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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深宫曲之主控她不理解 > 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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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四)

御书房,第二天深夜。 主角之一是君郁泽,那一个是沈琼锦。

君郁泽目光锐利地锁定在下首垂手而立的沈琼锦身上。沈琼锦依旧是一袭浅色锦袍,面容温润如玉,只是那双向来含笑的眼中,此刻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锋芒,与君郁泽的目光无声交锋。

“沈卿,兰怡轩之事,暗卫所查,蜡丸线索指向你,却辗转入了宁王府。沈卿可有话说?”

他没有迂回,直接撕开了那层薄纱。这不是君臣奏对,而是摊牌。

沈琼锦抬起眼帘,迎向帝王审视的目光,唇角竟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坦荡。他微微躬身,语气平稳无波,如冰珠落玉盘:“陛下明鉴。阿锦确是臣安排的人。”

他承认了。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甚至,直接用了“阿锦”这个称呼,而非宫中的“谧才人”或“朝露”。

君郁泽眸色骤然转深,摩挲扳指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周身气压更低了几分:“哦?沈卿倒是坦诚。潜入后宫,安插棋子,欺君罔上,沈卿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沈家百年清誉,你多年苦心经营,就这么认了?”

他在施压,也在试探,更在等待沈琼锦的辩解。

然而,沈琼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抹淡笑里竟带上了一丝近乎嘲讽的意味。

“知道又如何?” 他反问,目光毫不避讳地与君郁泽对视,“陛下既然已查到此步,臣再狡辩,不过是徒增笑耳,也污了陛下圣听。”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竟带上了反向刺探的锐利,“况且,陛下您真的在意她是臣的棋子吗?”

君郁泽眉头微蹙。

沈琼锦继续道,语气不急不缓,却句句诛心:“您早就察觉阿锦与臣有关联,不是吗?可您克制住了吗?您没有在发现她身中那种专控死士的剧毒时,立刻以‘细作’、‘隐患’之名处决她,反而为她震怒,为她封宫,彻查下毒之人。”

“若您当真在意她的‘身份’,早该在发现她所中毒是控制暗卫用的之时,便已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可您没有。”

他直视着君郁泽略显不自然的眼神,抛出了更重的一击:“而且,往陛下龙床上送人的,历朝历代还少吗?臣不过是其中之一。那一夜,宫墙之下,是臣亲手将中了药、神志不清的阿锦,送到陛下怀中的。此事,臣的暗卫,陛下的‘天’字卫,想必都看得清清楚楚。事已至此,还有何狡辩的必要?”

他竟将那一夜的不堪与算计,如此赤裸、如此平静地摊开在帝王面前!承认了自己是幕后推手,甚至点明了双方暗卫皆在场的事实,彻底堵死了任何粉饰太平的可能。

君郁泽的脸色,在烛光下明灭不定。沈琼锦的每一句话,都像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挑开他刻意忽视或不愿深究的角落。是的,他早就怀疑,早就知道阿锦不简单,与沈琼锦脱不了干系。

他甚至可能隐隐猜到那一夜的混乱有沈琼锦的手笔。但他选择了忽视,选择了将她纳入羽翼之下,选择了为她中毒而震怒……

“你倒坦诚。” 君郁泽最终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被说破心事的冷硬。他没有否认沈琼锦的推断,因为无从否认。

他确实“知道”,也确实“没有杀她”。

“解药呢?” 君郁泽转移了话题,目光如刀,刺向沈琼锦。这才是他今夜真正要解决的核心问题之一。

沈琼锦神色不变,坦然道:“已经送进去了。” 他略一停顿,补充道,“陛下尽可查验,药性温和,只会缓解‘月蚀’毒性,绝无其他危害。”

他承认了那枚“蜡丸”解药,确实是他的手笔。

君郁泽盯着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沈卿在皇宫的布置,倒是比令尊沈衡还要周全细致。朕看这丞相之位,不如直接给你坐算了。”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与警告,暗指沈琼锦手伸得太长。

沈琼锦面色依旧平静,甚至躬身行礼,语气谦和却无半分惶恐:“臣,谢陛下。”

君郁泽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随即冷笑:“不必谢,朕只是客套一下。”

