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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五)

宁王府,通往内院的回廊上。

葬情抱着他那堆皱巴巴的油纸包,亦步亦趋地跟在君藏情身后。他冰蓝色的眼眸不住地转动,打量着这与市井客栈、人奴市场截然不同的环境——精美的雕梁画栋,光可鉴人的石板,沉默而透着危险气息的侍卫……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

走在前面的君藏情,心情似乎因“捡”到这个特别的蓝眸少年而好转了些许,至少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暴戾阴郁暂时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与审视。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这非但不让他恼怒,反而觉得有趣。多久没遇到这么“干净”又“带刺”的玩意儿了?阿锦,他暂时搞不定,这个,他一定要搞定

葬情忽然停下脚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得直接,毫无铺垫,也毫无对“王爷”身份的敬畏,仿佛只是两个刚刚打完架,或者说打完架被拐带的人之间,最寻常不过的互通姓名。

走在前面的君藏情脚步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他盯着葬情那双澄澈又带着固执的冰蓝色眼眸,似乎在评估这少年是当真不懂规矩,还是有意挑衅。

片刻,君藏情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说不上是讥诮还是别的什么,缓缓吐出三个字:“藏情之。”

他报上了自己的名讳,没有用“君藏情”,也没有任何修饰,只是简简单单的名字。

“藏情之……” 葬情跟着念了一遍,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他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困惑,随即是某种奇异的、近乎恍然大悟般的警觉。

藏情之……

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和自己的名字“葬情”,有那么一点点……像?

不,不仅仅是像。“葬” 和 “藏”,意思差不多,“情”字一模一样!更关键的是,“葬”这个字,听起来就很凶,很不好,带着结束、毁灭的意思。而“藏”,好像是把东西收起来、藏起来?

葬情的脑子里没有什么高深的学问,但他有着野兽般最直接、最本能的联想与直觉。

他几乎是立刻就觉得——自己的真名字“葬情”,好像会“克”到眼前这个叫“藏情之”的人? 就像“埋葬”了“隐藏”?这不就等于压了对方一头?甚至像是在诅咒对方?

他虽然不谙世事,但也隐隐觉得,在别人的地盘上,自己的名字听起来像是要“葬送”对方,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这个“藏情之”看起来就很凶,很记仇,万一他听出来了,生气了,会不会立刻翻脸,把自己打死,或者关起来?葬情虽然不怕打架,但刚答应跟人家回来“学本事”,就把对方惹毛,好像不太划算?主人说过,要“谨慎”,要“多看多听少惹麻烦”。

不行!不能说真名!

几乎是电光石火之间,葬情就做出了决定。他冰蓝色的眼眸飞快地转动了一下,小脸上努力绷出一副“我很认真在思考”的表情,然后,迎着君藏情探究的目光,用比刚才更肯定、更清晰的语气,大声说道:“我叫深藏身名。”

“深藏身名?” 君藏情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颇有文气、甚至带着点避世意味的名字。

这和他对眼前这“野小子”的第一印象可不太相符。他上下打量着葬情,试图从他那张沾着尘土却俊美得过分的脸上,找出丝毫与“深藏身名”这四个字相匹配的沉静或智慧。

然而,他只看到一片强装的镇定,和冰蓝眸底一闪而过的、类似于做了坏事怕被发现的细微慌乱。

“谁给你取的?” 君藏情饶有兴致地问。他倒要看看,这少年能编出什么花样。

葬情的心脏“咚”地猛跳了一下,但他强行压住,用最大的声音回答,仿佛声音大就有理:“我自己!”

“……” 君藏情沉默了,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紧张得手指都快把油纸包抠破、却偏要装出一副“老子就这么酷”模样的蓝眸少年,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自己取的?深藏身名?

