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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七)

御书房,午后。

阳光透过高窗上糊着的明纸,滤成一片柔和的、带着暖意的光晕,洒在地上,也照亮了御案后皇帝深沉难测的眉眼,以及下首端坐、正条理清晰奏报江南盐务善后事宜的尚书沈琼锦。

沈琼锦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天青色暗云纹直裰,衬得他肤色如玉,气质温润。他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缓,将错综复杂的盐务纠葛、各方利益牵扯、以及初步拟定的整顿方略娓娓道来,言辞精炼,逻辑缜密,即便是不通经济俗务之人,听来也能明了大半。

君郁泽斜倚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沈琼锦沉静的面容上,看似在专注聆听,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审视。如此良才,为何偏偏不能忠君?

而在御书房内侧,靠近多宝阁的窗下暖炕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襟危坐——是大皇子君景煜。

他穿着与那日类似的杏黄小常服,面前摊着一本《千字文》,手里捏着一支小小的狼毫笔,却明显心不在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时不时地、带着十足的好奇与探究,偷偷瞟向正在与父皇说话的那位“尚书大人”。

自那日被父皇“哄”哭之后,君景煜在乾清宫的日子依旧小心翼翼。父皇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不善言辞”,除了必要的考较功课外,不再试图进行那些令人窒息的“谈心”,只吩咐宫人好生照料,太傅用心教导。

但孩子天生的敏感让他能感觉到,父皇看他时,目光中多了些他看不懂的复杂,不再是单纯的严厉,却也并非他渴望的亲近。他依旧觉得孤独,觉得这偌大的宫殿空旷得让人害怕。

直到今日,这位沈尚书的到来。

君景煜记得这位大人。以前在宫宴上,似乎也远远见过几次次,母妃提起时语气很是客气,甚至带着点敬畏。

他只觉得这位大人长得真好看,说话声音也好听,不像宫里其他那些太监嬷嬷要么尖细要么刻板,也不像太傅那样总是板着脸。如今近距离看到,更是觉得这位尚书大人,身上有一种奇特的、让他感到莫名安心的气息。温和,沉静,像秋日午后晒暖的湖水,不像父皇那样带着高山般的威压和冰冷的距离感。

而且,尚书大人和父皇说话时,虽然恭敬,却不卑不亢,父皇似乎也很认真在听。不像那些来禀报的官员,要么战战兢兢,要么唯唯诺诺。这让小皇子对沈琼锦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

沈琼锦自然也察觉到了那道来自角落的、充满好奇的视线。他奏报的间隙,眼风扫过暖炕,对上君景煜那双清澈又带着怯生生探究的大眼睛,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温和的弧度,甚至还对着小皇子微微颔首。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互动,却让君景煜心中那点因为偷看被发现的忐忑瞬间变成了小小的雀跃。尚书大人注意到他了!还对他笑了!

他立刻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小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努力去听父皇和尚书大人说话的内容,虽然大部分听不懂,但就是觉得……好听。

君郁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儿子对沈琼锦那毫不掩饰的好奇与隐隐的亲近之意,再对比面对自己时的瑟缩与隔阂,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沈琼锦此人,最擅长的便是以温润无害的表象,令人如沐春风,不知不觉卸下心防。连自己当年不也一度被他这副姿态迷惑?如今看来,连一个五岁的孩童,都难以抗拒他这份刻意经营的“温和”。

一个念头悄然升起。既然煜儿似乎不怕沈琼锦,甚至对他好奇,而自己又实在不擅长与这般大的孩童相处,不如……顺势而为?

“……沈卿所言甚善,盐务之事,便依卿所拟章程,着户部与两江总督协同办理。” 君郁泽结束了公务的讨论,话锋却未停,状似随意地指了指床榻方向,“煜儿近日迁居圣宸宫,许是有些不适,课业也似有停滞。沈卿素有才名,于教导上想必亦有心得。不若,替朕看看皇长子今日的功课?”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临时起意,让臣子顺便看看皇子的功课。但其中蕴含的试探与深意,沈琼锦岂能不知?皇帝这是想借机观察他与皇长子的互动,或许,也在试探他是否有意通过接触皇子来延伸影响力。

沈琼锦眸光微动,面上却依旧温润从容,起身拱手:“陛下有命,臣自当从命。只是臣才疏学浅,恐有负圣望。”

