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
阳光透过高大宫墙的缝隙,在掖庭空旷而杂乱的前庭投下斜斜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却驱不散此地特有的、混杂着陈年潮气、劣质皂角与麻木疲惫的阴冷气息。
一道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纤秀身影,在一名中年管事嬷嬷的陪同下,缓步走入掖庭前庭。女子穿着一身湖水绿宫装,发髻梳得简单雅致,簪着一支点翠珠花,眉目沉静,气度从容,正是刚刚被皇帝下旨恢复位份、并改封号为“穗”的穗美人阿锦。
圣旨是清晨下的。没有大张旗鼓,只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前来宣旨,言简意赅:谧才人朝露,近日静思己过,深谙宫规,体察朕心,着即恢复美人位份,赐封号“穗”,迁居倚澜苑。
皇帝终究没有彻底冷落这位曾被他“维护”、又被贵妃打压的“谧”才人,更改了不知具体原因的“穗”字封号。这其中是余情未了,是新的制衡,还是别的算计?众人揣测纷纷。
阿锦接旨时,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恭顺,什么“深谙宫规,体察朕心”,不过是皇帝对利用她试探沈琼锦、宁王,反害她中毒多受煎熬一事,所给予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带着施舍与继续利用意味的“补偿”罢了。
恢复位份,意味着她行动更自由了些,至少,有了将“青黛”名正言顺带在身边的机会。她以“宫中缺个知根底、手脚麻利的粗使宫女”为由,禀明了沈容儿,言明想去掖庭挑个旧识。沈容儿因着降位之事,虽仍不喜阿锦,但皇帝刚复了她的位份,也不好在这种小事上驳她面子,只淡淡应允,让她“自去挑选,莫要挑了不懂事的”。
于是,阿锦便出现在了这里。
掖庭的管事太监和嬷嬷们早已得了消息,诚惶诚恐地候着,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这可是近日后宫风头又起的穗美人,还是从他们这地方出去的“旧人”,若能攀上点关系,或是让她挑中的人得了好去处,于他们也是好事。
“美人能惦记着掖庭旧人,真是她们的福气。” 管事嬷嬷赔着笑,引着阿锦往宫女们聚居的院落走,“不知美人想寻什么样的人?老奴好为您引见。”
阿锦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好奇、或羡慕、或麻木的脸,语气平淡:“不必麻烦,本宫随意看看。若有合眼缘的,自会与嬷嬷说。”
她交代“青黛”在此处安静等待,混在那些等待分配或做杂役的宫女中,不要与人交谈,只低头做事。她会给掖庭管事递话,说自己“偶然”看到这个宫女做事还算勤恳,模样也周正,想带回宫去。
计划进行得顺利。阿锦在掖庭“逛”了约莫半个时辰,看过了浣衣处、浆洗处、甚至膳房一角,与管事嬷嬷随意问了些旧人近况,也“恰好”路过了那处靠近柴房的角落。
“那个,” 阿锦停下脚步,指向正在角落里,抱着一捆比她人还高的柴火,低着头试图将柴火码放整齐的“小宫女”。
“做事倒是认真。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管事嬷嬷连忙看去,见是个面生的小宫女,努力回想了一下,才道:“回美人,这丫头好像是新进宫的,叫……叫青黛?对,是叫青黛。说是西边来的,家里遭了灾,投亲不遇,自卖入宫的。人倒是老实,就是话少,不太机灵。”
嬷嬷努力说着好话,虽然这“青黛”看起来手脚并不算特别麻利,放柴火的姿势古怪,但穗美人似乎注意到了,总得圆过去。
阿锦微微颔首,走近几步。“青黛,” 她唤道,声音不高。
正在跟那捆不听话的柴火较劲的“青黛”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接触到阿锦目光的瞬间,亮了一下,但立刻又迅速垂下,依着阿锦之前反复教导的行礼,声音低低地、带着古怪口音:“奴、奴婢青黛,给美人请安。”
但也没办法,一个少年伪装宫女,有不像的地方只能拿口音找补了。
行礼的姿势依旧生硬,但至少没出错。阿锦心中稍定。
葬情依言微微抬头,但仍垂着眼眸。肤色显白,鼻梁高冰蓝色,看人时微微闪避。
阿锦仔细看了看,对管事嬷嬷道:“模样倒还周正,眼睛颜色特别,是有些西域血统?看着也还算本分。本宫宫里正缺个做粗使活计的,瞧着她也算有把力气,就她吧。”
管事嬷嬷自然无有不从,连声道:“美人能看上她是她的造化!青黛,还不多谢穗美人恩典!”
