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宸宫,烛火在琉璃罩中静静燃烧,君郁泽手中捏着一份墨迹犹新的密报,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捏碎。
他面前的书案上,还摊开放着几样东西:一包用普通桑皮纸包裹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药渣;几张从不同太医署角落翻出的、字迹潦草但能勉强辨认的脉案记录副本;以及一份关于永和宫和钟粹宫近半年药材、人事往来的简要梳理。
暗卫垂手立于阴影中,大气不敢出。他已经将查到的、关于穗贵人“有孕”一事的蹊跷之处,原原本本禀报完毕。
“……综合来看,” 暗卫声音低沉,“穗贵人前次‘毒发’之后,身体极度虚弱,太医院曾有用过几剂虎狼之药强行吊命的记录。依常理,当时即便真有身孕,也绝无可能保住。
且胡、孙二位太医,虽在太医院资历不浅,但于妇科一道并非顶尖,平日与丽妃的管事太监走动甚密。那日诊断出‘喜脉’后,丽妃宫中曾有一笔不明银钱流出,数额与胡、孙二人在宫外新购的宅邸地契价值相仿。”
“另外,” 暗卫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属下设法弄到了穗贵人‘有孕’期间,太医院每日‘请平安脉’后私下记录的、未入档的原始脉案草稿。
其中多次提及‘脉象浮滑,然中取无力’,‘滑象似有外力催动之嫌’,‘腹温、体征与脉象略有出入’等语。而这几日,穗贵人‘小产’后,太医院按例清理废弃药渣,属下的人从中发现了微量‘假石珠’和‘伪苓草’的残渣——这两种药材混合使用,可在短时间内模拟出滑脉之象,但药性阴寒,久服伤身,且对未曾真正受孕的女子,可导致经期紊乱、腹痛乃至……少量见红,状似小产。”
证据链清晰,指向明确。穗贵人的“有孕”,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而策划者,最大的嫌疑,直指那个因“嫉妒”和“口舌”被降为嫔的原丽妃周氏。
是她买通太医,用药物伪造了阿锦的“喜脉”;或许,连后来御花园的那场“冲突”和“羞辱”,也在她或同谋的计算之中,目的就是刺激阿锦“流产”,既能让阿锦失去“皇嗣”这个护身符,又能将“致使皇嗣不保”的罪名扣在阿锦或冲突的另一方头上,一箭双雕。
只是丽妃大概没算到,阿锦的反应会如此“激烈”,直接当场“流产”,而皇帝的怒火会如此炽烈,不仅将她打落尘埃,还牵连了林贵人和端妃。
愤怒吗?自然。竟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用如此龌龊的手段伪造皇嗣,玩弄宫廷,丽妃周氏,好大的胆子,死不足惜!
但除了愤怒,心中更多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情绪。
阿锦……她知道吗?
这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涌上心头,盘旋不去。
从查到的证据看,阿锦似乎全程被动。她先是“中毒”,身体受损;接着被诊出“喜脉”,懵然无知地“安胎”;然后在御花园遭遇羞辱,受刺激“流产”……
每一步,都像是被丽妃的阴谋推着走,是一个无辜的、甚至有些“愚蠢”的受害者。她可能真的以为自己怀孕了,为那个不存在的孩子欣喜、担忧,最后又为“失去”他而痛苦绝望。
她那些“孕中”的谨慎小心,那些对皇长子的温和陪伴,甚至那日暖阁中苍白着脸、露出绝望与痛苦,难道都是基于一个虚假的认知?
她若真的以为自己有孕,那日御花园被丽妃、林贵人那般羞辱诅咒,心中该是何等惊恐愤怒?骤失“爱子”,又该是何等痛不欲生?