谦辞过后,他便在君郁泽的示意下,缓步走向暖炕。

君景煜见尚书大人真的朝自己走来了,顿时有些紧张,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小身板挺得更直,眼巴巴地望着沈琼锦。

沈琼锦在炕边停下,并未立刻去看书案上的字,而是先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臣沈琼锦,见过大皇子殿下。”

“尚、尚书大人不必多礼。” 君景煜连忙学着大人的样子摆手,小脸因为紧张和兴奋有些泛红。

沈琼锦这才将目光落在摊开的《千字文》和旁边几张临摹的字帖上。他仔细看了看,并未立刻评价字的好坏,而是指着其中一个字,问道:“殿下可知,这个‘辰’字,除了指时辰,还可指什么?”

君景煜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太傅讲过的内容,迟疑道:“好像……还可以指日、月、星?”

“殿下聪慧。” 沈琼锦含笑点头,笑容里带着真实的赞许,让君景煜眼睛一亮。

“‘日月星’谓之‘三辰’。故而古人亦以‘辰’喻指光明、时日,或美好的事物。比如‘良辰美景’。” 他解释得简单易懂,还顺手在旁边的空白纸上,用极其工整清隽的笔法,写下了“良辰美景”四个字作为示例。“殿下临帖,不妨先体会字中含义,下笔时,或能多一分从容气度。”

他没有批评字迹稚嫩,也没有空泛地鼓励,而是用一个小小的知识点延伸,将练字与学识、心性联系起来,既指点了方法,又含蓄地给予了肯定和期待。这种教导方式,与太傅的严厉刻板、父皇的生硬直接截然不同,让君景煜感到新奇又受用。他用力点点头,看向沈琼锦的眼神,亲近与信赖又多了几分。

君郁泽坐在御案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沈琼锦与煜儿相处时的自然融洽,与自己那夜的笨拙僵硬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心中那点微妙的酸涩与警惕交织升腾。

沈琼锦果然擅长此道,寥寥数语,便能让一个惊惧不安的孩子放松下来,甚至产生好感。这份洞察人心、因势利导的本事,用在朝堂是能臣,用在别处,是极大的威胁。

尤其是,当这孩子是皇长子的时候。

沈琼锦又指点了几个字的笔顺和同义引申,态度始终耐心温和,偶尔还会说一两句相关的典故轶事,引得君景煜听得入神,甚至忘了紧张,小脸上露出了这几日罕见的、真正属于孩童的专注与好奇。

就在气氛看似一片和谐之际,君景煜忽然仰起小脸,眨巴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沈琼锦,问出了一个让御书房内空气瞬间凝滞的问题。

“尚书大人,” 孩子的直觉纯粹而直接,他歪着头,语气里满是天真的好奇,“你是不是认识…穗美人呀?”

沈琼锦唇边那抹温润的笑意僵了僵。

君景煜却浑然不觉,继续用他那稚嫩的、充满困惑的语调说道:“我觉得……你们两个人,给我的感觉……好像呀。”

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种模糊的感觉,“就是……说话的样子,看人的眼神,还有……还有那种安静的感觉?”

他说不清楚,但那日御花园穗美人温和沉静的侧影,与眼前尚书大人从容舒缓的气质,在他孩童的直觉中,奇异地重叠了。他们都和宫里那些或严厉、或谄媚、或冷漠的人不一样。冷漠和冷静是不一样的,他们都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想要靠近的安心。

童言无忌,却往往直指核心。

君景煜这句天真无邪的“感觉好像”,在沈琼锦和君郁泽心中,同时激起了惊涛骇浪。

沈琼锦心中凛然。他没想到这孩子直觉如此敏锐!阿锦是他一手培养,言行举止、思维方式,乃至那份沉静表象下的锐利与疏离,都不可避免地带着他沈琼锦的烙印。寻常人或许难以察觉,但一个心思纯粹、感觉敏锐的孩子,却能从最本真的层面,捕捉到那丝同源的气息。

君郁泽的眸色,则在瞬间变得深不见底。

一个是他曾经的“棋子”,如今脱离掌控、让他心生复杂的美人。

一个是他如今需要倚重又必须警惕的权臣,心思深沉,与那“棋子”有着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而他那看似懵懂的儿子,竟一语道破了这两人之间那无形的、气质上的隐秘联系。

是巧合?还是孩子过于敏锐的直觉?