葬情连忙再次行礼,声音大了些,但依旧平板:“奴婢谢穗美人恩典。”
一则阿锦如今是复了位份的美人,要个粗使宫女小事一桩;二则这“青黛”在掖庭本就无根无基,管事乐得送个顺水人情;三则阿锦给的“打点”也足够丰厚。
葬情抱着一个小小的、瘪瘪的包袱,里面是阿锦给她准备的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散碎铜钱,做样子的,低着头,紧跟在她身后半步。冰蓝色的眼眸偷偷抬起,飞快地瞟了一眼阿锦挺直的背影,又迅速低下,唇角却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沿途宫人见到阿锦,纷纷行礼避让,目光或多或少在她身后那个低着头莫名让人感觉有些“紧绷”的小宫女身上停留一瞬,但很快又移开。一个粗使宫女罢了,并不值得过多关注。
回到棠梨宫东偏殿时,日头已有些偏西。小春和老鸡早已得了消息,在殿前等候。见到阿锦真的带了个生脸的小宫女回来,小春有些好奇地打量,老鸡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恭敬地将阿锦迎入殿内。
“小春,带青黛去安置,就住后罩房最东头那间。把宫里的规矩,再细细与她说一遍。” 阿锦吩咐道,语气如常,“日后,洒扫庭院,搬运东西,可交由她。近身伺候,还是你和秋月来。”
“是,美人。” 小春应下,走到葬情面前,见他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便放柔了声音,“青黛妹妹,跟我来吧。我叫小春,是美人的贴身宫女。这位是老鸡嬷嬷。以后咱们就在一处当差了,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葬情抬起冰蓝色的眼眸,看了小春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抱着包袱,默默地跟在小春身后。
阿锦看着他们离开,这才缓步走进内室。老鸡跟了进来,掩上门。
“美人,那孩子……” 老鸡压低声音,眼中带着询问。她人老成精,自然看出这“青黛”有些不同寻常,尤其是那双眼睛。
阿锦在窗边坐下,揉了揉眉心,低声道:“阿婆,日后多费心看着点。她……心思单纯,不通世事,许多规矩要从头教起。尤其要看着她,莫要与旁人过多接触,也莫要显露力气。对外,只说有些憨直。”
老鸡会意,不再多问,只道:“美人放心,老婆子晓得分寸。这孩子瞧着倒是个实心眼的,好生教着,应当无碍。”
阿锦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小春正领着葬情熟悉环境,指着水井、柴房、角门各处,细细说着。葬情亦步亦趋地跟着,偶尔点头,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听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却悄悄地、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宫殿。
不愿等待的困兽,也终于得以栖息在认定的“主人”羽翼之下,开始学习如何在人类最精致的牢笼里,伪装、生存,并等待着……
或许有一天,能真正撕碎所有枷锁的时刻。
永和宫,偏殿书房。
秋空气里浮动着浓重的墨香,混合着一丝属于名贵安神香也压不住的焦灼气息。
大皇子君景煜穿着一身过于板正、尺寸却稍显宽大的杏黄皇子常服,挺直着与他年龄绝不相称的、细瘦的小身板,端坐在一张特意加高了垫子的书案后。
案上摊开的,不是这个年纪孩童该有的启蒙画本或简单字帖,而是一篇字迹工整、却明显带着刻意模仿痕迹的《论语·学而》抄写,以及一本摊开的、注释密密麻麻的《幼学琼林》。砚台里的墨已半干,狼毫小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墨迹早已凝固。
德妃坐在书案一侧的黄花梨木圈椅里,背脊挺得笔直,手中捏着一柄玉骨团扇,却并未扇动,只那捏着扇柄。
“今日这篇《学而》,抄了多少遍?” 德妃开口。
君景煜小小的身体颤了一下,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阴影,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努力模仿着大人的平稳:“回母妃,抄、抄了二十遍。”
“二十遍?” 德妃的眉头蹙了一下,团扇的玉骨轻轻敲在掌心,“本宫记得,昨日说的是,需得三十遍,且字字需有筋力,不可虚浮。你这字……难怪你父皇说你心浮气躁。”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案上那张纸,“横不平,竖不直,勾画无力,尤其这个‘孝’字,最后一笔疲软不堪!这便是你静心‘体察圣意’、‘深谙宫规’后的进益?”