这名字……倒是挺有意思。深藏身与名,是避祸?是淡泊?还是别有深意?结合这少年一身来历不明却狠辣无比的身手,以及那罕见的蓝发蓝眸……“深藏身名”这四个字,反而透出一股欲盖弥彰的神秘感。

“不好。”

“深藏身名太难听,也太麻烦。”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充满了偏执的意味,“从今天起,在本王这里,你就叫——”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两个早已刻入他骨髓、带着血与毒的名字:“阿锦。”

阿锦。

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咒语,又如同最深情的梦呓,被他强行加诸于这个刚刚相识、甚至连真名都不愿透露的蓝眸少年身上。

葬情愣住了,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阿锦”?

这是什么名字?为什么他要给自己改名?而且……这名字听起来,有点怪怪的,不像男孩的名字。

“我不叫阿锦。” 葬情拧着眉,试图纠正,“我叫深藏身名。”

“在本王府里,你就叫阿锦。” 君藏情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王爷姿态,语气冷淡却斩钉截铁,“这是命令。除非,你想现在就离开,或者……去试试王府地牢的滋味?”

葬情点点头。阿锦阿锦吧。

“很好。” 君藏情转身,继续向前走去,声音里带着一丝餍足,“阿锦,跟紧了。 本王先带你去安置。从明天开始,会有专人教你规矩,和……真正的‘本事’。”

宁王府,西侧偏院练武场。

此处原是府中侍卫日常操练之地,青砖铺地,兵器架森然,角落还摆着石锁、木桩等物,平日里呼喝声、金铁交击声不断,充满阳刚悍勇之气。然而今日,练武场的气氛却格外诡异,甚至透着几分……滑稽的凝滞。

场中站着三个人。

一身黑色劲装、面容冷肃的王府侍卫教头赵锋,此刻那张素来刻板如石雕的脸上,肌肉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额头青筋隐现,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仿佛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濒临爆发的情绪。

他奉命“教导”王爷昨日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带回来的蓝毛小子,本以为不过是个有点野性、需要打磨的新丁,谁料……

他面前三步开外,站着“阿锦”——葬情。

少年依旧穿着那身粗糙的灰色短打,幽蓝的长发被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写满纯粹困惑的冰蓝色眼眸。

他站姿倒是笔直,但那种“直”并非训练有素的挺拔,更像是一种野兽等待捕食或防御时的自然紧绷。怀里还紧紧抱着昨日那些油纸包,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手!手抬高!跟你说了多少遍!握刀不是让你挠痒!” 赵锋终于忍不住,提高嗓门喝道,试图用惯常的严厉震慑这个“学生”。

葬情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木刀的手,又抬头看看赵锋,冰蓝色的眼眸眨了眨,似乎很努力地理解了一下,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别扭但异常认真的姿势,把木刀又往上举了举,几乎要戳到自己的下巴。那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完全没有发力点和架势可言。

“……” 赵锋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他教过蠢的,教过笨的,教过偷奸耍滑的,但从没教过这种的!

这蓝毛小子看着不傻,甚至眼神锐利得很,可一教起正经功夫,就像换了个人,不,像块不开窍的石头!不,石头砸一下还有反应,他就像一潭深不见底却毫无波澜的死水,你所有指令扔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但理解得南辕北辙!

“步伐!步伐配合!我说进,你退什么?!敌人砍你左路,你往右边躲啊!你往前凑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赵锋指着地上的步伐标记,几乎是在吼了。

他示范了无数次简单的前进、后退、侧移配合出刀,可这小子要么同手同脚,要么在应该格挡的时候莫名其妙一个懒驴打滚,要么在应该突进的时候,猛地往后一跳,警惕地瞪着他,仿佛他才是要偷袭的敌人。

葬情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冰蓝色的眼眸里委屈更甚,还夹杂着一丝“这人好吵好麻烦”的不爽。

他看了看地上的标记,又看了看赵锋气得通红的脸,犹豫着,试探性地、往前挪了半步,然后立刻停住,眼神警惕地观察赵锋的反应,仿佛在确认这样“进”对不对,会不会挨打。

“你……” 赵锋指着他的手都在抖。他放弃了,彻底放弃了。这根本不是教武功,这是在驯兽,还是那种听不懂人话、自有逻辑的珍奇异兽!