他话锋再转,回到了阿锦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探究,“难怪……朕总觉着,朝露说话行事,绵里藏针,暗藏机锋,让人捉摸不透。原来,是沈卿一手调教出来的。”

沈琼锦抬眸,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清晰的、不容错辨的锐光,如同平静湖面下的暗流骤然翻涌。他迎着君郁泽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纠正道:“陛下,她叫阿锦。不叫朝露。”

“朝露”是宫婢,是妃嫔,是皇帝赋予的身份。而“阿锦”,是他沈琼锦赋予的名字,是那段被掩埋的过去,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联结与烙印。

他在提醒皇帝,也在宣告主权。无论阿锦此刻身在何处,顶着何种名号,骨子里,依然是他沈琼锦塑造的“阿锦”。

君郁泽与沈琼锦,一坐一立,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无声交锋。

一个是大权在握、心思深沉的帝王,看清了棋子的来路,却发现自己对棋子本身产生了超出掌控的兴趣与疑虑。

一个是算无遗策、隐于幕后的执棋者,坦然承认布局,却反将一军,直指帝王内心软肋。

阿锦,或者说“阿锦”,成了这场对峙中无形的焦点,是试探的筹码,是争夺的对象,也是彼此攻讦的武器。

棋局明朗化,执棋者从幕后走到台前,短兵相接。

摊牌之后,是更加激烈的博弈,还是暂时的妥协?

“沈卿,” 君郁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封千里般的寒意,“只身前来,就敢如此以下犯上,直视天颜,出言不逊,你真当朕,不会杀你?”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寻常臣子在此等威压与质问下,早已魂飞魄散,跪地求饶。然而,沈琼锦只是微微垂了垂眼帘,复又抬起,神情竟比方才更加平静,甚至嘴角那丝惯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的温润弧度都未曾改变。

他仿佛没听见那“杀”字中蕴含的血腥气,反而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带着点无奈劝慰的口吻说道:“陛下息怒。比起宁王殿下动辄以毁药要挟、甚至觊觎后宫妃嫔的狂悖之举,臣以为,臣方才所言,已算得上十分谦逊克己了。”

他巧妙地将矛头转向了君藏情,那个行事更张狂、更不留余地的疯子,“陛下与其在此与臣计较称谓这等细枝末节,不如……先想想如何收拾宁王殿下这个更大的麻烦?毕竟,他手中的‘解药’虽空,但其人其行,对陛下权威与后宫安稳的威胁,可是实实在在的。”

君郁泽岂会听不出他话中机锋?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嘲讽:“威胁也分档次。宁王是疯狗乱吠,固然可厌,但没脑子,朕可以留着慢慢收拾,看他还能扑腾出什么花样。”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淬毒的冰锥,牢牢钉在沈琼锦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判:“而你,沈琼锦,你太聪明,算计太深,手伸得太长。你,必须尽快除掉。”

面对如此赤裸的死亡宣告,沈琼锦脸上最后那点温润的假面终于彻底剥落。他没有惊恐,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辩解。

“陛下果然明察秋毫。” 沈琼锦的声音依旧平稳,砸在寂静的殿宇之中,“臣也一直这么觉得。宁王,不足为虑。真正能撼动棋局的,从来都是下棋的人,而非横冲直撞的卒子。”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皇帝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开始了他的“陈述”,不疾不徐,却句句诛心:“陛下可知,家父沈衡,为何在年富力强时便急流勇退,将大半权柄暗渡于臣?”

他自问自答,目光清冷,“因为他无子。 沈家嫡系一脉,到臣这一代,已然断绝。他是权倾朝野的丞相,却也怕百年之后,沈家基业无人可继,顷刻崩塌。所以,他选择了臣这个‘义子’,这个有能力、有手腕、能在他庇护下迅速成长、并反过来巩固沈氏门楣的‘工具’。”

“如今,丞相府在朝中的地位,陛下应当清楚。不敢说固若金汤,至少也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陛下想动臣,” 他微微加重了语气,“便不止是与臣一人为敌,而是与整个丞相府的势力网络,与依附于沈家的半数朝臣,乃至与维持朝局当前微妙平衡的既有规则作对。 陛下,您想试试吗?”