陌生的、夹杂着些许愧疚与烦躁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利用她试探沈琼锦和宁王,却害她中毒受苦,他明知后宫险恶,却未能及时察觉丽妃的毒计,让她成了别人阴谋的牺牲品,平白承受“失子”之痛;他甚至在她“小产”后,还曾对她心存疑虑,暗中调查……
阴差阳错。
丽妃处心积虑设下假孕之局,想害阿锦,或许也想借机铲除异己。而阿锦,或许在无知中本能地反抗,激烈地“流产”,反而阴差阳错地,彻底破了这个局!
丽妃作茧自缚,不仅没能害成阿锦,反而把自己和同党都搭了进去,阿锦虽然“失了孩子”,受了苦,却也借此摆脱了“假孕”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隐患,更一举打击了三个明面上的敌人。
不,也不能完全断定。君郁泽睁开眼,眸光锐利。
沈琼锦教出来的人,会如此轻易中计吗?她与后宫妃嫔唇枪舌剑时的机锋,可不像是个全无心机的。
或许,她只是将计就计?利用丽妃的局,反将一军?可若真是将计就计,她对自己“未孕”之事必然心知肚明,那“流产”时的悲恸绝望,又是何等精湛的演技?
而且,她如何能精准控制“流产”的时机和效果,恰好栽在丽妃、林贵人头上,还牵扯了端妃?
疑点依旧存在。但至少,假孕非她所谋。
君郁泽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包“假石珠”和“伪苓草”的药渣上,眼中寒光凛冽。
“传朕旨意,” 君郁泽开口,声音冰冷,“周氏阴毒善妒,谋害妃嫔,伪造皇嗣,欺君罔上,罪不容诛。赐白绫。林氏助纣为虐,口出恶言,诅咒皇嗣,同罪,赐鸩酒。即日执行。”
暗卫心头一凛:“是!”
“至于穗贵人……” 君郁泽顿了顿,语气略缓,“此番受惊小产,损伤元气,着太医院悉心调养,所用药物补品,皆按贵人份例双倍供给。再赐东海珍珠一斛,血燕十盏,以示抚慰。传话下去,穗贵人静养期间,任何人非邀不得打扰。”
他没有晋升她的位分,但给予了实打实的厚赏和更明确的保护。这是补偿,也是一种态度。
“另外,” 君郁泽补充道,目光幽深,“假孕一事,到此为止。所有相关记录、人证,妥善处理。朕不希望,再有任何人,提及或议论穗贵人‘曾有身孕’之事。明白吗?”
“奴才明白!” 全公公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君郁泽独自坐在案后,望着跳跃的烛火,久久未动。
阿锦,你究竟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若是真不知……此番,倒是朕亏欠你了。
若是假不知……
他眸光微闪,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莫测,罢了。无论如何,丽妃已除,假孕之局已破。
你便好好做你的穗贵人,安心“养伤”吧。
至于其他的账……来日方长。
倚澜苑内,一片低抑的愁云。主子骤然“小产”,小春背人处不知抹了多少回眼泪,她心疼的是美人苍白虚弱、强忍悲恸的模样,恨的是那些黑心肝的妃嫔。
老鸡沉默地打理着一切,将补汤炖得浓浓,她历经沧桑,看透这宫里孩子未必是福,此刻只忧心穗贵人身子受损,心境郁结。
最直白的是葬情,发生的一切让他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焦躁与对周遭一切无形的敌意。他们的难过,与“皇嗣”无关,只与那个他们跟随、照顾、或依赖的,名为阿锦的人,息息相关。
过了几天,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手中捧着一个描金红漆食盒,步履略显虚浮,带着扮作宫女的葬情,缓缓行至圣宸宫前的汉白玉广场。她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与强打的精神,任谁看了,都是一位刚刚经历丧子之痛、却仍勉力维持仪容的可怜妃嫔。
