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棋怔住了。
她缓缓走近,伸手轻轻触碰一朵绯色的山茶。
花瓣冰凉柔软,却在指尖留下淡淡的香气。
“这是……”她转身看向凌晔,眼中带着惊诧与动容。
凌晔站在雪中,肩上已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他看着她,弯了弯唇角:“前些时在林中伐木,偶然发现一处山谷,漫山遍野都是山茶花。那时还是花苞,我便想着,等花开的时候,定要带你来瞧瞧。”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今日花开得正好,便想着……将这花分享给你,还有全晋洲的百姓。”
他眸光亮晶晶,声音在雪夜中格外温暖。
“晋洲遭了旱灾又遭火灾,百姓苦了太久,该有些花,让他们知道,日子也能像花一样,在冬日开得起来。”
李安棋看着他,心中涌起万千波澜。
只有他,才做得出这种傻事。
可偏偏是这种傻事,却最能触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封帆在一旁忍不住插嘴:
“夫人不知道,主子可细心了!这些花都是带枝剪下的,专门留着根茎,明日送到地窖里扦插,来年开春,就能长成一大片山茶花园!到时候晋洲城到处都是花香,比京城的花市还热闹!”
李安棋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她转身,望着那一簇簇山茶,望着花间飘落的雪花,望着雪中那个眉眼含笑的男子。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当年清云观山茶花园与他初见时的样子。
男子笑容明艳,只此一面,便照亮了她下半生。
李安棋收回思绪,眨了眨眼,将眼中的温热压下。
“走吧。”凌晔伸出手,掌心朝上,静静等着她。
李安棋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双在雪夜中依旧明亮的眼睛,终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握紧,扶她上车。
封帆欢快地跳上车夫的位置,扬鞭一甩:“驾!”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薄薄的积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马车穿过晋洲城的大街小巷。
夜色已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百姓们早已在新家安歇。
偶尔有狗吠声从远处传来,又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但山茶花的香气,却飘满了整个晋洲城。
那香气不浓不烈,幽幽的,淡淡的,混着雪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心间。
李安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凌晔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忽然开口:“雪落山茶千万朵。”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朗,在车厢中回荡。
李安棋睁开眼,怔了怔,随即唇角弯起,接道:“风送幽香入画帘。”
凌晔眼中光芒一闪,又吟道:“莫道寒冬无好景。”
李安棋望着车窗外飘落的雪花,看着那一闪而过的屋舍,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心中忽然涌起万千思绪,脱口而出。
“且看人间烟火天。”
话音刚落,两人都愣住了。
凌晔看着她,目光深得像是要把她刻进眼底。
李安棋被他看得有些心慌,垂下眼睫,轻声道:“怎么了?”
她脸上难道有什么东西?
这么想着,李安棋不自觉拂上自己的脸颊,却发现那里早已滚烫不已。
“没什么……”凌晔摇头,轻唤她,“棋儿……”
他顿了顿,抬头看飘雪下的星空,轻声重复:“且看人间烟火天……棋儿,这就是你想做的,对吗?”
抚定三洲,救生民于水火。
她是大鑫的荣耀,更是他的荣耀。
棋儿,你值得一切最好的。
李安棋抬眸看他。
“让百姓有屋住,有饭吃,有水喝,有烟火气。”凌晔的目光温柔而深邃,“这就是你想要的。”
李安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眶却微微泛红。
最开始,她只想要自由,只想离开骁王府。
心中因为崇敬佟夫人,便效仿她前来三洲赈灾。
但在见到了那些食不果腹的妇孺孩童,那些挣扎在生死线的男女老少……
她心中的悲悯便不受控制地滚滚涌出。
是啊……现在的三洲,就是她想要的。
不是什么权势富贵,不是什么荣华锦绣。
只是想让这些受苦的百姓,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能吃上几顿饱饭,能在寒冬腊月里,有一间遮风挡雪的屋子。
仅此而已。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却带着许久不曾有过的轻松。
“凌晔。”她轻声道,“我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凌晔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马车继续前行,雪花继续飘落,花香继续弥漫。
李安棋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逝的夜色,思绪忽然飘得很远很远。
穿越的事,就像她世界的一道流星,只是瞬间闪过,连尾巴都没留下,突然就改变了她的人生。
她只想起出嫁前,那时家道还未中落,她还是个谨言慎行,依偎在老太太怀中的闺中小姐。
尽管与李宝琴有些矛盾,但那时的她,天真地以为,真的能如同老太太所说,兄弟姐妹间同心同德,好好过日子。
可后来,爱人远征,她被赐婚,家道中落,父亲获罪,老太太病故,一切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
兄长姐妹惨遭变故。
她与李宝琴彻底反目。
凌落,几乎要窒息囚住她的一生。
再后来,安洲的疾苦,绥洲的疫病,晋洲的大火……她见了太多苦难,见了太多生死,见了太多人间的不易。
这些经历,像一把刀,将她从里到外,重新雕刻了一遍。
可此刻,坐在这辆装满山茶花香的马车里,看着对面那个眉眼明艳又温柔的男子,她忽然觉得……
有些东西,并没有变。
比如对美的感知,比如对诗的热爱,比如心里那一点点,始终不曾熄灭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