“算了!先练力量!去!举石锁!最轻的那个,五十下!” 赵锋指着角落最小的石锁,试图用最简单的体力活来缓解自己的崩溃,也看看这小子的底子。

葬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那个最小的石锁,五十斤,歪了歪头。他放下怀里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场边干净处,走到石锁前,蹲下身,伸手,握住……

然后,在赵锋几乎要再次呵斥“用双手!腰发力!”的时候,葬情单手,轻轻一提——

石锁离地。毫不费力。甚至,他还好奇地上下掂了掂,冰蓝色的眼眸里露出一点“这东西有点轻”的疑惑,然后看向赵锋,仿佛在问:这样?然后呢?

赵锋:“……”

他默默走到旁边那个百斤重的石锁前,示意:“……换这个试试。”

葬情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大得多的石锁,这次用了双手,握住,腰腿微微一沉。

百斤石锁被他稳稳举过头顶,虽然姿势依旧毫无章法,全靠一身蛮力,但那举重若轻的样子,仿佛手里不是百斤石锁,而是一个大点的南瓜!

他甚至还能维持着这个姿势,转头,用那双冰蓝色的、写满“然后呢?要举多少下?”的眼睛,看向赵锋。

赵锋张了张嘴,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自诩臂力不俗,但单手轻松提起三十斤,双手举起百斤且如此轻松……

这蓝毛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哪来这么恐怖的力气?!

“放、放下吧……” 赵锋声音都有些飘。他绕着葬情走了一圈,上下打量,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你……以前练过?跟谁学的力气?”

葬情放下石锁,拍拍手上的灰,很老实地摇头:“没练。力气,一直有。” 在他认知里,力气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是天生的。

赵锋抹了把脸,感觉自己多年的武学常识和教学经验正在碎成渣渣。力大无穷,却对招式套路一窍不通,甚至无法理解最基本的攻防逻辑。

天赋异禀的武学白痴?

他不信邪,又尝试教了最简单的拳脚套路,结果更糟。葬情要么完全模仿不来那些固定的姿势和连接,要么模仿出来形似神不似,软绵绵毫无力道,要么就在该出拳的时候突然改成抬腿踹,理由是他觉得“那样更方便踢到你的膝盖”。

一个时辰后。

赵锋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颓然地坐在练武场边的石凳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他感觉不是他在训练这个蓝毛小子,而是这个蓝毛小子在用他匪夷所思的“学习”方式,残酷地折磨着他的神经和尊严。

“王爷到——” 场外传来通报。

君藏情一身常服,信步走入练武场,脸上带着一丝玩味和期待。他很好奇,自己捡回来的这只“小狼崽”,在专业教头手下,能露出怎样的锋芒。

“赵锋,如何?” 君藏情看向一脸生无可恋的教头。

赵锋猛地回过神,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起身,单膝跪地,脸上是混杂着羞愧、崩溃、和强烈倾诉欲的复杂表情。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段话:“王爷……属下……属下无能!”

他声音都带着颤,“那小子……那小子他……” 他猛地指向场中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戳蚂蚁玩、仿佛刚才那地狱般的一个时辰与他无关的葬情,悲愤地低吼出声:“他根本就是个傻子! 不,说傻子都抬举他了!七八岁的小孩都比他会学! 教他招式,他要么学不会,要么瞎比划!

教他步伐,他同手同脚还觉得自己走得挺对!说话吧,说十句他能听懂三句算好的,剩下全靠猜!可您说他不聪明吧,他力气大得吓人,百斤石锁玩似的!反应也快,快得邪门!可那反应不是功夫,纯属野兽本能!属下一辈子没教过这么……这么让人想撞墙的!”

赵锋越说越激动,几乎要哭出来:“他还……他还咬人!属下方才想纠正他握刀的手,他扭头就咬!属下的护腕都被他咬出印子了!…”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折磨得不轻。

君藏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一直落在场中那个对这边动静毫无所觉、依旧专心戳蚂蚁的蓝眸少年身上。赵锋的崩溃控诉,非但没让他不悦,反而让他眼中那抹兴味盎然的光芒越来越盛。

傻子?七八岁小孩的心智?听不懂人话?野兽本能?力大无穷?反应奇快?还咬人?