这是威胁,赤裸而庞大的政治威胁。他在告诉皇帝,杀他沈琼锦一人容易,但引发的朝局动荡、派系清洗、乃至可能的前线不稳,皇帝是否承受得起?

君郁泽面色冷硬如铁,袖中的手已然紧握成拳,但他没有打断,只是用更冷、更沉的目光看着沈琼锦。

沈琼锦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着,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诱惑的循循善诱:“陛下是君王,是天下共主。您坐拥江山,权衡万方,行事需顾忌社稷安稳,黎民福祉,朝局平衡。所以您有顾忌,有软肋,有不能轻易掀桌的底线。”

他话锋陡然一转,锐利如刀,“但臣没有。”

“臣不过一介白衣出身,侥幸攀附沈家而得今日。所得一切,皆靠算计与夺取。臣可以赌,可以拼,可以两败俱伤。” 他微微笑着,说出最残酷的话语,“陛下不妨想想,若臣与陛下在此刻彻底撕破脸,拼个鱼死网破。朝堂震动,边疆疑惧,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之际……最终,会是谁,坐在那鹬蚌相争的渔翁之位,笑看风云,并顺手收走一切胜利的果实?”

他不需要说出那个名字,殿内两人心知肚明——宁王,君藏情。

“到那时,” 沈琼锦的声音压低,“皇位,江山,还有您如今这般‘在意’的美人……恐怕,都会成为宁王殿下的囊中之物。 以宁王的心性,他会如何对待这唾手可得的江山?又会如何对待他‘念念不忘’的阿锦?”

“陛下,您想看到那样的结果吗?江山破碎,烽烟再起?而美人……” 他刻意停顿,留下无尽恐怖的想象空间,“骨销形毁,或许连名字,都无人再记得。”

图穷匕见。

沈琼锦不再掩饰,他将自己与丞相府绑在一起作为盾牌,将可能引发的朝局动荡作为要挟,更将宁王这个最大的变数和共同的威胁作为最后的砝码,压在了天平上。

他在进行一场惊天豪赌,赌君王对江山稳固的重视,赌君王对阿锦那尚未明晰却确实存在的“在意”,是否足以让他暂时压下杀意,选择妥协,甚至合作。

他在逼君郁泽权衡,是立刻除掉他这个“聪明”的威胁,承受随之而来的巨大风险与可能更坏的结局;还是暂时隐忍,维持表面平衡,先联手对付更疯狂、更不可控的宁王,再从长计议?

君郁泽死死盯着沈琼锦,胸膛微微起伏。沈琼锦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他的底线和软肋上。朝局、江山、阿锦……这些确实都是他不能轻易舍弃,更不能让宁王染指的东西。

良久,久到更漏仿佛都停滞,君郁泽才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

帝王终究是帝王。短暂的、被逼迫的沉默之后,君郁泽并没有如沈琼锦预想的那般暴怒或妥协,反而像是抓住了对方长篇大论中一个极其细微、却又至关重要的破绽。

他缓缓抬眸,那目光中的冰冷锐利并未散去,缓缓问道:“沈卿既有如此能耐,能将丞相府经营得铁板一块,令朕投鼠忌器;又能将手伸进朕的后宫,甚至将人都送到朕的床榻之上……”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钉入沈琼锦方才构筑的、看似无懈可击的防御壁垒,“那你当又何必大费周章,将阿锦这样一个让你如此‘在意’的人,安插到朕的身边来做棋子?”

君郁泽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语气里的讥诮几乎化为实质:“看你方才为她正名,提及她时眼神有异,甚至不惜以整个朝局为赌注来威胁朕,保全她……这份‘在意’,可不像是单纯对棋子的态度。”

他微微歪头,做出困惑的表情,但那眼底的光芒却锐利如刀,“既然这般‘在意’,留在自己身边,亲自看着,护着,甚至收为己用,不是更好?何必送入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让她在朕与宁王之间周旋,受尽委屈,甚至身中剧毒,生死一线?沈卿,你这布局,朕着实……看不懂了。”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地剖开了沈琼锦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那最矛盾、最不合逻辑、也最难以自圆其说的核心。

“有此实力是如今,送她入宫是当年……如今……” 他下意识地顺着君郁泽的问题思考,喃喃出声,试图理清这其中的时间线与逻辑,却将自己说蒙了。

对啊。这些年,他在朝中的势力早已今非昔比,暗中的掌控力远超旁人想象。他早就可以取消那个最初或许必要、后来却显得多余的“计划”,将阿锦从宫里接出来,给她新的身份。

他为什么不这么做?