无论哪种,都让君郁泽心中的警惕与探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沈琼锦迅速恢复了平静,脸上重新挂起那无懈可击的温润笑容,他微微俯身,看着君景煜,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疏离与澄清:“殿下说笑了。穗美人是陛下后宫妃嫔,臣是外臣,按宫规礼法,臣与穗美人并无交集,亦不敢相识。殿下觉得相像,许是巧合,或是殿下心思纯善,看人都觉温和。”

他将“不敢相识”说得清晰,既撇清了关系,也抬出了宫规礼法,更将孩子的感觉归为“巧合”或“心思纯善”,回答得滴水不漏。

君景煜似懂非懂,但听懂了“不敢相识”和“并无交集”,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但见尚书大人说得肯定,便也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是心里那点模糊的感觉,却并未消散。

君郁泽将沈琼锦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不敢相识?并无交集?那“阿锦”的名字是谁叫的?那“月蚀”的解药是谁送的?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淡淡道:“煜儿,不得无礼。沈卿忙于国事,岂是你能随意揣测的?今日功课既已问过,便回去歇息吧。”

君景煜有些失望,但还是乖乖起身,对着沈琼锦行了个礼,又偷偷看了父皇一眼,见父皇脸上没什么表情,才在嬷嬷的引领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暖阁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空气再次凝滞,却与先前商议国事时的凝重截然不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冰冷的审视与猜忌。

“沈卿,” 君郁泽缓缓开口,指尖敲击扶手的节奏未变,目光却锐利如刀,“皇长子天真,言语无忌,卿不必放在心上。”

沈琼锦垂眸:“陛下言重。殿下纯孝聪颖,是社稷之福。臣不敢有他想。”

“如此便好。” 君郁泽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句,挥了挥手,“退下吧。”

“臣,告退。” 沈琼锦行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御书房内,君郁泽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望着沈琼锦离去的方向,又想起儿子那句“感觉好像”,眸色幽深难测。

穗美人,阿锦,沈琼锦……

你们之间,到底还藏着多少,连一个孩子都能感觉到的‘相像’?

而这‘相像’之下,又掩盖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去与谋划?

君景煜独自坐在临窗的矮榻上,面前摊着太傅布置的描红本,手中的笔却迟迟未落,不知道在想什么。

君郁泽处理完一批奏折,揉了揉眉心,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儿子那孤单的背影。那日的“失败”尝试仍让他耿耿于怀,也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这个唯一的儿子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帝王与储君的身份鸿沟,更有一种难以逾越的、名为“情感沟通”的天堑。他可以给他最严苛的教导,最周全的护卫,最丰厚的物质,却不知该如何给予他最需要的、柔软的陪伴与理解。

沈琼锦与煜儿的“融洽”相处,以及煜儿那句无心却刺心的“感觉好像”,反复在君郁泽脑海中回放。

穗美人阿锦……同样让他感觉复杂、心思深沉的,但似乎也拥有一种奇异的、能让人感到平静的“相似”气质?或许……

一个念头渐渐成型。既然沈琼锦能,阿锦或许也能?而且,让阿锦接触煜儿,或许能让他从另一个角度,更清晰地观察她,以及她与沈琼锦之间那若有若无的“相似”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沈琼锦布局的目的是什么。

目前看来,沈琼锦虽欲掌权势但不想要造反抢皇位的样子,倒像是想通过权势完成什么大事。

于是,君郁泽将君景煜唤到近前,尽量用不那么生硬的语气问道:“煜儿,你提及穗美人,对她印象颇佳?”

君景煜正神游天外,冷不丁被父皇问起,吓了一跳,小脸有些发白,以为父皇要怪他“随意揣测”或“亲近妃嫔”,连忙低下头,小声道:“儿臣……儿臣不敢……”

“无妨,朕只是问问。” 君郁泽放缓了语调,“你觉得,穗美人如何?”

