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在宫外市集,见一人衣衫华贵,却对摊贩锱铢必较,甚至恶语相向,周围人皆敢怒不敢言,你当如何?”
葬情认真想了想,按照阿锦之前教过的“观察-判断-应对”思路,回答道:“此人或许有权势或钱财,但品性不佳,凌弱。周围人惧怕,说明他可能真有倚仗。我不与他冲突,记下相貌,若他欺人太甚……等他落单时,悄悄教训,不让人发现。” 他顿了顿,补充道,“主人说过,力不可轻用,尤不可为众目所睹。”
阿锦微微颔首:“思路尚可。但‘悄悄教训’需极谨慎,务必确认无后患。且此类人,往往外强中干,你只需态度不卑不亢,据理力争,有时反能慑之。但有些背景更深的,就不必废话了。”
“若有人对你无故热情,馈以重礼,口称兄弟,邀你共谋‘大事’,当如何?” 阿锦又问。
“必有所图。” 葬情这次答得很快,“礼不轻受,事不轻诺。需查其背景,观其言行是否一致,所谓‘大事’为何,风险几何,与我何益。若无把握,便借口推脱,或虚与委蛇,暗中查证。”
“嗯。人心之欲,不外名利情仇。无故亲近者,所求必大。” 阿锦缓缓道,“你要学会听其言,观其行,察其色,更要看他身边都是什么人,他对何人何事真正在意。利益之交,利尽则散;情义之托,易成负累。凡事,需先想清楚,对方为何找你,你能得到什么,又可能失去什么。”
“穗贵人,” 葬情听完一个关于“义士报恩,反遭陷害”的故事后,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困惑,“为何对人好,也可能引来祸事?不是应该有恩报恩吗?”
阿锦看着他清澈却已开始学会思考的眼睛,沉默片刻,才道:“恩与仇,有时只在一念之间,亦在人心贪念之间。 你予人恩惠,对方可能感激,也可能视为理所当然,甚或觉得你给予不够,反生怨恨。
更有甚者,你的‘恩’可能无意中触及他人利益,或让对方觉得受你恩惠是种负担、耻辱。故而,施恩不必图报,亦需谨慎选择对象与方式。而受恩者,亦需辨明,对方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她看着葬情若有所思的表情,补充道:“但这并非让你变得冷漠。知恩图报是美德,但需建立在看清人心、保护自身的基础上。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句话,无论宫内宫外,皆为准绳。”
葬情沉默了许久,冰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明灭不定。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阿锦,问出了一个他思索已久、或许也是所有教导最终指向的核心问题:你教我这么多识别人心,利用规则,保护自己,攻击弱点,那我该相信你吗?”
问题突如其来,却又在情理之中。他学习了所有关于欺骗、背叛、利益算计,那么,眼前这个赋予他知识、给予他庇护、却又似乎掌控着他一切的人,是否也在这些规则之内?
他是否应该将她传授的“防人之心”,也用在她身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头,迎上葬情那双澄澈却又因浸染了过多“人性”知识而显得有些困惑的冰蓝色眼眸。
良久,阿锦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不需要你相信我。”
葬情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阿锦继续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相信,是这世上最脆弱、最不可靠的东西。它会因为时间、利益、误解甚至一个微不足道的变故而崩塌。 我要的,不是你的‘相信’。”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同最冷的冰锥,直视着葬情眼底:“我要的是,我的能力,我的掌控,我给予你的一切以及我能随时收回这一切的力量,足以让你——不敢叛变。”
“因为,” 她顿了顿,只有洞悉世情的淡漠与坦诚,“我也不是很相信你。”
“我相信利益,相信制衡,相信你此刻需要我,如同我需要你一样。我相信我教给你的东西,足以让你看清背叛我的代价。我只要相信我手中握有的足以构成最牢固的枷锁。”
“我相信实实在在、冰冷无情的东西,胜过相信任何虚无缥缈的‘忠诚’或‘情感’。”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剥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底下最赤裸、也最坚固的权力与生存逻辑。
她没有试图用情感或道义绑架他,而是直接将最冷酷的真相摆在他面前:他们之间的关系,建立在相互需要、相互制衡、以及她绝对强势的主导之上。
信任,是奢侈品,他们都不配,也不必拥有。
葬情怔怔地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困惑、了然、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认同。
主人的话,虽然冷酷,却与他这些日子学到的关于“人性”的阴暗面完全吻合。
比起那些虚伪的承诺和空洞的誓言,这种赤裸裸的、基于实力与利益的“不敢叛变”,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踏实”。
因为明确,所以可预期;因为无情,所以稳定。
他不需要去揣测主人何时会“变”,只需要衡量自己是否具备“叛变”的资本与承受后果的能力。