这些在赵锋看来是致命缺陷的特质,在君藏情眼中,却拼凑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更加让他兴奋的画像。

一个拥有惊人身体天赋和战斗本能,却心智单纯如白纸,甚至可能因特殊经历而停滞在孩童阶段的……绝世凶器胚子。

这简直比他最初预想的“可造之材”,更加符合他那扭曲的、追求绝对掌控与纯粹暴力的审美。

“呵……” 君藏情低低地笑了起来,挥手让快要虚脱的赵锋退下,“辛苦了,赵教头。下去领赏吧,这小子……以后不用你教了。”

赵锋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了,生怕王爷反悔。

君藏情缓步走到葬情身边。葬情感觉到阴影笼罩,立刻停止戳蚂蚁,警惕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盯着他,身体微微绷紧。

“阿锦,” 君藏情蹲下身,与他对视,声音异常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诱哄,“那些规矩、招式,不好玩,是不是?”

葬情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那些东西又麻烦又无聊,那个凶巴巴的人还老吼他。

“那就不学了。” 君藏情微笑道,“以后,本王亲自教你。教你怎么用你的力气,用你的速度,用你……咬人的本事,去对付你想对付的人。好不好?”

葬情冰蓝色的眼眸亮了亮。“对付坏人?”

“对,对付坏人。” 君藏情笑意更深,眼底却一片冰冷,“所有挡路的,惹你不高兴的,想伤害你……和你‘主人’的,都是坏人。本王教你怎么让他们,再也动不了,说不了话。”

这个说法,简单,直接,充满了暴力与掌控,完美契合了葬情此刻懵懂却遵循本能的认知框架。

葬情看着君藏情,虽然还是觉得这个人气息危险,但他说的“对付坏人”、“保护主人”,听起来很有用。

而且,他好像不像刚才那个人那么凶,那么吵。

他犹豫了一下,再次点了点头,这次郑重了些:“好。你教。我学。”

君藏情满意,他伸出手,想揉一揉葬情那头幽蓝的发丝,如同在抚摸一件属于自己的杰作。

葬情却猛地偏头躲开,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排斥,还警告般地龇了龇牙,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君藏情的手僵在半空,随即不在意地收回,反而笑得更深。

有野性,才好,驯服的过程,才是最美的。

夜晚

宁王府,西侧偏院最角落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厢房,夜已深,万籁俱寂。

月光被厚重的窗纸滤成一片惨淡的青灰,勉强勾勒出室内简陋的轮廓:一床、一桌、一凳,还有墙角堆放着他那些始终不曾离身的油纸包。

葬情抱膝坐在冰冷的砖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幽蓝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幽幽发亮的冰蓝色眼眸,定定地望着对面墙壁上模糊的阴影,没有任何焦距。

白日里练武场的混乱、赵锋教头的崩溃怒吼、还有那个自称“藏情之”的王爷看似温和却让他本能不安的话语……所有的喧嚣都已散去,只剩下这片死寂,和心底那片更深、更沉、仿佛与生俱来的空洞与麻木。

跑不掉的。

这个念头,如同深水中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漫上来,包裹住他。不是沮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经历了无数次循环后,沉淀下来的、近乎认命的漠然。

他试过的,很久以前,在记忆更模糊的幼年,或许是在被卖到人奴市场之前,或许是在更早、连“自己”都模糊不清的时候,他就试过逃跑。

那时他还不太会说话,不太懂“人”的复杂规则,但他有力气,有速度,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和对自由的原始渴望。当那些穿着各种衣服、面目各异的人试图抓住他,用绳子、用笼子、用甜言蜜语或恶言恶语困住他时,他会反抗。用尽全身力气去撞,去咬,去抓,去嘶吼。

他成功过很多次。挣脱过粗糙的麻绳,撞开过不够结实的木笼,甚至在某个雪夜,咬伤了看守他的人的喉咙,在漫天风雪中狂奔出去很远,很远。

他以为他自由了。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属于荒野的光芒,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畅快。他要跑,跑到没有这些讨厌的“人”的地方去。