最后一句,分明是借用了皇帝恢复阿锦位份时旨意中的词句,带着浓浓的讽刺与迁怒。自那夜被皇帝斥责“很闲”后,德妃表面沉寂,内心的屈辱、恐慌与不甘却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她将所有的希望与压力,加倍倾注在了儿子身上。
景煜是她的唯一倚仗,他必须优秀,必须让皇帝看到,她德妃教导有方,皇长子天资聪颖,堪为储君!任何一点懈怠,任何一点不如人意,在她看来,都是致命的危机,都可能让她们母子在这吃人的后宫中万劫不复。
君景煜的头垂得更低,小嘴紧紧抿着,眼眶迅速泛红,却死死忍着,不敢让眼泪掉下来。母妃变得好可怕。
从前虽然也严格,但偶尔也会摸摸他的头,夸他一句,或者在他背完书后,让人端来他爱吃的糖蒸酥酪。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母妃看他的眼神,总是冷冷的,带着他看不懂的焦躁和失望。无论他多努力,多听话,似乎永远都不够好。
“把手伸出来。” 德妃冷冷道。
君景煜浑身一僵,迟疑地、极其缓慢地,将藏在袖中的、因为过度用力握笔而有些红肿的右手伸了出去,摊开掌心。
德妃的目光落在那只小小的、还带着肉窝的手上,看到指节处的红肿和墨渍,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旋即又被更深的冷硬取代。她拿起书案上那柄光润的紫竹戒尺。
“今日便罢了,念你年幼,力有不逮。” 她的话让君景煜刚刚生出一丝希冀,然而下一句便将他打入冰窟,“但懈怠之心不可长。今日功课未达要求,便罚你晚膳后,再将《学而》及注解,诵读五十遍。不熟,不准就寝。”
戒尺并未落下,但那冰冷的宣判,比戒尺抽在掌心更让他感到窒息和委屈。
五十遍……他的喉咙已经因为白日里不停的诵读而有些沙哑,晚上还要读五十遍……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母妃冷漠的侧脸,又迅速低下,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摊开的《幼学琼林》上,晕开了墨迹。
“哭什么?” 德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意,“身为皇长子,将来要担江山之重,连这点苦都受不得?你看看倚澜苑那个,宫女出身,卑贱如泥,,就凭着几分狐媚和运气,便能得陛下回护,复了位份,还得了新封号!
你呢?你是本宫的儿子,是天潢贵胄,若连她都及不上,将来如何在这宫里立足?如何让你父皇看重?!”
她越说越激动,眼中是深切的恐惧与不甘。阿锦的“复起”,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在她心头。
那日御花园,那贱人定是使了什么手段,让陛下对她愈发不同,而自己的煜儿,却还在这里为了几个字写得不够好而哭泣!这怎么可以?!
君景煜被母妃突如其来的厉声吓住了,连哭都忘了,只睁着一双蓄满泪水、写满惊恐和茫然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母亲陌生的脸。
他不明白,为什么母妃要拿他和那个只见过一次、说话很平静的穗美人比?他背不出书,写不好字,和穗美人有什么关系?
“从明日起,” 德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寒的平静,“除了日常功课,再加练大字一百个,背诵《诗经》一篇。本宫会请先生加大课业。功夫也不能落下,陛下重视皇子武事,你需得比旁人更勤勉。”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惨白的小脸和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她放柔了一丝语调,“煜儿,母妃都是为了你好。这宫里,步步惊心,你不比别人强,就会被人踩下去,你必须自己立起来,明白吗?”