而目前看来,他没有。主人给了他栖身之所,教他生存之道,握有他的秘密,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并不想叛变。
不是出于信任或忠诚,而是出于一种更原始的依赖,是对这份“明确关系”的归属感。
“我明白了,主人。” 葬情最终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眸恢复了之前的沉静,甚至更添了一丝锐利,“我会记住,不敢叛变。因为叛变的代价,我付不起。而我需要你教我的,远比我此刻能给你的,要多得多。”
他用刚刚学到的“利益权衡”,给出了他的答案。
阿锦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很好。孺子可教。比起盲目的忠诚,这种清醒的、基于利害计算的“服从”,在宫廷这个泥沼中,反而更可靠。
“今日便到这里。记住,在这宫里,甚至在宫外,你唯一能完全依靠的,只有你自己学到的本事,和你自己的判断。我,也只是你权衡利弊时,需要考虑的一个……因素。”
她腹中“胎儿”是虚幻的泡影。
但她倾注心血教导的蓝眸少年,却正在这深宫一隅,以惊人的速度,褪去野兽的蒙昧,长出属于“人”的、锐利而清醒的眼睛。
夜晚,阿锦穿着一身新制的、用料柔软舒适的藕荷色缠枝莲纹常服,外罩同色软烟罗比甲,斜倚在临窗的榻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锦垫,腰间搭着一条轻薄的蚕丝绒毯。
“陛下驾到——” 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内。
阿锦眸光微动,放下书卷,作势便要起身行礼。君郁泽已迈步走了进来,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绣金云纹常服,银冠束发,神色比平日朝堂上少了几分凌厉,他抬手虚按:“你有身子,不必多礼,坐着吧。”
“谢陛下体恤。” 阿锦依言,只微微颔首,便重新靠坐回去,姿态温顺,却不过分谄媚。
君郁泽在她对面的木椅上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平坦依旧、却被绒毯覆盖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她的脸:“今日觉得如何?可还恶心?”
“劳陛下挂心,比前几日好了些,只是仍有些食欲不振,晨起时略感晕眩。” 阿锦低声回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感激。她并未夸张症状,也未刻意表现坚强,只是平实地陈述,反而更显真实。
“太医开的安胎药,可按时服了?” 君郁泽又问,语气是惯常的平淡。
“每日都按时服用,不敢有误。” 阿锦答,顿了顿,补充道,“只是那药性温补,喝多了有些燥热,便让小厨房备了些冰糖炖雪梨,压一压。”
君郁泽微微颔首:“你有分寸便好。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吩咐下去,内务府不敢怠慢。”
他说着,目光扫过炕几上那碟切成小块、码放整齐的雪梨,又看了看阿锦手边那卷书,“在看什么书?”
“不过是些前朝杂记,打发时间罢了。” 阿锦将书递过去。
君郁泽接过,随手翻了翻,见是些地理风物、奇闻轶事,并非什么经史子集或诗词歌赋,便道:“看看这些也好,开阔眼界,也免得烦闷。只是莫要太过耗神。”
他将书放回,目光重新落在阿锦脸上 片刻后才道,“煜儿近日课业,多亏你督促。太傅说,他近日沉静不少,字也工整了些。”
提到大皇子,阿锦的神色更柔和了些,那不是伪装,而是一种自然的反应。“殿下本就聪慧,只是前些时日受了惊吓,心绪不宁。如今能静下心来,自是好的。嫔妾不过是陪他说说话,看看书,当不得陛下夸赞。”
“你也不必过谦。” 君郁泽看着她眼中那抹真实的柔和,心中微微一动。他能看出,她对煜儿的关心,并非全然出于“任务”或算计,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煜儿他……似乎很依赖你。” 他这句话,带着一丝复杂。自己的儿子,依赖一个未见过几面的妃嫔,甚于依赖他这个父皇。
阿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那丝微妙的情绪,垂眸道:“殿下年幼,经历变故,心中不安,需要人陪伴。陛下日理万机,心怀天下,自是无暇时刻顾及这些细处。能得殿下信任,是嫔妾的福分。”
君郁泽看着她低眉顺目的侧脸,窗外透进的阳光为她苍白的肌肤镀上一层柔光,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此刻的她,褪去了平日里的沉静与疏离,也收起了偶尔显露的伶牙俐齿,像一个真正需要被呵护的、孕育着子嗣的柔弱女子。
可奇怪的是,明知道可能是伪装,是算计,他此刻坐在这里,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药香与果香,看着她安静温顺的模样,听着她平缓的语调,心中竟奇异地感到一丝平静。
不同于朝堂上的波谲云诡,也不同于后宫其他妃嫔处或虚伪或刻意的逢迎,在这里,仿佛时光都慢了下来。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榻几上的一块雪梨,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凉意。