然而,每次就在他以为即将彻底逃离,或者已经开始适应荒野,找到一点生存缝隙的时候,总会有意外发生。有时是莫名的虚弱袭来,让他昏倒在路边;有时是恰好遇到更狡猾的捕猎者 人贩子、乞丐头子、甚至好奇的村民;有时,甚至只是一个小孩子……

可他“不能”真的下死手。

是的,“不能”。

这是一种烙印在他灵魂深处、血肉之中的、无形的禁锢。他清晰地“知道”它的存在,却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为何存在。它不是疼痛,不是束缚,而是一种绝对的、不可违逆的“界限”。

他可以攻击,可以自卫,可以让那些试图伤害他的人流血,感到疼痛,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但他“不能”真正地、彻底地重伤一个普通人,更不能杀死他们。

“普通人”界限模糊,但本能让他能大致分辨。那些没有特殊力量、只是凭着人多、武器、或狡猾来抓他的人,都在此列。

每次当他被逼到绝境,野性完全占据上风,獠牙即将撕裂喉管,利爪即将掏出心脏,那股冰冷而绝对的力量就会无声降临。不是阻止他的动作,而是扭曲他的“意图”,削弱他最后那致命一击的力道和准头。

让他那一口只能咬破皮肉,让那一爪只能留下深可见骨却避开了要害的伤痕,让那全力一撞只会让人断几根骨头昏迷,而不是颈骨折断瞬间毙命。

一开始他不明白,只是暴怒,更加疯狂地攻击,然后再次被那股无形的力量“阻拦”。次数多了,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滋生出来。

仿佛他天生就被设定好的程序限制,无论他多么愤怒,多么想撕碎眼前的一切,总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横亘在他与“彻底毁灭”之间。

他依然能逃。凭借恐怖的身体素质和战斗本能,他摆脱了一次又一次抓捕。但每次逃脱,都只是下一次被捕的开始。因为他“杀不了”那些追捕者中最麻烦的领头者,无法彻底震慑;因为他需要食物和栖身之所,总会留下痕迹;更因为他似乎对“人”的社会,有着某种致命的、无法理解的不适应和吸引。

他像一团格格不入的异色火焰,无论躲到哪里,最终都会被人发现,引来新的觊觎、恐惧或贪婪的围捕。

从人奴市场,到黑矿,到某个试图将他训练成角斗士的地下拳场,再到试图将他当作“珍奇”献上的小官之家……地点、人物、方式各不相同,但结局大同小异:他反抗,逃脱,再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法抓住,关起来,试图驯服或利用。

渐渐地,那最初的、炽烈的逃跑欲望,在一次次的“成功”逃脱与紧随其后的、仿佛命运般必然的“再次被捕”中,被消磨殆尽。反抗变成了麻木的条件反射,逃脱成了短暂喘息的本能,而对再次落入“人手”的结局,他甚至不再感到意外或愤怒,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事不关己般的漠然。

主人是变数吗?

葬情冰蓝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那个人不一样。她的眼神很深,很静,没有那些常见的贪婪、恐惧或施虐欲、折磨欲。

她给了他一个“等”的指令,给了他一个暂时停留的“窝”,还说要教他“本事”。虽然他还是被拐,也算是他自愿来的,但“主人”的指令还在他心里。

旋即,更深层的麻木涌上。学了本事又如何?如果这该死的、与生俱来的“禁锢”还在,他依然“杀不了”那些真正的坏人,依然无法彻底摆脱被围捕、被觊觎的命运。

力气再大,速度再快,反应再灵敏,也不过是一头被拔了致命獠牙、只能抓挠的困兽,迟早还是会被更结实的笼子关起来。

他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幽蓝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所有表情。

他想起了白日里赵锋骂他“傻子”,说他“七八岁小孩都不如”。也许吧。他不理解那些复杂的招式,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对“人”的世界充满困惑。

但他清楚地知道疼痛,知道饥饿,知道寒冷,也知道这具身体里沸腾着撕碎一切的力量,却被一道无形的锁链死死捆住,只能发出无力的呜咽。

这锁链是什么?谁给他戴上的?为什么?