食盒里,是老鸡天未亮就悄悄塞给她的一枚“金蛋”做成的冰糖蛋羹。那蛋不过寻常鸡蛋大小,壳却透着温润的金色光泽,入手微温。老鸡说这是她养的那只宝贝芦花鸡一年只下一枚的“孝心蛋”,有奇妙用处。阿锦把玩片刻,心中已有计较——与其自己吃了赌那随机增强的属性,不如用它来“回报”一下某些碍眼之人。
首当其冲,便是那阴魂不散、癫狂偏执的宁王君藏情。
如何让宁王吃下?直接送上门必定惹疑。但若借皇帝之手……
阿锦眸中冷光一闪。她记得今日晨间,似乎有太监议论,宁王递了牌子,要求面圣。时机正好。
于是,便有了此刻圣宸宫前“偶遇”的一幕。她算准了时辰,在宁王即将入内觐见时,“恰好”前来为“忧心国事、辛劳不已”的陛下送上一份“心意”——一碗清润滋补的冰糖蛋羹。表面是关怀君上,实则是布下诱饵。
以君藏情那无法无天、连皇帝都不太放在眼里的性子,加上对她病态的占有欲和挑衅心理,见到她送来给皇帝的东西,会忍住不抢?尤其是在她“刚刚失子”、皇帝或许会对她多有怜惜的当口。
果然,就在阿锦向守门太监说明来意,太监正欲进去通传时,侧后方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阴鸷中带着亢奋的嗓音:“这不是咱们刚刚‘痛失爱子’的穗贵人吗?不在宫里好生将养,跑到圣宸宫来吹什么风?还是说特意来向皇兄献殷勤,巩固你那摇摇欲坠的恩宠?”
君藏情大步流星而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在阿锦苍白的脸上和手中的食盒上扫过。他自然也听说了阿锦“小产”之事,虽不知内情,但见她这般模样,心中那股扭曲的快意与“你看,离开我就是这种下场”的优越感便油然而生。
阿锦后退半步,将食盒往怀里护了护,低声道:“见过宁王殿下。嫔妾只是感念陛下关怀,特制了些许羹汤,愿陛下用些暖暖身子。”
君藏情嗤笑一声,竟直接伸手,一把夺过阿锦手中的食盒,动作强横,毫不顾忌这是在圣宸宫前,更不顾及阿锦“病弱”之身。
“皇兄日理万机,哪有空喝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他掀开食盒盖子,看到里面那盏温润剔透、散发着清甜香气的冰糖蛋羹,眼中恶意更盛,“正好本王来得急,还未用早膳,这碗羹,便替皇兄尝了吧!”
说罢,竟不等阿锦或太监反应,直接端起那盏小巧的甜白瓷盅,仰头几口,便将那碗以“金蛋”制成的蛋羹喝得干干净净!
甚至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对着脸色“骤变”的阿锦,露出一个挑衅而满足的笑容。
“你!” 阿锦“气得”浑身发抖。
守门太监也惊呆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圣宸宫殿门打开,御前大太监全公公走了出来,见状也是眉头一皱,但见是宁王,又不好呵斥,只得躬身道:“宁王殿下,陛下宣您进殿。穗贵人,您也请进吧,陛下正问起您。”
君藏情将空盅随手丢回食盒,砸出一声轻响,看也不看阿锦,昂首便向殿内走去。阿锦深吸一口气,垂眸跟了进去。
殿内,君郁泽端坐御案之后,已将方才门外那一幕尽收耳中,面色微沉。见二人进来,他先看向阿锦,语气稍缓:“身子未好,何必亲自过来?”
阿锦福身,声音带着一丝病弱的沙哑:“谢陛下关怀。只是想着陛下辛劳……”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目光哀戚地瞥了一眼被宁王随手放在一旁案几上的空盅。
君郁泽自然明白,看向君藏情,目光已然转冷:“宁王,越发没规矩了。穗贵人的心意,也是你能抢的?”
君藏情浑不在意,甚至有些得意:“不过一碗羹汤,皇兄何必小题大做?臣弟也是替皇兄尝尝,万一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话未说完,脸色突然微微一变!