君景煜似懂非懂,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想比别人强,他只想母妃能像以前那样,偶尔对他笑一笑,夸他一句。
他忍着喉咙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 德妃似乎满意了些,挥了挥手,“今日便到这里。回去将方才写错的字,每个再临摹十遍。晚膳前,本宫要查。”
“是,母妃。” 君景煜如同得到特赦,慌忙从椅子上滑下来,行礼时差点绊倒,也顾不得了,迈着小短腿,踉踉跄跄地跑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
看着儿子仓皇逃离的背影,德妃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丝深藏的痛楚。
她知道自己在逼他,逼得太紧。他才五岁。可是……她没有办法。
皇帝的冷落,后宫的虎视眈眈,沈容儿的打压,还有那个莫名崛起的穗美人……她没有退路了。煜儿是她唯一的指望,他必须成材,必须优秀到让皇帝无法忽视!
“娘娘,” 大宫女悄声进来,拾起团扇,低声道,“您也别太逼着殿下了,殿下还小……”
“小?” 德妃睁开眼,眼中是一片冰冷的决绝,“这宫里,什么时候会因为谁‘小’就手下留情?本宫当年入宫时,也不过十七岁,不也是步步为营走到今天?他既托生在本宫肚子里,享了这皇长子的尊荣,就得担起这份沉重!本宫……不能输。”
而逃离书房的君景煜,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寝殿。他小小的身影躲在永和宫后园一处僻静的假山石洞里,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无声地抽泣着。
母妃变了。宫里的气氛也变了。一切都让他感到害怕和孤独。他想起那日在御花园,那个叫穗美人,她说话很轻,看他的眼神很平和,还说荷花落了有莲子,明年还能开……可是人走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现在觉得,那个会对他笑、会摸他头的母妃,好像也“走”了。剩下的,是一个总是冷着脸、逼着他不停读书写字的、让他害怕的母妃。
而没过几日,永和宫就出了大事。
皇帝君郁泽端坐于主位之上,明黄的常服在殿内数十盏宫灯的照耀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冰封的寒潭,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跪在下方、垂首不语的阿锦身上,以及一旁被乳母紧紧搂在怀里、小脸惨白、嘴唇发紫、尚在轻微抽搐的景煜。
就在两天前,永和宫突然传出皇子中毒的惊讯。皇帝闻讯震怒,立刻摆驾前来,一边吩咐太医救治大皇子,一边命人调查此案,
今日他传召了近日与大皇子有过接触、又“恰好”在御花园赠予皇子一包“糖果”的穗美人阿锦。
太医院院正及几位太医正围着大皇子紧急施救,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德妃跪在皇帝脚边,发髻微乱,眼睛红肿,脸上是真切的惊恐与后怕,但若仔细看,那惊恐之下,隐隐压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与算计。她指着阿锦,声音凄厉,字字泣血:“陛下!您要为煜儿做主啊!这个毒妇前几日在御花园,她假意接近煜儿,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哄得煜儿对她失了防备!
今日她又命人送了一包所谓的‘糖果’来,说是给煜儿尝鲜!臣妾起初也未多想,见那糖色泽艳丽,香气奇特,还以为是稀罕物,便让煜儿尝了一颗……
谁成想、谁成想煜儿吃下不久,便腹痛如绞,口吐白沫!太医说是中了混合的蔓草之毒,虽不致命,但极为损伤小儿心脉!求陛下严惩此等蛇蝎心肠的毒妇,为煜儿报仇!”
她哭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担忧爱子、悲愤欲绝的母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那包“证物”还在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阿锦身上。
阿锦静静地跪着,从被传召来到现在,她未发一言,甚至没有抬头看那包“证物”,也没有看哭得凄惨的德妃,只是微微垂着眼帘,仿佛德妃指控的、意图毒害皇嗣的滔天罪行,与她毫无关系。
直到德妃哭诉完毕,殿内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和太医们忙碌的细微声响,君郁泽冰冷的声音响起:“穗美人,德妃所言,以及这证物,你有何话说?”