没有答案。

跑不掉的,他再次对自己说。不是放弃,而是陈述一个他用了无数次挣扎验证过的、冰冷的事实。

那就……等着吧。

就在他几乎要与这片死寂的融为一体时——

空气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风,甚至没有光影的变化。但野兽般敏锐的直觉让葬情浑身骤然紧绷,猛地抬起头!

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锐利如刀,瞬间锁定房间中央——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一道纤细的、穿着深紫色不起眼劲装的身影,如同从夜色中凝聚而出,悄无声息地显现。

是主人。

她依旧戴着那副遮住上半张脸的桐木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清冷,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没有寻人而来的焦灼,只是那样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只是从一个房间走到了另一个房间。

葬情的瞳孔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骤然放大!冰蓝色的眼眸里,那片沉沉的麻木与绝望如同被巨石砸中的冰面,轰然碎裂,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灼热的光芒!是主人!她真的来了!她找到他了!

“主……主人?!” 他几乎是弹跳起来,却又在站起的瞬间僵住,手足无措,怀里还下意识地抱着膝盖,像个被当场抓住做错事的孩子。

狂喜、激动、委屈、还有一丝被抓到“换地方”的心虚,各种情绪混杂在那张过分昳丽的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的生动。

阿锦的目光透过面具,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扫过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让你在客栈等,你怎么换地方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淡淡的疑惑,“还换到了……宁王府?”不会又被拐了吧?

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就像在问“今天怎么没吃早饭”一样平常。可这平常之下,却让葬情更加慌乱,他急急地往前蹭了两步,又怕身上的尘土弄脏了主人,停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眸急切地望着阿锦:“主人!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怎么找到的?”

他太惊讶了,这里守卫森严,主人怎么能像回家一样突然出现?

阿锦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有点多余,偏了偏头,简单解释道:“我的瞬移,能根据气息,带我移动到我想去的地方,找到想找的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项不值一提的小技巧,却让葬情眼中崇拜的光芒更盛。主人果然厉害!

但随即,想到自己违背了“等待”的指令,葬情眼中的光彩又黯淡下去,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倔强和委屈:“主人,我……不想等。”

他不想在那个空荡荡的客栈房间里,日复一日地对着墙壁和油纸包,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那种悬在半空、无处着落的感觉,比被人奴市场的鞭子抽打更让他难受。

每一次听到门外走廊的脚步声,心跳都会失控,然后又在确认不是她后,坠入更深的空洞。等待,尤其是没有确切期限和答案的等待,是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比直接的拒绝或伤害,更让人难以忍受。

阿锦静静地看着他。面具后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不想等。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她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

曾几何时,在那个寂静得可怕的山中旧宅,在那个被称作“静寄”的牢笼里,她也曾这样,日复一日地望向紧闭的大门,心里翻涌着同样的焦灼与不甘。即使没有记忆,那份刺痛终是再也挥之不去。

等待,尤其是等待一个掌控你命运、却来去随心的人,确实比任何明确的惩罚都更残忍。因为它消磨的不仅是时间,还有希望,还有对自身存在的确认。

她理解。在灵魂深处某个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角落,也潜藏着同样的、对“被动等待”的厌恶与抗拒。

所以她才会“叛”,才会不惜一切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追寻自己的真相。

“我明白。” 阿锦打断了他磕磕绊绊的解释,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柔和,“不想等,很正常。”

葬情猛地抬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惊讶,随即是更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信赖。主人没有怪他!她懂!