阿锦也没有再找话题,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着那片片金叶飘落。她知道,此刻的沉默,比刻意的交谈,更能营造出一种微妙而“安全”的亲近感。皇帝需要的,或许不是她的妙语连珠,而是这份不打扰的、带着“母性”光辉。
“秋日易萧索,你若有精神,可让宫人扶着,在院里略走走,晒晒太阳,于身子也好。” 君郁泽道,这话已带上了关切。
“谢陛下关怀,嫔妾记下了。” 阿锦转头,对他露出一个极淡却异常柔和的微笑。那笑容很短暂,如同秋日里一抹稍纵即逝的阳光,却清晰地映入了君郁泽眼中。
他移开目光,端起小春适时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借以掩饰那一瞬间的失神。
又坐了片刻,问了些日常琐事,叮嘱了几句“好生将养”,君郁泽便起身离开了。他还有许多政务要处理。
阿锦起身,送至殿门口,便被皇帝制止了。
看着那抹玄色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阿锦脸上的柔和与虚弱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好感系统提示:检测到目标人物‘君郁泽’情感波动。好感度+5。当前对宿主好感度:30(受宠)】
阿锦在心中漠然地听着系统的播报。30?看来,这“孕期”的伪装,配合适当的姿态,效果不错。皇帝也是人,也会有对温情和宁静的短暂渴求,尤其是在面对一个“孕育”着他子嗣、又与他儿子相处融洽的女人时。
【好感系统提示:主控好感+1,检测到宿主‘阿锦’对目标人物‘君郁泽’当前好感度:9(正常无感)】
等于没涨。
阿锦没什么反应,这才对 她怎么可能会对因为一时善意对一个心思难测、随时可能因利益将她舍弃的帝王,产生什么真正的好感?
那一瞬间的波动,不过是环境与演技带来的错觉,如同秋日阳光下的浮尘,转眼便会消散在冰冷的现实里。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
奉天楼,此处位于皇宫西北角,地势略高,远离六宫喧嚷,独享一份庄严肃穆的寂静。朱漆的楼阁在冬日苍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巍峨,飞檐斗拱,描金绘彩,供奉着皇室历代先祖与天地神只。
守楼的内侍验过腰牌,躬身引阿锦入内。楼内空旷高敞,光线透过高高的彩绘玻璃窗,投射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形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清冽的檀香,混合着陈年木头与纸张的特殊气味,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正中巨大的神龛供奉着鎏金神像。
阿锦在神龛前的蒲团上跪下,接过内侍递来的三炷线香,恭敬地拜了三拜,插入香炉。然后,她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双手合十,垂眸静默,似乎在心中默默祝祷。
葬情则垂手侍立在她身后两步,低眉顺目,冰蓝色的眼眸被浓密的睫毛遮掩,只偶尔极快地扫过殿内各处阴影角落。
祈福的流程很快走完。阿锦起身,对引路内侍微微颔首:“有劳公公。本宫想在此处静心片刻,公公可自去忙。”
内侍应声退下,偌大的主殿内,便只剩下阿锦主仆,以及那缭绕的香烟与无声的牌位。
然而,阿锦并未“静心”。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殿侧一道通往二楼的、被厚重帷幔半掩的楼梯。
奉天楼掌祀匀褚,据说便常在二楼静室清修,或处理一些与祭祀、历法、乃至某些不为人知的“天意”相关的文书。
此人年纪不大,约莫三十许,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面如冠玉,眉目清冷,气质出尘,常年一袭纤尘不染的紫色道袍,在宫中颇有“高岭之花”的名声,等闲妃嫔甚至不敢直视。然其敛财之能,与其相貌一般“出众”,宫中早有传闻,这位掌祀大人“清高”的背后,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的“天机有偿”,且胃口奇大,非重金不能动其口。
阿锦今日来此,祈福是假,探这位掌祀的虚实,甚至看看能否“解决”假孕可能带来的某些“天意”层面的隐患,才是真。
毕竟,假孕欺君,是逆天悖理的大罪,若有人借此在“天象”、“神谕”上做文章,将是极大的麻烦。匀褚掌祭祀、通历法,若能为己所用,或至少让他闭嘴,许多事情会顺利得多。
她正思忖着如何“偶遇”或求见,那二楼楼梯口的帷幔,却无风自动,轻轻掀开一角。一道紫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楼梯上端。
正是掌祀匀褚。
阿锦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依礼微微屈膝:“穗贵人朝露,见过掌祀大人。”
匀褚并未还礼,只是缓步走下楼梯,紫色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他在阿锦面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看向她的眼睛。
“贵人至此祈福,心诚可鉴。” 匀褚开口,声音也如其人,清冷悦耳,却无温度,“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眸中掠过一丝微光,“贵人腹中‘祥瑞’,气息略显虚浮,根基似乎未稳。 可是近来思虑过重,或有外力侵扰?”
