事,臣斗胆,请夫人三思。”
李安棋的手指在椅扶上轻轻敲了敲,没有立即回答。
凌晔站在堂侧,方才那一声“不可”之后,便再未出声。
他只是看着她,面色平静,眼底却翻涌着许多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纠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他张了张口,似想说什么,却被李安棋抢先一步。
“本宫懂地理勘测。”
李安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她拿起那份石英山勘测奏折,轻轻晃了晃:
“这上面写的岩层结构、矿脉走向、坍塌风险,本宫看得懂,也辨得明。若只是听人转述,终究隔了一层。矿洞能否开采,如何加固,需得亲眼看过,亲手摸过,才能下定论。”
她放下奏折,目光平静地看向张庭:
“张知府,你是晋洲的父母官,想早日开矿造福百姓,本宫明白。但正因为明白,才更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若矿洞当真无法开采,本宫亲自看过,也好死心,另寻他法。若能开采,本宫看过之后,才能与你商议如何加固、如何防范。”
张庭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平俊眉头紧锁,还想再劝:“夫人,话虽如此,可……”
“平大人。”李安棋打断他,目光温和却坚定,“本宫知道你是为本宫着想。但本宫来三洲,不是来享福的,是来办差的。绥洲疫病,本宫去了;晋洲大火,本宫来了;如今矿洞危险,本宫反倒躲在后面,这说得过去吗?”
平俊一噎,面色复杂。
张庭急得额头冒汗:“夫人……”
“就这么定了。”李安棋放下奏折,语气不容置疑。
堂内一片寂静。
平俊张了张嘴,终于闭上了。
他知道,李安棋看似温和,实则比谁都固执。
张庭也闭上了嘴,只是脸上的忧色更重了几分。
李安棋的目光终于转向凌晔。
凌晔依旧站在那里,周身那股清冷的气息愈发明显。
他看着她,近日还春的棕眸里,再次涌起悲凉和无奈,还有无尽的担忧。
他知道,她一旦下定决心的事,谁也阻止不了。
她从来不是养在深闺的金丝雀,而是翱翔于九天的凤。
“明日何时出发?”他问。
李安棋看向他:“辰时。”
凌晔点点头,掩下眼底的那抹担忧,化作无声承诺。
若她要去,明日他会陪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入夜。
李安棋推开卧房的门。
却见芷兰抱着包袱哭得泣不成声。
李安棋垂下眼睫,合上房门,默声来到芷兰身边,双臂轻轻搂住她。
“我准备了这么久,为的就是明日,好了,不哭了……”
李安棋似是安抚小孩子一般,一只手轻轻抚摸芷兰的后背。
“奴婢明白,奴婢什么都明白,奴婢只是……舍不得……”
说到最后,芷兰哽咽难耐,竟嚎啕大哭起来。
一切都在计划内。
石英山那座危险的矿洞,李安棋偷偷去过几回。
或许是天意,竟给她一个假死脱身最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