还真有?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从骨髓深处透出的虚弱感,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瞬间抽走了他大半精力,让他感觉四肢微微发软,气息都有些滞涩。
他下意识地扶住身旁的椅子背,才稳住身形。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是那碗羹?
不,不可能,他亲眼看着阿锦从食盒拿出,一路捧来,若有毒,她怎么敢献给皇帝?而且这感觉不似中毒,更像是突然染了重风寒,或是精气被凭空抽走了一部分?
“你……” 君藏情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阿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下毒!”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紧绷!御前侍卫的手瞬间按上了刀柄。
阿锦却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她看看君郁泽,又看看状若疯魔的宁王,突然上前一步,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起案几上那个还残留着些许蛋羹痕迹的空盅,毫不犹豫地仰头,将里面最后一点残汁倒入口中!
“贵人!” “阿锦!”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阿锦放下瓷盅,因动作急促而微微喘息,她看向君藏情,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气愤与决绝:“殿下说嫔妾下毒?好!那嫔妾便与殿下同饮此‘毒’!若真有毒,嫔妾愿与殿下共赴黄泉,以证清白!”
时间一点点过去,阿锦站在那里,除了因为情绪激动和刚才的举动而脸色微红外,并无任何中毒迹象。呼吸平稳,眼神清明。
反观宁王,虽然那股诡异的虚弱感没有加剧,但也未曾消退,依旧让他感到十分不适,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在阿锦“试毒”的对比下,更显得他方才的指控荒谬可笑,像是在故意找茬,或是突发恶疾。
君郁泽将一切看在眼中,心中疑窦丛生。他自然看出君藏情状态不对,不似作伪。
但那碗羹,阿锦自己也喝了,无恙。难道真是宁王自己身体出了岔子,却疑神疑鬼攀咬阿锦?
以宁王对阿锦的执念和疯癫,倒也不是做不出这种事。
“够了!” 君郁泽厉声喝道,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君藏情,“自己身体不适,便攀诬他人下毒?宁王,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朕看你是失心疯发作,胡言乱语!来人,送宁王出宫,回府好生‘静养’,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半步!”
这是变相的禁足。侍卫上前,客气而强硬地“请”君藏情离开。
君藏情胸口剧烈起伏,想要反驳,想要撕碎阿锦那副虚伪的面孔,但身体那股挥之不去的虚弱感和皇帝毫不掩饰的怒意,让他知道此刻纠缠下去绝无好处。
他狠狠瞪了阿锦一眼,那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然后猛地甩袖,虚弱踉跄着转身离去。
君郁泽看着依旧捧着空盅、垂眸不语的阿锦,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唇瓣上,想起她方才毫不犹豫喝下宁王残羹的举动,心头那股火气莫名又窜高了一截,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起身,走到阿锦面前,伸手,有些粗鲁地夺过她手中的空瓷盅,重重搁在案上,发出“哐”一声响,“谁让你喝他喝过的东西了?”
君郁泽盯着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别扭,“你是朕的妃嫔!便是要证明清白,也有的是法子,何需如此……不自重!”
阿锦抬起眼,她低声道:“嫔妾只是气急了……嫔妾在谁面前都控制得住情绪,唯独在宁王面前是一点也忍不了。”
看着她这副模样,君郁泽胸中那口气堵得不上不下。斥责?
最终,他只能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回去好生养着,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什么重话,“朕让太医院再给你送些补品。跪安吧。”
“是,嫔妾告退。” 阿锦行礼,缓缓退出殿外。转身的刹那,眸中委屈瞬间褪去。
金蛋效果,立竿见影。
至于皇帝那点莫名的怒气……阿锦唇角微勾。
看来,这枚金蛋,倒是一石二鸟了。
身后殿内,君郁泽独自站在御案前,目光落在那只空空如也的甜白瓷盅上,眉头紧锁。
那碗羹……真的没问题吗?