这话说得极其含蓄,甚至带着方外之人惯有的玄虚。但听在阿锦耳中,他是在试探?或是,他已经知道了,借此敲打?
阿锦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惶恐”,声音也放低了些:“掌祀大人慧眼。近日确有些心神不宁,夜寐多梦,唯恐对皇嗣有碍,不知掌祀可有化解之法?” 她将话题引向“化解”,既是试探,也是递出话头。
匀褚静静地看了她两息,然后,他缓缓抬手,指尖极轻地、隔空虚点了一下阿锦的小腹方向,又指了指上方香烟缭绕的神龛,语气平淡无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每说一个“知”字,声音便更冷一分,“贵人‘心事’过重,恐非‘祥瑞’之福。若想求得心安,保得‘根基’无虞,需以诚心,感召天和。”
“以诚心,感召天和”——翻译过来,便是要拿“诚心”来堵他这张“知天机”的嘴,买一个“平安无虞”。
显然他已知晓她假孕之事。
阿锦心中杀机一闪,面上却露出更为“恳切”的忧愁:“大人所言极是。只是不知……这‘诚心’,当如何体现,方能使天和感应?”
匀褚眼眸中掠过一丝“生意上门”的满意,但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双手拢于袖中,身姿愈发挺直孤高,仿佛不染尘埃的世外仙,口中吐出的却是:“奉天楼香火,关乎国运。贵人既有求于天,自当为香火添砖加瓦。”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五百两。足色官银。可保贵人‘心事’不泄,香火绵长。”
一个贵人一年的俸禄加上各种份例赏赐,他张口就要她一年的全部收入。
但她不能翻脸,假孕的把柄捏在对方手里,哪怕只是怀疑,也足够致命。她需要周旋,也需要试探他的底线和他背后是否还有人。
她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声音也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拮据”与“商量”:“掌祀大人,五百两……并非小数目。我位分低微,宫中用度皆有定例,一时恐怕难以凑齐。且你方才所言‘气息虚浮’,或许只是嫔妾体弱所致,未必真有什么‘外力’或‘心事’。您看能否酌情减免些许?
我愿奉上五十两,也是诚心。”
匀褚那始终无波无澜的眼眸,终于出现了惊讶与错愕,他执掌奉天楼多年,见过各色妃嫔来“求心安”,有惶恐不安一掷千金的,有小心翼翼试探底线的,也有试图用美色或其他手段攀交情的,但像眼前这位,穿着一身体面宫装,顶着“祥瑞”之名,却敢在奉天楼、在他匀褚面前,如同市井菜贩般将五百两砍到五十两的……
绝无仅有。
他怔了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那向来清冷的脸上,竟浮现无奈又觉得好笑的意味,语气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人气”:“贵人……真是让本座开了眼界。”
他轻叹一声,仿佛在感慨世间竟有如此奇葩,“本座执掌奉天楼多年,头一回见,有人在神明祖宗面前,在香火供奉之地,如此砍价。”
他似乎觉得这话还不够力度,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对比与压力:“前些时日,沈尚书前来问事,所问不过寻常,出手便是十万两雪花银,只为求个‘心安’。贵人这五十两……”
他未尽之言,充满了“你打发叫花子呢”的意味。
阿锦心中震惊。沈琼锦来找过匀褚?花了十万两?问了什么“寻常”事?是问她的“命数”?还是问其他?匀褚此刻提起,是炫耀“大客户”,还是暗示他与沈琼锦有勾结,让她掂量着办?