“但是,” 阿锦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擅自离开约定之地,跟随不明之人,此为一过。身处险地,不知警惕,暴露自身特异,此为二过。”

葬情立刻蔫了,脑袋耷拉下去,老老实实认错:“……葬情知错。”

“知错,便要改。” 阿锦走近两步,从地上捡起一个散落的油纸包,拍了拍灰,递还给他,“既然你不想等,也不想再被不同的人‘捡’走,那从今日起,你便跟在我身边。”

葬情倏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瞬间被点亮,如同暗夜中最璀璨的星辰:“真的吗?!主人要带我走?现在就走吗?” 他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舒服的鬼地方。

“走,可以。” 阿锦看着他瞬间雀跃起来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但语气不容置疑,“但要去的地方,比这里规矩更多,危险更隐蔽。你若不懂规矩,寸步难行,反而会连累你我。”

“规矩?” 葬情眨眨眼,有点茫然,但立刻挺起小胸脯,急切地表态,“葬情学!葬情一定学!主人教我!”

阿锦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纸张粗糙的小册子,递到他面前。封面上是工整的楷书——《宫规》《宫闱禁例摘要》。这是她无聊练字默写出来,如今正好用上。

“今夜,先将这册子上的内容记熟。不是让你认字,是听我讲解,记住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见到什么人该如何行礼应对,在什么地方该如何行事。” 阿锦看着他瞬间垮下去的脸补充道,“背完,我便带你走。跟在我身边,我亲自教导你。但若记不住,或阳奉阴违……”

她语气微冷。

葬情立刻抢过那本小册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我背!我现在就背!主人快讲!”

看着他这副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生怕被再次“丢下”的模样,阿锦心中那点因他擅自行动而起的些许不悦,也彻底消散了。她示意葬情坐到桌边,就着窗外惨淡的月光和自己带来的微小夜明珠,开始逐条讲解。

然而,讲解的过程,远比阿锦预想的艰难。

葬情并非不认真,他听得极其专注,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努力理解每一个字。但问题在于,他缺乏最基础的常识框架。

“为何见到穿明黄衣服、上有龙纹的人要跪拜磕头,口称‘万岁’?” 葬情不解。

“为何不能直视‘妃嫔’的眼睛?”

“为何走路要低头,不能东张西望?”

“为何不能随便跟人说话,尤其是‘太监’和‘侍卫’?”

“为何‘用膳’、‘就寝’都有那么多讲究?”

“为何‘笑不能露齿’,‘行不回头’?”

每一个“为何”,都指向宫廷生存法则背后那套森严的等级、礼法、与人心算计。而这些,对葬情而言,如同天书。

他的世界曾经只有“捕食者”与“被捕者”,“安全”与“危险”,“能打”与“不能打”。如今要强行塞入如此复杂精细的“规则”,他茫然又焦躁。

阿锦没有不耐烦。她放慢了语速,用最直白、甚至有些残酷的比喻来解释。

“明黄龙纹,代表他是这座最大‘笼子’里最凶的‘头狼’,掌握所有人生杀大权,不跪拜,会被‘头狼’和他的‘狼群’撕碎。”

“直视妃嫔,可能被视作挑衅或觊觎,引来祸端。”

“东张西望,会被怀疑窥探秘密,轻则受罚,重则丧命。”

“太监侍卫是‘头狼’的耳目爪牙,乱说话会泄露你的底细,死得更快。”

“规矩,是为了活命。在这里,不懂规矩的‘异类’,死得最快。”

她用“笼子”、“头狼”、“狼群”、“撕碎”、“活命”这些葬情能本能理解的词汇,一点点为他搭建起关于皇宫这个世界的最基本、也最血腥的认知框架。不是教他权谋,而是教他生存底线。

葬情听得似懂非懂,但“活命”、“撕碎”这些关键词他牢牢抓住了。冰蓝色的眼眸里,警惕与戒备越来越浓,但不再是面对陌生环境的茫然,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尝试去“理解”这个新“猎场”的规则。

除了常识,更大的问题是文字。册子上的字,葬情一个也不认识。阿锦便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出简单的象形图案,或者直接描述字形字义。好在《宫闱禁例摘要》本身文字不算艰深,阿锦讲解时也尽量口语化。

时间在枯燥却至关重要的讲解中一点点流逝。窗外月影西斜,更漏声声。葬情从一开始的急切,到中间的困惑焦躁,再到后来,或许是阿锦始终平静耐心的态度影响了他,他也渐渐沉静下来,努力跟随着阿锦的讲解,用他野兽般的记忆力,强行记下那些拗口的称谓、繁琐的礼节、和一条条冰冷的“不准”“禁止”。