君景煜偷偷抬眼,见父皇脸上并无怒色,才稍稍安心,仔细想了想那日在御花园短暂却印象深刻的相遇,以及后来她“认罪”时平静的样子,还有母妃被拖走时她立在原地沉静的身影……

他组织着有限的词汇,磕磕绊绊道:“穗娘娘,说话轻轻的,不凶。看人的时候眼睛很静。她说,荷花落了有莲子,明年还能开,人走了,就没有了。要儿臣好好开花。” 他复述着阿锦当日的话,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和困惑。

在他简单的是非观里,穗美人没有害他反而是母妃为了害穗美人对他下手,也说不上来具体行为哪里好,就是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好。

君郁泽听着儿子稚嫩却真诚的描述,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想更清晰了几分。他沉吟片刻,忽然道:“那煜儿的意思,是觉得穗美人不错,也喜欢她?”

君景煜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小脸微红,扭捏了一下,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如蚊蚋:“嗯……喜欢。”

不是那种对父皇的敬畏,对太傅的惧怕,对某些妃嫔刻意的讨好的“喜欢”,而是一种更单纯的、觉得待在她身边可能会比较舒服的“喜欢”。

君郁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中一定,随即用商量的口吻道:“既然如此,朕便让她过来,平日里多陪陪你,说说话,如何?”

君景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真、真的吗?穗娘娘……愿意来陪儿臣吗?”

他想起那日穗美人被父皇“请”来时平静无波的样子,心里有些没底。

“朕的旨意,她自会遵从。” 君郁泽淡淡道,随即扬声吩咐:“传穗美人。”

倚澜苑

阿锦接到口谕时,正在窗下翻看一本前朝地理杂记,闻言,执书的手微微一顿。陪伴大皇子?皇帝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试探?利用?还是真的只是顾及皇子心情?

她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平静起身,更衣,嘱咐老鸡和小春看好门户,尤其留意“青黛”的动向,莫要生事。然后,便跟着传旨太监,来到了乾清宫东配殿。

暖阁内,君郁泽已移步至书案后,正拿着一份奏折似在看,实则眼风留意着门口。君景煜则重新坐回了矮榻上,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眼巴巴地望着门口。

阿锦步入暖阁,行礼如仪:“嫔妾参见陛下,见过大皇子殿下。”

“免礼。” 君郁泽放下奏折,目光在她沉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一瞬,直接道,“皇长子近日心绪不佳,课业也有些停滞。朕听闻你曾与煜儿有过一面之缘,煜儿对你印象尚可。从今日起,你便每日抽些时辰过来,陪煜儿说说话,看看书,督促他完成太傅布置的功课。”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必拘泥礼数,只当是寻常长辈陪伴子侄便可。”

阿锦垂眸,寻常长辈陪伴子侄?在这深宫之中,与唯一的皇长子“寻常陪伴”,是何等敏感之事。

皇帝此举,无异于将她再次置于炭火之上。林氏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这皇长子的抚养权,她一个无子无靠、新近复起的美人,何德何能?这分明是又一次的试探与利用,想看她如何应对,也想看看煜儿与她接触后的反应。

她福身,声音清晰平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推拒:“陛下厚爱,嫔妾惶恐。只是……嫔妾出身微寒,于教养之道一窍不通,更不曾有过育儿经验。大皇子殿下乃陛下长子,身份贵重,臣妾唯恐言行不当,反误了殿下。且后宫诸位姐姐,多有慈爱贤德、精通诗书礼仪者,由她们陪伴教导殿下,更为妥当。臣妾实不敢当此重任。”

这番话,理由充分,姿态谦卑,既点明了自己的“不足”,又将机会推给了其他“更合适”的妃嫔,完全符合一个谨小慎微、不愿招惹是非的妃嫔该有的反应。

君景煜在一旁听着,小脸上期待的光芒黯淡了些,有些失落地低下头。

君郁泽却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推脱,并不意外,只淡淡道:“朕已问过煜儿,他愿意。” 他看向儿子,“煜儿,你自己说。”

君景煜猛地抬起头,看看父皇,又看看垂眸静立的穗美人,小手攥得更紧,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小声道:“儿臣……儿臣想穗美人陪……”

君郁泽的目光转回阿锦身上,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煜儿喜欢就行。 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看好孩子,莫要让他再生事端,或……被人教坏了去。”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暗指林氏之事。“至于其他,朕自有分寸。”

话已至此,再推脱便是抗旨不遵了。

阿锦心中明镜一般。皇帝是铁了心要将她与皇长子绑在一起观察。也好,既然躲不过,那便接着。至少,君景煜目前看来心性未泯,且对自己抱有善意和好奇。

她不再推辞,再次福身,姿态恭顺:“嫔妾……遵旨。定当尽心竭力,陪伴殿下。”

“去吧。” 君郁泽挥挥手,重新拿起奏折。

阿锦转向君景煜,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声音却比刚才对皇帝说话时,略微柔和了一丝丝,不再那么公事公办:“殿下,今日太傅可留了功课?”