为什么还要让她留在皇帝身边,继续扮演那个“谧美人”?为什么还要让她承受沈容儿的嫉恨、宁王的纠缠、后宫的明枪暗箭?

一个荒诞的、却隐隐带着真实灼痛感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鬼火,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意识:又犯病了?

不,不能深想。沈琼锦猛地掐断了这个危险的念头,如同被烫到般将思绪拉回“正轨”。他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能说服自己、也能应对皇帝的解释。

他迅速抓住了最近的一件事,那件将他与阿锦、与皇帝彻底捆绑在一起的、无法回头的事——宫宴之夜,阿锦中药。

“陛下,” 沈琼锦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稳,但细听之下,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那夜之事,臣坦言。阿锦身中‘暖情散’,非阴阳调和不可解。臣别无选择。”

他微微闭了闭眼,仿佛在回忆那夜的混乱与决断,“若要解她药性,必须行合欢之事。臣没有办法。”

他睁开眼,看向君郁泽,目光中带着“合理”与“郑重”:“但即便必须如此,天下男子,能配得上她的,能解她之厄而不至于辱没其身的……唯有陛下,天下之主。”

“况且,阿锦与陛下,此前也并非全无交集。于情于理,当时情境之下,寻陛下,最为合适。”

君郁泽听着这番漏洞百出、逻辑感人却又隐隐透着诡异“真诚”的辩解,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探究变成了一丝了然。他像是终于看懂了什么,又像是被这极致的矛盾彻底逗笑了。

“哦?所以,沈卿是觉得,将她‘给’了朕,便是最好的安排?” 君郁泽微微挑眉,“可你方才还说,对她颇为‘在意’。既然如此‘在意’,” 他故意加重了这两个字,“你自己怎么不要?做朕的嫔妃,说到底,终归是妾,是依附于朕的玩物。难道不比做你沈公子的夫人,来得自由?”

“不可能!” 沈琼锦脱口而出,斩钉截铁的、近乎粗暴的否定,“我怎么会碰一个棋子?!”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君郁泽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激烈否认、却又难掩仓皇的模样,看着他眼中那清晰无比的、对“碰触阿锦”这个可能性的本能排斥与恐惧。

“沈琼锦,” 他叫了他的全名,一字一顿,“你有病吧?”

既是骂人,也是陈述。

一种偏执的、冷酷的、自欺欺人的、将最在意的人推入火坑却又冠以“为她好”之名、并坚决否认一切正常情感可能的心病。

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 “是。”

他拥有足以庇护她的力量,却执意将她留在最危险的地方,继续着那场早已偏离初衷的棋局。

君郁泽看着眼前这个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显露出内里一片荒芜与混乱的男人,心中并无半分快意,反而升起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是忌惮,是警惕,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一个聪明绝顶、手握重权的疯子,比一个纯粹的疯子,可怕千万倍。

而他与阿锦之间,那笔剪不断、理还乱、掺杂着控制、算计、或许还有一丝扭曲“在意”的烂账,也因沈琼锦这声“是”,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危险重重。

摊牌至此,真相并未大白,反而坠入了更深的迷雾。

但至少,君郁泽看清了一点:沈琼锦对阿锦的执念,远非简单的“利用”可以概括。那是连沈琼锦自己都无法驾驭的执念。

这执念,是阿锦的劫数,或许也会是沈琼锦自己的坟墓。

“退下吧。” 君郁泽最终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冷意,“在你‘病’好之前,管好你的人,也管好你自己。棠梨宫的事,朕自有主张。若你再敢越界,或让宁王趁机生,事朕不介意,先帮你‘治治病’。”

连日的阴霾与病气,被几剂对症的汤药和刻意的静养驱散了些许。御花园里,夏日的繁花依旧开得热烈,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碎石小径上洒下细碎跃动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清气与残存的花香,暂时掩盖了宫廷深处无处不在的压抑。