无数疑问闪过,但阿锦面上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羞愧”与“坚持”:“我岂敢与沈尚书相比。实在是力有未逮。五十两,已是竭尽所能。若掌祀觉得不足,我也只好多来几次,诚心祈福,盼上天垂怜了。”
假孕之事,他虽有九成把握,但毕竟没有实证。逼得太紧,万一她狗急跳墙,或是背后另有依仗,比如皇帝那微妙的态度,或是沈琼锦那十万两的“关联”,反而麻烦。
五十两……虽然少得可怜,但蚊子腿也是肉,总比彻底撕破脸,一毛钱拿不到,还多个难缠的敌人强。
良久,他叹了口气,仿佛遇到了一个极其难缠却又不得不应付的“客户”。
“罢了。” 匀褚转过身,月白的袍角划过一个冷淡的弧度,“五十两便五十两。贵人记得,诚心即可。”
他不再看她,径自向楼梯走去,声音飘来,带着一丝警告,“只是贵人需记得,‘心事’过重,终非长久之计。香火钱,可保一时,保不了一世。贵人,好自为之。”
说完,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楼梯口的帷幔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阿锦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缓缓松开,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她看着匀褚消失的方向,眸色冰冷。
沈琼锦的十万两…… 她心中疑窦丛生。沈琼锦到底问了什么?
她转身,对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后、将一切听在耳中的葬情淡淡道:“走吧,回宫。”
建昭十年,深秋。御花园,菊苑。
秋意已浓,金菊、墨菊、绿菊争奇斗艳,开得如火如荼,为这肃杀的宫廷添了几分难得的亮色与热闹。皇后未立,高位妃嫔便轮流主持赏花宴,今日轮到了端妃。
虽说是赏花,实则是后宫女人难得的交际场,也是彰显恩宠、较劲暗斗的舞台。因着“有孕”,阿锦本不欲参与这等热闹,奈何端妃特意遣人“关切”相邀,言及“穗贵人初次有孕,正当多走动,散散心,于皇嗣有益”,话里话外透着不容推拒的“好意”。
阿锦心知这是试探,亦是摆在她面前的戏台,推脱不得,便也“盛情难却”,带着扮作宫女的葬情与另一个稳重宫人,缓步前来。
她今日依旧穿着素淡,只在外罩了件御赐的、象征“有孕”恩宠的杏子黄缠枝莲纹妆花缎斗篷,头发松松挽了个慵妆髻,簪了支不起眼的珍珠步摇,脂粉薄施,脸色刻意营造出几分孕中的苍白与柔弱,行走间也格外小心翼翼,一手还轻轻搭在小腹上——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菊苑中早已衣香鬓影,笑语盈盈。端妃坐在上首,丽妃、林贵人以及几位位分较低的嫔、常在、答应环绕左右,正指着几盆名品菊花说笑。见阿锦到来,说笑声有几不可察的停顿,随即又热闹起来,只是那热闹里,掺杂了许多意味不明的目光。
“穗妹妹来了?快这边坐。” 端妃笑得端庄得体,指了指下首一个铺了软垫的绣墩,“妹妹身子重,可仔细些。”
她年近三旬,容貌只算清秀,但气质温婉,举止得体,家世亦不俗,是宫中少有的、名声不错的高位妃嫔。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阿锦谢过,依言坐下,垂眸不语,只作安静聆听状。
丽妃却是忍不住的。她年纪略轻,容貌娇艳,性子也张扬,因着家世与恩宠,向来不将阿锦这等出身低微的妃嫔放在眼里。此刻见阿锦一副弱不禁风、备受呵护的模样,心中那股因皇帝近来对阿锦“复宠”并令其陪伴皇子的酸意便压不住了。
“哟,穗贵人如今可是金贵得很呢,” 丽妃拨弄着手腕上的赤金嵌宝镯子,声音娇滴滴的,却带着刺,“听说陛下怜惜妹妹‘身怀龙裔’,连皇长子都让妹妹时时常伴左右,可见妹妹福泽深厚。只是……”
她话锋一转,上下打量着阿锦,“妹妹这气色,瞧着可不大好。到底是宫女出身,底子薄些,这般贵重的身子,可得千万小心,莫要……福薄担不住。”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
旁边几位低阶妃嫔掩唇轻笑,目光在阿锦身上逡巡,满是看热闹的讥诮。
林贵人自从堂姐德妃倒台,自己也失了倚仗,虽未直接获罪,但在宫中日子一落千丈,对阿锦这个“罪魁祸首”更是恨之入骨。此刻见丽妃开了头,也按捺不住,尖声道:“丽妃姐姐说的是呢。这怀了龙嗣,是天大的福气,可也得看有没有那个命享。有些人啊,爬得高,摔得也重。别以为凭着肚子里那块肉,就能一步登天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配不配!”
