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棋侧脸贴在芷兰肩颈,声音软糯柔和:
“我给你留了银钱,我走后,你带才儿回京找兄长,无论是做生意,还是嫁个好人家过日子,都随你心意。”
芷兰哭着,直摇头:“奴婢……奴婢只想陪在夫人身边……”
李安棋抬起头,眉间带着一股淡淡的哀怨:“你知道的,此次九死一生,日后都不得活在阳光下,我不想连累你。”
芷兰怎不明白,这是李安棋自由的唯一机会,一直是她所求的。
若她执意要跟着李安棋,反而会互相连累。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帮助李安棋脱身,帮她照顾好李安才。
这也是她为什么哭的原因。
“娘娘……”或许是从前说顺嘴的缘故,芷兰忘了改口,同时将李安棋紧紧抱在怀中。
即便不忍离别。
但她也不得不去成全。
芷兰擦了擦眼泪,握着李安棋的手,认真道:“此去一别,往后再难相见,望娘娘往后半生,能随心所愿,活得顺心自在。”
李安棋微微扯起唇角:“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翌日,辰时。
石英山笼罩在初冬的薄雾中,山石裸露,草木凋零。
山脚下,矿洞口像一张巨大的嘴,幽深地张开着,吞噬着所有试图靠近的光线。
洞口四周堆积着新凿出的碎石,散发着一股矿石特有的腥涩气息。
几根粗大的木桩支撑着洞口的岩层,木纹新鲜,显然是刚换过不久。
一阵山风吹过,带起细碎的石屑,扑簌簌地落在众人肩头。
李安棋站在洞口前,目光沉静地望向那幽深的黑暗。
身后,平俊眉头紧锁,双手负在身后,指节却微微泛白。
张庭不停地搓着手,脸上的忧色比昨日更重。
几个工匠垂首立在一旁,眼中带着隐隐的恐惧。
芷兰站在最外侧,怀里的包袱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攥紧的手。
她望着李安棋的背影,眼眶微红,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来。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回头望去。
一匹白马踏破晨雾,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一身月白色长衫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凌晔大步走来,目光紧紧锁在李安棋身上。
李安怔住了。
“你……”凌晔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看着她,微微扬了扬唇角,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陪你。”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安棋心头一颤。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
想说这是她自己的事,想说他不必跟来,想说……
可对上他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夫人。”平俊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您确定要进去吗?矿洞危险,万一……”
“是啊夫人。”张庭也连忙附和,脸上的忧色几乎要溢出来,“您要不再考虑考虑,这矿洞成了是锦上添花,若不成,晋洲城百姓也能填饱肚子。”
李安棋转过身,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
平俊的担忧,张庭的惶恐,工匠们的忐忑,还有远处芷兰那强忍着泪水的双眼……一切尽收眼底。
“我心意已决。”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
平俊张了张嘴,终于闭上了。
张庭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平俊一个眼神制止。
“属下护送夫人!”廖博单膝跪地,握剑拱手。
李安棋看他一眼,没有拒绝,转身面向幽深的矿洞。
晨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影子投进洞口,拉得很长很长。
她迈步向前。
一步,两步,三步……
“夫人!”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
李安棋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却知道那是芷兰的声音。
芷兰站在人群外,一只手向前伸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众人没有看她,所有注意力都在李安棋孤独决绝的背影上。
李安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轻轻向后摆了摆,似是在告别,也是似是安慰。
凌晔跟在她身侧,一步之遥。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没入那幽深的黑暗之中。
廖博顿了顿,似是下定决心般鼓足勇气,跟了上去。
洞口外,众人静立无声。
芷兰眼泪无声滑落,这一别,恐怕就是一辈子……
矿洞内,烛光微弱摇曳。
脚下是踩碎石子的声音,在矿洞内回荡。
李安棋站在一处凸出的岩壁前,伸手抚上支撑着那岩壁的木柱子。
她侧头看向廖博:“你在这里看着这处柱子,本宫与九殿下去里面看看。”
“……”廖博张嘴欲说什么,而后咽回原本的话,拱手应道,“是。”
李安棋指尖摩挲自己的掌心,主动牵起凌晔的手,往矿洞深处走去。
她的背影时而黑暗,时而明亮,令凌晔内心模糊不定。
但唯一令他确信的是,她纤柔握住自己的手。
走过几道崎岖,李安棋在矿洞深处一处烛火下顿住脚步。
这里交谈的声音只有他们二人听得到。
“其实,你不用来的。”
她声音沉静,松开他的手,转头看向脚下空旷漆黑的大坑。
那坑洞深不见底,幽暗如渊,烛火的光芒只能照到边缘几尺,再往里,便是纯粹的黑暗。
“我可以自寻死路,但你是大鑫的九皇子,除摄政王外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人。”
“所有人都在等你回京。”
耳畔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碎石滚落回声。
“那你呢?”
他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李安棋心间激起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