君景煜见她答应,眼睛又亮了起来,连忙点头,从矮榻上滑下来,跑到书案边拿起自己的描红本和《千字文》,献宝似的捧到阿锦面前:“有的!太傅让描这一页,还有背诵这一段!”

阿锦接过,扫了一眼,点点头:“那便先从描红开始吧。臣妾为殿下研墨。”

她没有像太傅那样严肃刻板,也没有像某些妃嫔那样刻意讨好亲近,只是平静地走到书案旁,挽起衣袖,动作熟练地开始研墨。她的侧影落在君景煜眼中,沉静而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君景煜爬上特制的椅子,拿起笔,蘸了墨,却有些不敢下笔,偷眼瞧阿锦。

阿锦研好墨,用镇纸压平纸张,并未催促,只道:“殿下不必急,看清字帖结构,笔尖稳住,慢慢写。”

君景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一笔一划地描摹。阿锦便静静站在一旁,偶尔在他笔锋明显歪斜时,伸出指尖,隔着一点距离,虚点一下字帖上的位置,提醒道:“这一横,起笔略轻,收笔需稳。”

没有呵斥,没有比较,只有最平实的指点。君景煜渐渐放松下来,虽然字迹依旧稚嫩,但下笔明显稳了许多,小脸上的紧张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专注。

描红完毕,阿锦又听他背诵《千字文》。孩子记性不错,但有些地方磕绊。阿锦没有打断,只在他完全卡住时,轻声提一个字。背完后,她既没有像太傅那样要求逐字讲解,也没有像林氏那样逼问深意,只简单说了句:“殿下记得很熟。”

君景煜有些惊讶,这就结束了?不用再背五十遍?不用被追问为什么这里记不住?

阿锦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补充道:“读书习字,贵在持之以恒,而非一日之功。殿下今日已很用心,该歇息片刻了。” 她指了指窗外,“秋光尚好,殿下可愿去廊下看看那株梧桐?它的叶子,为何会变黄?”

她没有强行灌输道理,而是用一个简单的问题,将孩子的注意力从枯燥的书本引向自然。君景煜果然被吸引了,跳下椅子,跟着阿锦走到廊下。

阿锦指着梧桐树叶,用他能理解的语言,简单解释了叶黄叶落的道理,偶尔穿插一两个相关的小典故或诗词,说得浅显有趣。

君景煜仰着小脸,听得入了迷。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阿锦素淡的衣裙和沉静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没有笑,眼神依旧平静如深潭,但那种全然的专注与平和,却像秋日里清冷的月光,不炽热,不耀眼,却足以驱散孩童心头的些许阴霾和孤寂。

他经历了生母的背叛与疯狂,经历了父皇的威严与笨拙的“安抚”,经历了宫廷的冷暖与那些妃嫔们或真或假的“热情关爱”。

他不需要炽热如太阳般灼人的情感,那会让他无所适从,甚至害怕。他需要的,恰恰是像穗娘娘这样的——清冷,温柔,像夜晚的月亮,安静地存在着,不发烫,不逼迫,只在他仰望时,给予一片澄澈明亮的光辉,照亮他惶恐不安的内心,却不曾带来任何灼痛的压力。

而御书房内,看似在批阅奏折的君郁泽,耳力极佳地将暖阁与廊下的动静听了个大概。他放下朱笔,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目光投向窗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沈琼锦的温和,带着刻意的引导与算计。

而这穗美人的清冷平静之下,是真正的无欲无求,还是更深沉的所求?这轮“冷月”,究竟是无心映照,还是另有所图?