他偶尔会走神,冰蓝色的眼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每当阿锦提问或稍作停顿时,他又会立刻将注意力拉回来,用那种混合着执拗和依赖的眼神看着她,等待下一步指令。

他不想等。他想抓住眼前这唯一肯耐心教他、肯带他走、甚至似乎能“理解”他的人。

这份渴望,成了支撑他熬过这漫长一夜的唯一动力。

终于,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阿锦合上了册子。最核心、最紧要的二十余条宫规禁忌,以及对应的简单应对,她已经反复讲解了数遍,也看着葬情磕磕绊绊地复述、演练了数遍。虽然依旧生硬,错误不少,但至少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知道最基本的“雷区”在哪里。

“记住了多少?” 阿锦问,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葬情立刻坐直身体,冰蓝色的眼眸闪闪发亮,精神却奇异亢奋:“都记住了!主人,我可以背给你听!见到皇上要跪拜,不能看娘娘的眼睛,走路要这样……” 他急着表现,甚至站起来模仿了几个刚学的屈膝和万福礼,眼神认真。

阿锦看着他那副急于证明自己、生怕被“退货”的模样,心中微软。她抬手制止了他继续演练:“够了。大致记住便可,具体行事,跟在我身边多看,多学。”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是时候离开了。天亮后,宁王府人多眼杂,再想悄无声息带走葬情就难了。

“跟我走。” 阿锦伸出手。

葬情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进她掌心,冰凉而带着薄茧。然后,他想起了什么,有些扭捏地、小声问道:“主人,我们去的地方……是皇宫吗?”

他记得主人提过“皇宫”、“规矩多”。

“是。” 阿锦点头,没有隐瞒。

“那……” 葬情冰蓝色的眼眸转了转,想起了阿锦之前提到的另一个要求,虽然当时他没完全理解,但此刻福至心灵,主动问道,“女装……葬情接受。主人是要我扮成……小宫女吗?”

阿锦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记性倒好,连这个都记得。她点点头:“你样貌太显眼,蓝发蓝眸,入宫便是活靶子。我会设法将你头发染黑,但眼睛颜色无法改变。扮作宫女,或许能稍作遮掩,但也需时刻谨慎。在宫中,忘记你会武功,忘记你的力气。除非我允许,否则绝不可显露分毫。你的名字……” 她略一沉吟,“便叫‘青黛’吧。是我从掖庭新寻的,若有人问起你家世背景 ,来历,你就说你失忆了,不记得了。”

“青黛……” 葬情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记住了,主人。我叫青黛,所以眼睛颜色不一样。” 他努力理解并复述着自己的“新身份”。

阿锦对他的反应速度还算满意。她不再多言,握紧他的手,另一只手虚空一划——

空间再次泛起微澜。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带葬情回宫。而是瞬移到了京城外一处偏僻无人的河滩草地。天色将明未明,四野寂静,只有潺潺流水与早起的鸟鸣。

“先在此处,将你最紧要的几条规矩,再演练熟悉。尤其是行礼、应答、进退。” 阿锦松开手,走到河边,取出一些早已准备好的、用特殊药材和矿石粉末调制的黑色膏状物。“过来,先把你头发染了。”

葬情乖乖走过去,蹲在阿锦身边,任由她将那气味有些刺鼻的黑色膏体仔细涂抹在他幽蓝的发丝上。冰蓝色的眼眸信任地仰望着阿锦专注的侧脸,感受着发间微凉的触感,心中那片关于“无处可逃”的冰冷麻木,似乎正在被一种陌生的、温热的、名为“期待”和“跟随”的情绪悄然取代。

晨光渐亮,染黑了少年原本妖异的蓝发,也照亮了河滩上,一个耐心教导、一个认真学习的奇异身影。

不愿等待的困兽,终于等来了愿意为他亲手打开牢笼、并教他如何在更大牢笼中行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