周围空气一静,连端妃都微微蹙了蹙眉,却并未出声制止,只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仿佛事不关己。
阿锦依旧垂着眸,放在膝上的手收紧,指尖微微发白。她身体微微晃了晃,抬起眼时,眼圈已然微红,却强忍着:“丽妃娘娘、林贵人言重了。嫔妾自知出身微贱,蒙陛下天恩,侥幸有了子嗣,每日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圣恩,从不敢有非分之想。能陪伴大皇子殿下,亦是陛下慈爱,怜惜殿下年幼失恃……嫔妾,唯有尽心而已。”
这模样,落在丽妃和林贵人眼中,更是坐实了她先前外强中干,如今的“懦弱”与“可欺”。
丽妃嗤笑一声:“尽心?只怕是别有用心吧?谁不知道大皇子如今是陛下心尖上的肉,某些人倒是会钻营,借着‘陪伴’的名头,怕不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给自己寻个靠山?”
“就是!” 林贵人在旁帮腔,言辞愈发恶毒,“以为有了身孕就能飞上枝头?小心爬得越高,摔得越惨!谁知道你这肚子里是男是女,能不能生下来还是个问题呢!”
“住口!” 一声娇斥响起,却是端妃终于放下茶盏,面带薄怒,“林贵人,慎言!皇嗣之事,岂容你妄加揣测诅咒?”
她看似在斥责林贵人,目光却扫过阿锦苍白摇摇欲坠的脸,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意。
阿锦心中冷笑,端妃果然“贤德”,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既撇清了自己,又煽风点火,将矛盾激化。好啊,都跳出来了,省得她一个个去找。
她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仿佛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羞辱与恶意,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一手紧紧捂住小腹,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只哑声道:“嫔妾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丽妃娘娘,林贵人,你们怎能如此……血口喷人……” 她声音越来越低,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
葬情在一旁低着头,冰蓝色的眼眸在垂下的发丝后闪过一丝戾气,身体微微绷紧,却被阿锦一个轻微的眼神制止。
“哟,这就受不住了?” 丽妃见她如此,更是得意,往前逼近两步,几乎要戳到阿锦脸上,“装出这副可怜样给谁看?本宫说的难道不是事实?你一个掖庭出来的贱婢,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引陛下,侥幸得了龙种,就敢在本宫面前摆谱?还敢肖想别的,我告诉你——”
她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只见阿锦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脸色由白转青,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她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身旁的菊花架子,摇摇欲坠。
“主……贵人!” 葬情惊叫一声,这声惊呼倒是情真意切,连忙上前搀扶。
“血……血!” 旁边一个眼尖的低阶嫔妃突然尖叫起来,指着阿锦杏子黄斗篷的下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杏子黄的缎面上,赫然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深红色的湿痕,并且正在迅速扩大!
端妃也霍然站起,脸上适时地露出了“震惊”与“担忧”。
阿锦仿佛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倒在葬情怀里,双眼紧闭,唇边溢出痛苦的呻吟,身下的血色却愈发刺眼,染红了秋日干燥的石板地。
“快!快传太医!” 端妃最先反应过来,连声催促,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穗贵人见红了!快!扶到就近的暖阁去!去禀报陛下!”