建昭十年,夏末,倚澜苑。

一场突如其来的、难以抑制的剧烈干呕,打破了午后的宁静。阿锦伏在窗前的小几上,脸色是病态的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胸腹间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几乎要将她掏空。

小春吓得魂飞魄散,老鸡也面色凝重,连忙一边扶住阿锦,一边遣了腿脚快的太监去太医院急请太医。消息自然也第一时间递到了御前。

来的并非惯常为阿锦诊脉的太医,而是两位面生的中年太医,一位姓胡,一位姓孙,皆是太医院中资历颇深、却并非最顶尖那几位。

两人行礼后,便轮番上前,隔着丝帕,屏息凝神地为阿锦诊脉。诊脉时间颇长,两人时而交换一个眼神,时而微微蹙眉,神色郑重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良久,胡太医率先收回手,与孙太医对视一眼,两人齐齐后退两步,竟撩袍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惊喜”,高声道:“恭喜陛下!恭喜穗美人!美人此乃喜脉!脉象圆滑如珠,流利有力,确是滑脉无疑!依脉象看,已有一月有余!”

“喜脉”二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东偏殿内炸响!

小春和老鸡一愣,美人有孕了?!

连闻讯匆匆赶来的皇帝君郁泽,在踏入殿门听到这声“恭喜”时,脚步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瞬间掠过惊讶、审视、疑虑,悸动。他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床榻上那个刚刚止住呕吐、面色苍白如纸、此刻正微微睁大眼睛,似乎也被这“喜讯”惊住的女子身上。

一月有余…… 君郁泽心中默算时间,正是宫宴那夜,她中药后初承恩泽的日子。时间,对得上。

阿锦靠在床头,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借着那细微的刺痛,维持着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愕、茫然。

喜脉?滑脉?一月有余?

荒谬!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的身体。前些日子,“月蚀”毒性凶猛爆发,虽靠沈琼锦暗中送来的解药和自己私藏的一点底子勉强压住,但那股阴寒霸道的毒性在她体内冲撞肆虐,早已伤及身体。

若当时真有了身孕,在那等狂暴的毒性冲击和之后身体的极度虚弱下,根本不可能保得住,早就无声无息地流掉了,绝无可能安然度过,还显露出如此“健康有力”的滑脉!

这脉象,是假的。或者,是被人用药物或手法暂时伪装出来的。

有人要害她。

假孕争宠,是后宫中最愚蠢也最致命的罪名之一。如今她“诊出”喜脉,皇帝、太后、六宫皆会关注。等到十月之后 甚至不用等到十月,因为孕期反应、腹型变化都是难以长期伪装的,无胎可生或中途来了月事。

那便是欺君大罪,是藐视皇家,足以将她打入万丈深渊。

她刚复宠,又得皇帝些许关注,还“抢”了陪伴皇子的差事,沈容儿有动机,也有能力在太医院动手脚。还是其他看她不顺眼的高位妃嫔?亦或是宁王?那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让她“假孕”再“流产”,既能打击她,又能让皇帝难堪?

也不怪她什么事都把君藏情列入怀疑列表,而是昔日种下的“因”。

电光石火间,阿锦心中已有了计较。惊慌、辩白、否认,在“确凿”的脉象和两位太医“笃定”的诊断面前,都苍白无力,反而会显得心虚。既然有人处心积虑为她布下这“喜脉”之局,那她便将计就计。

这“假孕”,未必不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不仅能破局,还能反杀。

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流产”时机,和一个“合适”的凶手。这个凶手,必须分量足够,动机明显,且让她足够厌恶,除之后快。

一个身影迅速闪过脑海——林贵人。德妃的堂妹,亦是那日晨省时第一个跳出来给她下马威、言语刻薄恶毒的女子。

其家族与德妃一系牵连颇深,德妃倒台,林家亦受波及,林贵人在宫中日子想必不好过,对她这个“害”德妃倒台的“罪魁祸首”必然恨之入骨。且此人性情骄纵,头脑简单,极易被人利用或挑唆,是最佳的“嫁祸”对象。

当然,嫁祸给她是保底选择,如果有可能,还是要挑挑人。

心中定计,阿锦脸上那点惶惑渐渐被一种虚弱的、带着不确定的希冀所取代,她微微抬眸,看向站在床尾、神色莫辨的君郁泽,声音低哑,“陛下……你好像不太高兴?”