阿锦这才缓缓抬起头没有看皇帝,目光先是在那包“证物”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与讥诮,随即,她转向皇帝,深深叩首下去,额头触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她直起身,声音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认命般的坦然,在寂静的殿中响起:“德妃娘娘所言……句句属实。”
满殿皆惊,连低声啜泣的德妃都愣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看向阿锦。她、她竟然认了?这么干脆?不辩解?不喊冤?
君郁泽眸色更深。
阿锦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道,但说出的内容,却一句比一句更骇人听闻:“那包糖,确是嫔妾命人送去永和宫的。 并非什么西域糖果,而是嫔妾闲来无事,翻阅杂书,按古方所制。其中确实加入了少许蔓草之粉,剂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足以让年幼皇子痛苦难当,却又不会立刻致命。”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嫔妾入宫以来,蒙陛下不弃,忝居美人位。然则出身微贱,无依无靠,见德妃娘娘育有皇长子,地位尊崇,心中难免嫉恨。 那日御花园偶遇大皇子,见其天真烂漫,更觉刺眼。便心生恶念,想借此机会,一解心头之恨,又能……若能侥幸引得陛下垂怜,或可借此扳倒德妃,在后宫更进一步也未可知。”
她将自己的“动机”说得赤裸而卑劣,将“罪行”描述得细致而冷酷,甚至隐隐暗示自己还有更深的图谋。
这哪里是认罪,简直是将自己往“罪大恶极、死不足惜”的深渊里推!
德妃听得又惊又怒,惊的是这贱人竟如此“坦诚”,怒的是她竟敢如此直白地说出“嫉恨”、“扳倒”之语!但旋即,她又生出一股狂喜——她自己认了!人证物证动机俱全,这下她死定了!
君郁泽盯着阿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眸中,却仿佛有风暴在无声酝酿。
他了解阿锦,她或许会算计,会自保,甚至会在必要时反击,但如此直白、如此愚蠢、如此不留余地地承认这种滔天大罪?不像她。
除非……
阿锦说完,再次深深叩首,声音里竟带上了解脱的疲惫:“嫔妾自知罪孽深重,无可饶恕。谋害皇嗣,其罪当诛。嫔妾愿领一切责罚,绝无怨言。 只求陛下,念在嫔妾……曾尽心侍奉的份上,给嫔妾一个痛快。”
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平静地、毫无躲闪地看向皇帝,那眼神清澈见底,甚至带着一丝几近于“恳求”的意味。
殿内死寂。所有人都被阿锦“自陷死地”的举动惊呆了。连太医们施针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德妃反应过来,心中狂喜,连忙再次叩首,哭道:“陛下!您听到了!这毒妇已经亲口承认了!她不仅要害煜儿,还想害臣妾,还想祸乱后宫,其心可诛!求陛下即刻下旨,将她处死,以正宫闱!”
君郁泽没有理会德妃,目光移向了被乳母抱在怀中、刚刚灌下了解毒汤药、脸色稍缓、但依旧虚弱地睁着眼睛的大皇子君景煜。
就在德妃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小小的、一直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存在的孩子,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从乳母怀中探出身子,小小的、还带着紫色未褪的嘴唇颤抖着,发出虚弱却尖利到破音的哭喊:“不是的!不是穗美人!糖……糖是母妃给的!是母妃让煜儿吃的!”
德妃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她猛地转头,厉声:“煜儿!你胡说什么!你中毒糊涂了!快闭嘴!”
“我没有胡说!” 君景煜不知哪来的力气,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恐惧、委屈和一种被背叛的伤痛,他指着德妃,哭喊道,“是母妃!是母妃把那包糖给煜儿,说是穗美人送的好吃的,让煜儿一定要当着很多人的面吃,吃完就说肚子疼!母妃还说……还说只要煜儿听话,以后就不逼煜儿背那么多书了……呜哇——!”