阿锦穿着一身极为素淡的月白裙衫,外罩一件同色软纱比甲,发髻简单,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大病初愈的苍白,却也未添多少血色。她只带了小春一人,缓步走在通往荷塘的僻静小径上。说是散心,不如说是试探自己恢复了几分力气,试探这宫禁看似松动下的真实气氛,也试探那些暗处的眼睛,是否还在紧紧盯着她。

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薇花树,前方荷塘边的六角亭映入眼帘。亭子建在伸入水面的木栈上,视野开阔,本是赏荷的好去处。

然而此刻,亭中并无赏景的妃嫔宫人,只有一个穿着杏黄色皇子常服、身形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们,孤零零地趴在亭边的栏杆上,小脑袋耷拉着,望着水面出神。他身边只有一个年纪也不大的小太监,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几步开外,想劝又不敢劝的模样。

是大皇子君景煜。

阿锦脚步微微一顿。她记得这个孩子,德妃所出,年方五岁。前些时日,其生母德妃因在她面前多言,被皇帝当众斥责“很闲”,颜面尽失,连带着这孩子在宫中的处境恐怕也变得微妙起来。此刻见他独自在此,身边伺候的人如此单薄,神情郁郁,想来近况确实不佳。

小春也认出来了,小声在阿锦耳边道:“美人,是大皇子殿下。咱们要避开吗?”

后宫妃嫔,尤其是位分不高的,若无召见或特殊缘由,通常不宜与皇子,特别是生母尚在且地位不低的皇子过多接触,以免招惹是非。

阿锦眸光微动,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那个小小的、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孤单与落寞的背影。

她并非善心泛滥之人,但此刻,一个约的念头悄然升起。

况且,皇帝对此子似乎并非全然无情,否则当初也不会因德妃言行而震怒,其中未必没有维护皇子生母体面、以免皇子受累的考量。而且,皇帝的呵斥之言里,也有让德妃多多关心孩子的劝告。

心思电转间,阿锦已有了计较。她没有刻意放重脚步,只是以寻常散步的速度,带着小春,向着亭子走去。

守在亭外的小太监先看到了她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时辰、这个偏僻处会有人来,尤其来人是近日处在风口浪尖的谧才人。他连忙想要进亭通报,阿锦却抬手,轻轻止住了他的动作,示意他噤声。

她走到亭边,并未进去,只是站在离君景煜几步远的地方,同样望向满池风荷。荷叶田田,荷花或绽或含,姿态万千,在午后的阳光下摇曳生姿,与亭中幼童的寂寥形成了鲜明对比。

看了一会儿,阿锦才仿佛不经意地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微哑,却异常柔和:“这里的荷花开得真好。比御花园东边的,似乎还要精神些。”

她没有直接招呼大皇子,只是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满池荷花感慨。

趴在栏杆上的君景煜似乎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惊了一下,小小的肩膀微微一抖,慢吞吞地转过头来。

他生得玉雪可爱,眉眼继承了其母德妃的清秀,更添了几分皇室子弟的矜贵,只是此刻那双本该明亮清澈的大眼睛里,却蒙着一层显而易见的黯淡和委屈,眼圈甚至有些泛红,像是刚刚哭过,或是强忍着眼泪。

他认出了阿锦,是母妃提起时总会生气的“那个女人”。他有些警惕地看着她,抿紧了小嘴,没说话,只是又把头扭回去了一点,只留下小半张侧脸,浑身上下写满了“别理我”。

阿锦并不在意他的冷淡,也没有凑近,依旧保持着距离,目光落在离亭子最近的一株并蒂莲上,继续用那种平缓的、仿佛闲聊的语气说道:“你看那株并蒂莲,开得多好,两朵花挨得紧紧的,像一对离不开的小伙伴。可惜,风雨一来,说不定哪一朵就先落了,剩下另一朵,孤零零的,看着怪可怜。”

她这话说得随意,却仿佛无意间戳中了君景煜的心事。小家伙身体又颤了一下,偷偷用眼角飞快地瞟了那株并蒂莲一眼,又迅速收回,小嘴抿得更紧了,但那双大眼睛里的水光,似乎更盛了些。