君郁泽深深地看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中,找出破绽。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两位太医乃太医院老人,既如此诊断,当不会有误。”

他顿了顿,“你既身体不适,便好生静养。从今日起,棠梨宫一应用度,再添两名有经验的嬷嬷过来伺候。太医院每日需派人请平安脉。”

他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喜悦,只是做了最常规的安排。

“谢陛下隆恩。” 阿锦垂下眼帘,做出疲惫虚弱之态。

君郁泽又嘱咐了太医几句,无非是尽心保胎之类,便摆驾离开了。他一走,棠梨宫瞬间“活”了过来。

小春和老鸡喜气洋洋,张罗着收拾更舒适的环境,约束宫人不得惊扰。那两位胡太医和孙太医也开了安胎补气的方子,叮嘱再三,方才离去。

殿内重归安静。阿锦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冷静地、有条不紊地跳动着,谋划着下一步。

假孕…… 她在心中冷笑。既然你们送我这“大礼”,那我便好好收着。

“老鸡阿婆,” 阿锦又看向侍立一旁、眼中带着深思的老宫人,“烦您多留心咱们宫里新来的那两位嬷嬷,还有太医院日后送来的安胎药。所有入口之物,需格外仔细。”

“美人放心,老婆子晓得轻重。” 老鸡沉声应下。她历经风雨,隐约也觉此事有些蹊跷,但见阿锦神色镇定,便知美人心中已有成算,只依命行事。

阿锦重新合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

这里,没有生命在孕育。

但很快,这里将会成为一场风暴的中心,一个铲除异己、并让幕后黑手付出代价的,最完美的“舞台”。

月蚀之毒未能杀死我,假孕之局亦不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穗美人朝露,秉性柔嘉,恪勤内职,今又怀嗣有功,深慰朕心。着晋为贵人,钦此。”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倚澜苑内回荡,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殿内乌压压跪了一地,小春、老鸡等人自是喜形于色,连连叩首。唯有跪在最前方的阿锦,垂眸敛目,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仿佛因惊喜而略显苍白的虚弱。

阿锦心知肚明。她叩首领旨谢恩,声音平稳,无半分得意忘形:“嫔妾叩谢陛下隆恩。定当谨守本分,静心养胎,不负圣望。” 言辞恭顺,无可挑剔。

宣旨太监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接了厚厚的赏封,满意离去。小春指挥着宫人,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老鸡则更多是谨慎地打点着各项事宜,尤其留意着新拨来的几名宫女太监的底细。

自“诊出”喜脉,晋为贵人后,棠梨宫的门庭看似愈发“热闹”,各色贺礼、探视络绎不绝,皇帝也依例增添了份例,派来了经验老道的嬷嬷“伺候”。

阿锦以“胎象不稳、需静心养胎”为由,大部分时候闭门谢客,只偶尔见见位分低微、无甚威胁的妃嫔,或是在皇帝面前做足安心养胎、与世无争的姿态。这反而为她赢得了更多不被打扰的时间与空间。

而这份“不被打扰”,正好被她用来做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教导葬情。

对外,葬情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有些憨直、因眼睛颜色特别而被穗贵人留在身边做粗使的小宫女。

他负责一些洒扫庭院、传递简单物件的活计,低着头,不与人多言,行动略显僵硬却力气颇大,倒也与“憨直”的形象相符。

此刻,便是这样一个“安全”的午后。老鸡守在外间,小春也被支开去领份例。内室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青黛,” 阿锦放下书卷,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今日,我们不说宫规。”

葬情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自从被阿锦带回宫中,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那些繁琐得让他头疼的宫规礼仪、言行举止,如何走路,如何行礼,如何应答,何时低头,何时噤声。

虽然阿锦教得耐心,他也学得拼命,但内心深处,随意的本能依旧让他对这些束缚感到不耐。

今日不学宫规?学什么?