孩子终究是孩子,在极致的恐惧、身体的不适,以及亲眼看到那个唯一给过他一丝温和理解的穗美人,被母妃逼着承认那么可怕的罪行、甚至要求死时,心中那点尚未被磨灭的良知与对“真相”的固执,终于冲破了母亲的威压与教导,不顾一切地喊了出来。
他不懂什么陷害,不懂什么宫斗,他只知道,糖是母妃给的,肚子疼是真的,但害他的人不是穗美人,是母妃骗他吃的。
“你……你这个小孽障!你竟敢污蔑生母!” 德妃彻底慌了,扑上去就想捂住儿子的嘴,却被皇帝一个眼神,旁边的太监死死拦住。
皇帝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状若疯狂的德妃,又看了看哭得撕心裂肺、却执拗地指着母亲说出真相的儿子,最后,目光落在依旧跪得笔直、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的阿锦身上。
一切都明白了。
好一出贼喊捉贼,好一场利用亲子的苦肉计!好一个将计就计、以自身为饵、逼出稚子真言的穗美人!
阿锦刚刚一直不辩解,一说话就把自己往死里推,她在赌大皇子天性未泯,赤子之心,无法眼睁睁看着无辜者因母亲的谎言而万劫不复。她赌赢了这孩子心底的善,也赌赢了皇帝对真相的洞察。
如果大皇子真的顺从母意,一口咬定是她,那她自然还有后手,那包“糖”的来历、成分、送达途径,她早已让老鸡暗中查过,并留了线索。
但那就意味着,此子心性已歪,不堪救药,日后必成敌人。她会毫不犹豫地启动后手,不仅要将德妃置于死地,也要让这个小小年纪就学会构陷他人的皇子,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现在……阿锦缓缓垂下眼帘,此子可留。至少目前,心性尚纯。那么,她的目标,便只是德妃一人。
“德妃,” 君郁泽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让德妃如坠冰窟,“你,还有何话说?”
“陛下!陛下明鉴!是煜儿中毒后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是这毒妇!是她买通了煜儿身边的人,教唆煜儿陷害臣妾!陛下!” 德妃歇斯底里地哭喊,做最后的挣扎。
“买通?教唆?” 君郁泽冷笑,指了指那包“证物”,“你是说,你亲儿子被外人教唆来陷害你这个生母,那朕倒是好奇了……穗美人做了什么让煜儿背叛你?你又做了什么让煜儿背叛你?”
阿锦适时补充,“还有,宫中有一宫女试图将一包未用完的蔓草粉埋入后园土中,已被嫔妾当场抓住。需要让她进来,说说她是受谁指使吗?”
新换上来的全公公进来传话,“陛下,掖庭来报——谋害大皇子者,正是德妃娘娘。蔓草之毒,成分与太医院记录中,德妃娘娘前几日以‘治疗头风’为名,额外申领的药材,其中几味完全吻合。穗美人并无无用记录。”
德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最后的力气仿佛被抽空,瘫软在地。人证物证,连同亲生儿子的反口,将她彻底钉死。
君郁泽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阿锦,复杂难辨。这个女子,又一次让他意外。以身犯险,赌人性善恶,于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反杀对手。其胆识、其心性、其对人心的把握,着实令人心惊。
“穗美人,” 他缓缓开口,“受委屈了。起来吧。”
阿锦依言起身,依旧垂眸敛目:“谢陛下明察。嫔妾不敢言委屈,殿下年幼,品性纯良,赤子之心,嫔妾佩服。”
景煜听到她为自己说话,哭声稍歇,泪眼朦胧地看向阿锦。她没有怪他吗?
君郁泽他看向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德妃,声音冰冷,下达了裁决:“德妃林氏,心术不正,构陷妃嫔,谋害皇嗣 未遂,其行卑劣,其心可诛。即日起,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永和宫一应宫人,凡参与此事者,一律杖毙。其余,发配慎刑司。”
德妃被废,打入冷宫的消息,如同狂风般席卷后宫。紧接着,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所有人面前——大皇子君景煜,由谁抚养?