阿锦不再看花,转而将目光轻轻落在君景煜紧绷的小小背影上,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叹息与废话文学:“这宫里啊,花开花落,人来人往,热闹的时候是真热闹,冷清起来,也是真冷清。

有时候觉得,还不如那些荷花呢,至少风雨来了,还有身边的叶子挡一挡。”

君景煜终于忍不住,又转过头来,这次是正眼看向阿锦,那双蓄着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被理解的委屈和更多的迷茫,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地、赌气般地说:“才不是……荷花落了,还有莲子,明年还能开。人走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说的是谁?是近日因受斥而对他疏远冷淡、或是忙于自保无暇他顾的德妃?还是宫中那些跟红顶白、见风使舵的宫人?亦或是其他?

阿锦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同情,她微微弯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君景煜平齐,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殿下说得对。人不是荷花,没有明年。所以,留下来的人,更要好好开着,开得漂漂亮亮、舒舒服服的,让走了的人,不管去了哪儿,想起来的时候,也能放心,也能高兴。”

她没说“走了的人”是谁,也没问“为什么难过”,只是用一种孩子能理解的、关于“花”的比喻,给予了一种模糊的安慰与鼓励,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和一个简单的期望——你要好好“开”着。

君景煜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抹与自己母妃近日来的烦躁焦虑、或与其他妃嫔或怜悯或算计都不同的温和与某种类似孤独的理解。

他眼中的戒备,不知不觉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委屈和倾诉的渴望。但他终究是皇子,是这宫里长大的孩子,早熟而警惕,只是吸了吸鼻子,低下头,闷闷地说:“开得好又怎么样……又没人看。”

阿锦直起身,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莫名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怎么会没人看呢?陛下会看,太后娘娘会看,这满园子的花花草草、蝴蝶鱼儿,都会看。而且……”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亭外侍立、满脸紧张,生怕她把景煜推下水的小太监,“无论花在哪儿,开得好不好,总有人会看着。旁边那位不是一直看着你吗?不像是为了赏银。”

小太监接触到阿锦的目光,连忙低下头,但眼圈也有些红了。

君景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太监,又看了看阿锦,小脸上的倔强终于软化了些。他不再说话,只是重新趴回栏杆上,但这次,不再是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而是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风声,听水声。

阿锦知道适可而止。她没有再试图靠近或多言,只是静静地陪他站了一会儿,看着满池荷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然后,她对君景煜微微福了福身,声音依旧轻柔:“荷花虽好,也不宜久看,小心中暑,嫔妾不打扰殿下赏景了,告退。”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小春,转身沿着来路,缓缓离去。步履依旧有些虚浮,背影单薄,却挺直。

她不知道这“偶遇”,能在那个敏感早熟的孩童心中留下什么。或许什么都不会改变,或许只是一缕微风,拂过即散。

但至少,在这步步惊心的后宫,多一个不对她抱有敌意、甚至可能心存一丝好感的人,哪怕是孩童单纯的好感,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会成为意想不到的转机。

回到兰怡轩,老鸡早已备好了温补的汤水。见阿锦神色如常,小春却一脸兴奋又紧张地想说什么,老鸡用眼神制止了她,只伺候阿锦歇下。

阿锦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庭院里开始凋零的夏花,脑海中回放着方才大皇子那双含泪隐忍的眼睛。

这有心插下的柳,来日能否成荫?

且待时光,给出答案。

京城市井。 午后的阳光有些毒辣,晒得青石板路泛着白光,空气里浮动着尘埃、汗味和食物混杂的气息。西市边缘的巷道比主街清静些,但也三教九流,行人匆匆。

君藏情未带随从,只身疾行,眉眼间的阴鸷几乎要滴出来,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近者皆死”的骇人气息。寻常百姓远远瞥见,都下意识绕道走,生怕触了这尊煞神的霉头。

就在他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堆着些杂物的小巷,准备抄近路回府时,前方巷口,一个抱着满怀油纸包、低头走得飞快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了上来!

“砰!”

结结实实的一下。君藏情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踉跄了半步,胸口气血一阵翻涌。而他撞到的东西——感觉硬邦邦的。

“哪个不长眼的?!” 君藏情勃然大怒,稳住身形,戾气瞬间爆发,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记带着狠劲的耳光扇过去!