阿锦看穿了他的疑惑,缓缓道:“宫规是壳,是让你在这座牢笼里生存下去的伪装。但真正的危险,往往不在明面的规矩里,而在规矩之下,人心之间。”

她顿了顿,开始今日的课程:“今日,教你识人。不是看面相,是看言行,看细节,看利益。”

“譬如,前日来送锦缎的王嫔,她笑容满面,贺你‘有福’,言辞恳切。你可看出什么?” 阿锦问。

葬情皱眉回想,半晌,出声道:“她笑得太多了。眼睛,没在笑。手,一直捏着帕子。”

阿锦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葬情对情绪的感知还算敏锐,“不错。她眉眼弯弯,嘴角上翘,是标准的笑。但眼底无波,甚至有一丝极力掩饰的烦躁。手中帕子捏得死紧,泄露其内心紧张或嫉恨。她家族与废妃林氏有旧,德妃倒台,她家族受牵连,她自身恩宠平平。此番前来,表面贺喜,实为试探,甚至可能包藏祸心,想借机与我‘交好’,或探听虚实。此类人,需远之,不可信,若遇见你维持表面客气即可。”

“再如,昨日在御花园‘偶遇’的丽妃身边的大宫女,她夸你眼睛颜色特别,还问你是否习惯宫中饮食。” 阿锦继续。

“她……看我的眼睛,时间太长。” 葬情努力组织语言,“问吃的,但好像不关心答案。”

他记得那宫女虽然笑着,但目光像钩子,在他脸上身上扫来扫去,让他很不舒服。

“很好。” 阿锦点头,“丽妃与沈贵妃素来不睦,我此番‘有孕’,丽妃派人接近你,一是好奇你的身份的真假,二是想看看能否从我这里找到什么破绽或把柄。她问饮食,看似关怀,实则在观察你生活习惯是否有异常。此类接近,多怀目的,需警惕,回答需谨慎,最好一问三不知,或推给宫规和我。”

她就这样,以近日接触过的妃嫔宫人为例,将那些看似寻常的问候、笑容、礼物、乃至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背后可能隐藏的算计、嫉妒、刺探、拉拢,掰开揉碎,讲给葬情听。不是教他阴谋诡计,而是教他看透人心最基本的趋利避害与伪装。

葬情听得极其认真,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这些复杂的人心算计,与他之前学习的刻板宫规不同,更像是一种生存法则的延伸,是他本能中能模糊感知却无法言说的东西,被阿锦用清晰的语言点破。

他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虽然门后是更深的迷雾与危险,但至少,他知道了迷雾的存在,知道了该如何观察,如何防备。

“防人之心,并非要你处处与人为敌。” 阿锦总结道,“而是要你明白,在这宫里,乃至日后若有机会出去,在任何地方,大多数人接近你,都带有目的。这目的可能是善意的,也可能是恶意的。你需要做的,是分辨,是权衡,是保护自己。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 她看着葬情的眼睛,一字一顿,“绝不可无。”

葬情重重地点头,将这句话刻在心里。

接着,阿锦又开始了另一项教学——各类场合的礼仪与穿着。这次,不仅限于皇宫。

“若你是我身边的宫女‘青黛’,在宫中偶遇高位妃嫔,该如何?” 阿锦问。

葬情立刻低头,侧身退至道旁,屈膝行礼,声音压低:“奴婢给娘娘请安。” 比起当初姿态些僵硬,现已像模像样。

“若你是寻常富户家的丫鬟,随主母出门赴宴,见到其他家的夫人小姐,又该如何?”

葬情想了想,调整了姿势,行礼的幅度略小,头垂得更低,声音更细:“给夫人/小姐请安。”

多了几分卑微。

“若你是我‘娘家’来的表亲少爷,在宫外茶楼遇见故交,又该如何?”

葬情站直身体,回忆着阿锦教过的士子礼节,拱手,微微颔首,声音清朗些:“某某兄,许久不见。” 虽然表情依旧缺乏变化,但姿态已迥异于前。

她告诉他,伪装不仅仅是换衣服,更是换一种“活法”,要连细微的习惯、下意识的反应都考虑到。

“宫中只是樊笼之一。” 阿锦在教导间隙,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有些飘渺,“世界很大,有形形色色的人,各种各样的规矩。你若永远只懂宫中这一套,离了这里,便是寸步难行。我要你学的,不是僵死的礼仪,而是适应不同环境、扮演不同角色的能力。这能力,或许有一天,能救你的命,也能助我达成一些事。”

葬情虽然不能完全理解“达成一些事”的具体含义,但他听懂了“救你的命”和“助我”。这就够了。他冰蓝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用力点头:“葬情学,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