后宫高位妃嫔闻风而动。端妃、丽妃,乃至昭仪、贵嫔,都通过各种方式,或明或暗地向君郁泽表达了愿意“尽心竭力”抚养皇长子的意愿。言辞恳切,理由充分,无外乎“皇子年幼,需母亲照拂”,“定当视如己出,悉心教导”云云。
君郁泽嘴角泛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视如己出?悉心教导?看看林氏这个生母是如何“教导”的!为了争宠固位,连亲生骨肉都能当作陷害他人的工具!这些女人,哪一个不是盯着煜儿“皇长子”的身份,想借他巩固自身地位,甚至觊觎后位、储位?将煜儿交给她们,岂不是送入另一个虎口,成为她们争权夺利的筹码?
这个孩子,已经因为他生母的愚蠢和恶毒,过早地见识了宫廷最阴暗残酷的一面。
不能再将他交给任何一个后宫女人了。她们的“慈爱”背后,是算计;她们的“教导”之中,是私欲。
“传旨,” 君郁泽对全公公道,“大皇子君景煜,即日起迁居圣宸宫东配殿,由朕亲自抚养。一应起居饮食,由御前之人负责。日常功课,仍由原先生教导,朕会定期考较。后宫诸人,无朕旨意,不得打扰皇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穗美人……揭露真相有功,赐锦缎十匹,珍珠一斛,以作安抚。倚澜苑一切用度,按贵人供给。”
他最终没有提抚养之事,也未给阿锦更多实质性的奖赏或晋升,只是给了些财物和体面。既是对她此次“涉险”的补偿,也是一种微妙的平衡,不让她因这件事而获得过多关注或权力,以免成为新的靶子,也免得她因此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然而,带娃并非想象中那么顺利。
御书房侧暖阁。
夜已深沉,紫檀木的大书案被移开了些,在临窗的炕榻上铺了柔软的锦褥,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并一盏温着的牛乳。
君郁泽褪去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位需要奏对的君王,而更接近一个父亲。
虽然这个角色对他而言,比治理朝政、平衡前朝后宫更加陌生且棘手。
君景煜穿着杏黄色的小寝衣,外面松松罩了件同色小袍子,被嬷嬷收拾得干干净净,小脸却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白日里又偷偷哭过。
他怯生生地坐在榻上另一头,离君郁泽有段距离,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低垂着头,不敢看父皇。
自迁入圣宸宫,虽吃穿用度皆是最好,宫人伺候也加倍小心,但陌生的环境,严厉的父皇,还有对冷宫中生母那复杂难言的情绪,都让他如同惊弓之鸟,迅速消瘦下去,人也愈发沉默寡言,常常独自发呆,眼神空洞,太医来看过,只委婉道是“思虑伤脾,肝气郁结”,说白了,便是有点抑郁了。
君郁泽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因林氏而起的余怒,渐渐被一种陌生的、混杂着烦躁与一丝无措的情绪取代。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孩子,如今这般模样,如何是好?
他自认并非苛待子女之人,往日虽严厉,却也未曾短缺什么。可如今看着那孩子的脸,也有些不忍。
于是,他尽量放柔了语气,试图找些话说:“今日的功课,太傅说你有进步。”
君景煜没抬头,只极轻地“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君郁泽顿了顿,想起宫人禀报,说小皇子似乎格外畏惧自己考较功课,便换了话题:“这里的点心,可还合口?御膳房新做的栗子糕。”
“……合口。” 依旧是细若蚊蚋的两个字。
暖阁内陷入尴尬的寂静。
君郁泽从不知,与一个五岁的孩子单独相处,竟比与那些老谋深算的朝臣周旋更耗心神。他试图回想自己幼时与父皇相处的片段,记忆里却只有无尽的规矩、考较和疏离的威严。
他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也那样。
他清了清嗓子,又找了个话题:“黑吗?若是怕黑,可多点一盏灯。”
“……不怕。” 君景煜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瞥了父皇一眼,又迅速低下,嘴唇嚅嗫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君郁泽注意到他的犹豫,耐着性子道:“想说什么,但说无妨。在父皇这里,不必拘束。”
他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足够温和。
君景煜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小手攥紧了衣角,声音带着颤抖,问出了埋藏心底许久的恐惧:“父皇……母妃以前说,父皇……不喜欢不聪明的孩子……”
他说完,立刻又低下头,肩膀微微缩起,仿佛等待审判。
这是林氏往日为了逼迫他勤学,时常挂在嘴边的“鞭策”,如今却成了孩子心中巨大的阴影。
他怕自己不够聪明,不够好,父皇也会像厌弃母妃一样厌弃他。
君郁泽闻言,眉头下意识地一皱。他确实不喜愚钝之人,无论是臣子还是子嗣。他几乎是本能地、基于自己一贯的认知,给出了诚实的回答:
“朕确实不喜。” 他说道,语气是帝王评判臣工般的客观,“为君者,需明辨是非;为臣者,需才堪其任;即便寻常人,浑噩度日亦不可取。聪慧明理,自是好的。”
他自觉说得在理,甚至带着点教诲的意味。然而,听在君景煜耳中,不亚于晴天霹雳!