然而,那巴掌并未如愿落到对方脸上。

一只肤色略显苍白、指节分明却异常有力的手,在半空中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君藏情都感到一阵酸麻。

君藏情瞳孔骤缩,这才定睛看向撞他的人。

是个穿着粗布短打、戴着顶破旧小帽的半大少年。帽子有些歪斜,露出几缕汗湿的、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幽蓝色光泽的碎发。

少年微微抬着头,一张沾着些尘土却难掩惊人昳丽的面孔映入君藏情眼中——高挺的鼻梁,形状优美的薄唇,此刻,这双蓝眸正一瞬不瞬地、带着一种纯粹的警惕和被打扰的不悦,直直瞪着他,如同被激怒的幼兽。

“放开。” 葬情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他盯着君藏情,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寻常百姓冲撞贵人后的恐惧或慌乱,只有一种“你挡我路了,还动手,你很烦”的不耐。

他挡路了?明明是这家伙抱着一堆东西撞上来的。

寻常人见他这身打扮和气场,早该跪地求饶了,这蓝眼睛的小子非但不怕,还敢还手,还敢瞪他?

“呵,” 君藏情怒极反笑,非但没有挣脱,反而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直抓葬情抱着油纸包的胳膊,想将他制住,“撞了本王,还敢嚣张?你这双手不想要了?”

他自称“本王”,是想用身份压人。然而,葬情根本听不懂“本王”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王爷”代表着什么。在他人奴市场的认知里,只有“买主”、“卖主”、“打手”和“同类”。眼前这个穿得人模狗样、眼神凶恶、还先动手的男人,显然属于“找茬的坏人”范畴。

对于“坏人”,葬情的反应简单直接——攻击。

就在君藏情的手即将碰到他胳膊的瞬间,葬情如同捕猎的狼,迅捷无比地撞向君藏情中门大开的胸膛,另一只手屈指成爪,直掏对方咽喉!动作干脆利落,狠辣精准,完全是野兽搏命的路数,毫无章法,却招招致命!

君藏情心中大惊!这少年好快的身手!好狠的招数!这根本不是普通市井少年能有的!他来不及细想,凭借多年习武的本能,脚下急退,侧身闪避,同时化抓为掌,拍向葬情肩胛,试图将他震开。

“砰!” 两人对了一掌。君藏情只觉一股蛮横又带着奇异阴寒的力道涌来,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又是一阵翻腾,竟被迫又退了一步!

而葬情只是晃了晃,冰蓝色的眼眸中凶光更盛,低吼一声,再次扑上,拳脚带风,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狭窄的巷子里,两人瞬间过了七八招。君藏情越打越是心惊。这蓝眸少年力气大得惊人,速度奇快,反应更是敏锐得不像人,而且招式毫无规律,时而如猛虎扑食,时而如毒蛇吐信,刁钻狠辣,完全是为了杀人而存在的本能!

他自诩武功不弱,竟一时被这毫无章法、却凌厉无比的攻击逼得有些手忙脚乱,身上甚至还挨了两下,虽不重,却火辣辣的疼。

更让君藏情烦躁的是,这少年打斗时几乎不说话,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始终死死盯着他,里面只有最原始的敌意和战斗的兴奋,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很干净。

“够了!” 君藏情久战不下,心头邪火与另一种诡异的兴趣同时升腾。他虚晃一招,猛地后跃,拉开距离,厉声喝道:“小子!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他怀疑这是不是沈琼锦或者皇帝新安排的刺客或眼线。

葬情停下攻击,微微喘息,冰蓝色的眼眸警惕地打量着君藏情,似乎判断着对方是否还要打。

听到问话,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理解,然后很认真地、带着点被打断的不爽回答:“走路。你,挡路,还打人。坏人。”

“……” 君藏情被他这耿直到近乎愚蠢的回答噎住了。看这少年的眼神和反应,不像伪装。难道真是巧合?一个身怀绝技、蓝发蓝眸、却似乎不通世事、单纯凭着野兽本能行事的野人?