朕记得,君藏情出生时,奉天楼报过一句含糊的“孛星入野,主孤戾”。先帝子嗣繁盛,到他已是第十八个。他生母位分低微,去得也早,那孩子自会走路起,眼神就与旁的孩子不同——看人时像淬了毒的钩子,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他聪明,一点就透,甚至举一反三,可那聪明不用在正途,全用在如何更刁钻地作弄人、更放肆地挑衅规矩上。偏执,放肆,像一头没套笼头的幼兽,在森严宫规里横冲直撞。
兄弟们大多厌他。老三被他养的毒蛛吓得病过一场;老五的珍爱古籍被他“不小心”泼了墨;老十一的伴读被他打折过腿……理由千奇百怪,或根本不需要理由,他只是享受那种撕破平静、看人惊怒交加的模样。先帝斥过,罚过,关过,他出来后变本加厉,眼神里的戾气反而更重。那时朕就想,这或许不是教化能改的骨子里的东西。
朕比他年长十一岁。他张牙舞爪扑到朕面前时,朕已开府建宅,参与政事。朕没像其他兄弟那样或斥骂或教训,只是看着他。像看御苑里那头新进的、龇着牙低吼的豹子。
不靠近,不投食,不挑衅,只是隔着铁栏,平静地看它扑腾、嘶吼、消耗精力。朕知道,对这种疯兽,任何情绪的反馈——愤怒、恐惧、甚至试图“管教”——都是他渴望的戏码与滋养。朕偏不给。
于是,朕成了兄弟里唯一没和他“冲突”过的那个。
朕把他当空气。他刻意在朕经过时高声喧哗,朕目不斜视;他献上些古怪甚至逾矩的“礼物”,朕让内侍按例收下封存,不置一词;他在宴席上说些狂悖之言,朕只当是远处风声。朕看着他,如同观察一个危险的样本,看他能疯到什么程度,底线在哪里,又在图谋什么。
观察久了,朕发现一个有趣的事实:他对皇位,似乎真没有一点兴趣。 不结党,不营私,不讨好任何可能对他有助力的朝臣,甚至对先帝的赏赐也常显不耐。他的疯狂和挑衅,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本能发泄,一种对周身一切束缚的、无差别的攻击欲。
他像一团炽烈却无方向的邪火,烧别人,也灼自己。只要不威胁社稷根本,这样一个“无心大位”的疯弟弟,留着,比费心思除掉一个“先帝爱子”带来的麻烦要小。何况,有他在,也能让其他一些不安分的兄弟,多分些心神去提防这头见谁都可能咬一口的疯兽。
朕登基后,他依旧故我。朕甚至乐见他这般嚣张——一个如此鲜明、人人忌惮的“暴戾王爷”,正好衬得朕这个皇帝“宽仁大度”、“顾念手足”。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皇室“和睦”的讽刺,但也是一种另类的“稳定”。只要他不越界,朕便继续看着。
直到近年来,这头疯兽似乎开始对圈定猎场有了兴趣。他不再满足于无差别地撕咬,爪牙开始伸向一些具体的方向——军械、漕运、乃至后宫。
朕起初不解,他图什么?钱财?美人?权势?似乎都不像他那纯粹毁灭的性子。
后来,朕的目光落到了阿锦身上。
他甘心扮成侍卫跟在掖庭里艰难求生的小宫女“相依为命,背后捅刀却从不撕破脸皮”,看到他那日听闻阿锦“有孕”时眼中瞬间崩裂的、混合着暴怒、狂喜与毁灭欲的骇人光芒;看到他将阿锦视为禁脔般的执着;看到他因阿锦而生的、近乎自毁式的种种举动……
君郁泽忽然想起了那个“孛星入野,主孤戾”的批语。
或许,君藏情并非转了性子。他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他所有偏执、疯狂、毁灭欲聚焦的“东西”。
而他开始染指的权势,不过是为了更有力地,去争夺这个“东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