父皇真的不喜欢不聪明的孩子!父皇是不是已经开始不喜欢他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瞬间涌上眼眶,君景煜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小脸憋得通红,身体抖得更厉害,那副可怜又绝望的模样,让君郁泽后面那句“但”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君郁泽:“……”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看着儿子那副天塌下来的表情,他立刻试图补救:“但朕并非此意!煜儿你……”
他搜肠刮肚,想找点能安慰孩子的话,平日里在朝堂上引经据典、辩才无碍的舌头,此刻却像是打了结,“你……很聪明!今日太傅还夸你《论语》解得好。也很……乖。”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别扭,这似乎是他能想到的、对孩童最高的褒奖之一了。
然而,这番迟来的、干巴巴的“找补”,在君景煜听来,更像是敷衍。就像他以前在母妃面前,只有拼命背书、写好字、不哭不闹的时候,母妃才会稍微有点笑脸?
父皇是不是也一样?
他想起另一桩心事,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控诉:“可……可母妃还说……父皇嫌弃煜儿……说煜儿的字……写得难看……”
君郁泽一听,头更大了。他确实说了,但他是让林氏多关心孩子,陪陪孩子,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林氏耳中,竟成了她拿捏孩子的又一工具。
此刻被孩子哭着问出来,君郁泽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对林氏的厌恶又深一层,但眼下更棘手的是如何安抚眼前这个小泪人。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字难看,是事实。”
他看到君景煜瞬间瞪大的、充满不可置信和更汹涌泪水的眼睛,才惊觉又说错话了,连忙补充,“但!多练练就会好。朕幼时习字,也曾被太傅斥责。凡事皆需勤勉,持之以恒,自有进益。”
他觉得自己这次说得够清楚了,既指出了问题(字难看),又给出了解决方法(多练),还以身说法(朕也曾被骂),甚至暗含鼓励(持之以恒就能进步)。
可惜,他面对的不是需要听道理的臣子,而是一个刚刚经历剧变、安全感崩塌、急需情感认同和温柔呵护的五岁孩童。
“呜哇——!!!”
君景煜终于彻底崩溃,放声大哭起来。所有的委屈、恐惧、孤独,还有对父皇那笨拙“安慰”的失望,汇成了汹涌的泪水。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边哭边含糊地喊着:“父皇讨厌煜儿……嫌煜儿笨……嫌煜儿字丑……呜呜呜……母妃不要煜儿了……父皇也不要煜儿了……呜呜呜……”
孩子的哭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响亮刺耳,也格外无助。
他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沟通”能力产生了深深的怀疑。明明是想安抚,怎么越说越糟?明明是想表达“可以改正”,怎么听在孩子耳里就成了“嫌弃”和“否定”?
君郁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无力,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对被叫进来的嬷嬷道:“还不快哄好皇子!”
嬷嬷连忙上前,想要抱住君景煜轻声安抚,可孩子哭得正凶,根本听不进劝。
君郁泽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挥了挥手,示意嬷嬷先将哭得几乎厥过去的孩子抱下去休息。自己则独自坐在渐渐冷清下来的暖阁里,对着那盏早已凉透的牛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帝王揉了揉眉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带娃,好像比治国……难多了。
尤其是,当你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直言不讳、且严重缺乏“如何与幼童进行有效情感沟通”这项技能的皇帝时。
或许,他需要寻找一些……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