他心中的暴怒奇异地平复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浓烈的、探究与占有的欲望。这少年,太特别了。这身手,这相貌,这懵懂又凶悍的性子,若是能收服,好好“调教”,岂不是一把绝世好刀?而且,这呆呆耿直的性子,总让他想起另一个让人不愉快的“榆木”。

“你跟谁学的功夫?” 君藏情放缓了语气,试探道。

葬情眨了眨冰蓝色的眼睛,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打架,要学?”

在他的认知里,打架就是生存,是本能。

君藏情眼中兴味更浓。野生野长的极品苗子!他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东西,多是些普通药材和杂物,看不出特别。“你住哪里?家中还有何人?”

葬情这次回答得更快,带着本能的维护和警惕:“主人让等。不能告诉你。”

他记得阿锦的叮嘱,不能对外人透露住处和信息。

“主人?” 君藏情眯起眼,谁有这么大本事,能收服这样的“狼崽子”?“你主人是谁?”

葬情紧紧闭着嘴,冰蓝色的眼眸瞪着他,显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君藏情也不急,他围着葬情缓缓踱步,如同打量一件新奇的猎物。“你撞了本王,还跟本王动手,按律,轻则流放,重则处死。”

他恐吓道,观察着少年的反应。

葬情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里凶光闪烁,似乎又在评估动手的风险和必要性,但还是倔强地梗着脖子:“你,先动手的。”

君藏情哼笑一声,忽然道,“不过,本王今日心情……尚可。看你身手不错,是个可造之材。这样吧,你跟本王回府,本王便饶你冲撞之罪,如何?本王府里,好吃好喝,还能教你更高明的功夫,比你在外头流浪强上百倍。”

他这招拐骗来得突兀。若是寻常有点见识的,怕是立刻要怀疑这位“王爷”的用心。但葬情他歪了歪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和怀疑:“回府?做什么?主人让我等。”

“等你主人来找你便是。” 君藏情信口胡诌,语气带着诱哄,“你主人若知道你跟着本王,有了更好的前程,定然高兴。难道你不想变强?不想吃更好的,住更好的?在你主人面前,也更有用?”

“变强……更有用……” 这两个词,似乎戳中了葬情某根心弦。他冰蓝色的眼眸闪烁了一下,想起阿锦让他“好好学习本事”的吩咐。如果跟着这个看起来很能打的“坏人”,能学到更厉害的本事,是不是就能更好地保护主人,对主人更有用了?

但他还是犹豫,野兽般的直觉让他对君藏情身上那股阴郁危险的气息感到不适。“你……是坏人。”

他坚持自己的判断。

君藏情笑了:“坏人?本王若真是坏人,刚才就直接让人把你捆了带走,何必跟你废话?小子,机会只有一次。跟本王走,

还是现在就去蹲大牢,等你那不知在哪里的‘主人’来赎你?恐怕等不到那时,你就饿死、或者被牢里其他犯人打死了。”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君藏情深谙此道。

葬情站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眸在君藏情和散落一地的东西之间来回扫视,脸上满是挣扎。他不想离开等主人的地方,但这个男人说的话似乎也有点道理,而且,他好像确实很厉害,能教自己更厉害的本事?自己只会打架。

“……真的,能变强?能吃好,住好?主人会很开心?” 葬情确认般问道,眼神依旧警惕,但敌意减弱了些。

“自然。本王一言九鼎。” 君藏情心中暗喜,面上却摆出矜傲的神色。

葬情又想了想,弯腰,快速将散落的东西捡起来,胡乱塞回油纸包,抱在怀里。然后,他走到君藏情面前,仰着脸,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他,认真地说:“那,我跟你回去。学本事。但你要说话算话。不然……” 他眼中凶光一闪。

君藏情:“……” 他竟被这野小子威胁了?但看着那双澄澈又凶狠的蓝眸,他非但不怒,反而觉得更加有趣。真是捡到宝了。傻宝。

看他这样子,怕是经常被人拐吧。

“走吧。” 君藏情转身,负手而行,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葬情抱着他的油纸包,迟疑了一下,迈开步子,跟在了君藏情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一步三回头,望向客栈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安和眷恋,但很快又被对新“本事”和“变强”的期待取代。

主人,葬情去学更厉害的本事了。等葬情变强了,就回来找你,保护你。

他默默在心里想着,跟着那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王爷”,拐出了小巷,消失在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