场面瞬间大乱。丽妃和林贵人脸上的得意和刻薄还未来得及收起,便化作了惊愕与慌乱。她们只是逞口舌之快,想羞辱打压阿锦,可没推她,也没下药,毕竟阿锦身份卑微,生下孩子后也未必能自己养,她们也许能捡个便宜。
哪里想到会闹出“流产”这么大的事?!尤其林贵人,方才还口不择言诅咒“生不下来”,此刻眼见“应验”,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抬来软轿,将“昏迷不醒”、身下染血的阿锦小心翼翼地挪上去,匆匆往最近的暖阁抬去。
端妃一边指挥着,一边用眼角余光冷冷扫过面如土色的丽妃和林贵人,心中暗忖:这两个蠢货!不过也好,省得自己动手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后宫,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递到了正在批阅奏章的君郁泽面前。
“穗贵人于御花园菊苑赏花时,遭丽妃、林贵人多番言语羞辱刺激,情绪激动之下,不幸……小产了。”
君郁泽手中的朱笔,“啪”一声,断成了两截。
穗贵人有孕,他虽存疑,但明面上依旧给予了该有的体面与保护。如今,竟在他的后宫之中,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气”到流产?!无论是真意外流产还是……
他眼中寒光一闪。丽妃、林贵人……还有当时在场、看似主持公道实则推波助澜的端妃!
“摆驾!” 他猛地起身,声音如同淬了冰。
暖阁内,太医早已赶到,正在屏风后“紧急诊治”。外面,丽妃、林贵人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将责任互相推诿。端妃则一脸“痛心”与“自责”,表示自己未能及时制止冲突,酿成大祸。
君郁泽看都未看她们一眼,径直闯入内室。只见阿锦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躺在榻上,身下锦褥已被血色浸透大片,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香消玉殒。葬情跪在床边,满脸担忧与心疼。
“陛下……” 阿锦似有所觉,艰难地睁开眼,满是痛苦与绝望,话未说完,已偏过头去,似是不想再言。
君郁泽胸口一阵滞闷,他目光如刀,扫过跪在外间的三人,最终落在太医身上:“穗贵人情况如何?孩子……可能保住?”
太医跪伏在地,声音颤抖:“回、回陛下……穗贵人本就胎像不稳,今日又骤受刺激,急怒攻心,导致血崩不止,龙嗣……已然不保。臣等无能,只能尽力为贵人止血调养,以免伤及母体根本……”
“不保”二字,如同惊雷,在暖阁内外炸响。丽妃和林贵人几乎晕厥过去。
君郁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他轻轻放下阿锦的手,为她掖好被角,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但转身面向外间时,周身散发出的帝王之怒,却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丽妃周氏,言语无状,屡次挑衅,嫉恨妃嫔,诅咒皇嗣,致穗贵人受惊小产,罪无可恕!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嫔,迁居漪兰宫偏殿,非诏不得出!”
“林贵人林氏,口出恶言,诅咒皇嗣,其心可诛!与丽妃同罪,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端妃李氏,” 君郁泽目光冰冷地看向那位一直试图表现“公正”的妃嫔,“身为在场位分最高者,未能及时弹压制止,坐视冲突激化,酿成恶果,失察失职!禁足长春宫一月,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一连三道旨意,如同疾风骤雨,将三人尽数打落尘埃!丽妃和林贵人直接废入冷宫,端妃也被重罚禁足。
君郁泽这次是动了真怒,无论阿锦是真流产还是假流产,但这等公然在御花园欺凌、甚至“导致”皇嗣不保的行径,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必须严惩,以震慑后宫!
“陛下!陛下饶命啊!臣妾知错了!臣妾只是一时口快,并非有意啊!” 丽妃和周贵人哭喊着求饶,却被内侍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端妃脸色煞白,跪地谢恩,不敢有半句辩解。
君郁泽不再看她们,转身回到榻边,看着阿锦苍白的脸,沉声道:“你好生养着,孩子……还会再有的。”
阿锦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轻轻“嗯”了一声,气息微弱,并没有过多哭闹。
君郁泽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与怜惜。原本,这流产后还这般安静,不会给他带来烦恼的妃嫔,他应该感觉对方识大体,明事理的,可现在,他在想,阿锦是不是根本就不在意这个孩子,平时那般冷静平稳,怎么会因为几句话就小产?
他转身离去,留下一室凝重的寂静。
她示意葬情扶她坐起一些,接过温热的帕子,擦去脸上刻意营造的冷汗与泪痕。
葬情虽不懂太多弯弯绕绕,但也看出主人一下子“解决”了三个讨厌的人。
丽妃,林贵人,端妃。
一个跋扈嚣张,一个愚蠢恶毒,一个伪善深沉。
原本,她只是想拔掉林贵人这颗碍眼的钉子,没想到丽妃竟然撞上来,端妃也来推波助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