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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深宫曲之主控她不理解 > 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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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三)

京城某处不起眼的小客栈,后院最僻静的一间下房。

房间狭小简陋,只一床一桌一凳,将葬情安置在此。她付了足够的银钱,足够他在这里安静地待上一段时日,也足够掌柜的闭紧嘴,暂时安全。

葬情已经简单清洗过,换上了阿锦路上买的、最普通的粗布衣裤,过于宽大,更显他身形瘦削。脸上和手上的污垢洗去后,露出底下苍白近乎透明的皮肤,和那张即使憔悴也难掩惊人昳丽的混血面容。

湿漉漉的幽蓝长发披散在肩头,还在滴水,衬得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清澈见底,一尘不染。

阿锦将一包碎银和几串铜钱放在桌上,又放下一小瓶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这些钱,省着用,够你在这里住上月余,衣食自行解决。药,自己涂。”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公务,“我会找人来教你识字、认路,以及一些基本的防身和探查本事。看你武功底子也不错,其实不难,你好好学。”

葬情看着她,他点了点头,没问谁来教,也没问怎么学,只是乖顺地应道:“好。”

阿锦看着他这副全然依赖、毫不质疑的模样,心中那丝异样感再次浮现。太驯服了,驯服得不像一个刚刚脱离囚笼、野性难驯的“狼崽子”。

“我还有事,必须回去。有时间,我会再出来看你。” 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葬情忽然出声,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阿锦回头。

葬情抿了抿唇,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问出了一个问题:“你不怕我跑吗?”

他问得很认真,仿佛真的在为她考虑。

阿锦脚步顿住,重新转过身,正面看着他。

“你可以试试,” 她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寂静的房间里,“试试是你跑得快,还是我找到你的速度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即使在昏暗室内也异常醒目的蓝发蓝眸,“你的特征,太显眼了。蓝发蓝眸,在这京城,乃至整个中原,都如同夜里的萤火。 太好找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带来无形的压迫感。葬情没有后退,只是身体,呼吸放轻。

“如果被我找到,” 阿锦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宣判的语气,“你会知道,被人当作‘逃奴’抓回去的下场,远比你在那个人奴市场,要‘精彩’得多。而我会让你明白,背叛我,比落在任何其他人手里,都更加生不如死。”

她没有具体描述会是怎样的“生不如死”,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经历过真正黑暗与掌控的冰冷气息,让葬情毫不怀疑她话语的真实性。

“我不会跑。” 他立刻说道,声音笃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的表忠心意味,“你让葬情在这里等,葬情就在这里等。葬情会好好学,等主人来。”

“主人”这个称呼,他叫得无比自然,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不要叫主人,叫‘公子’”阿锦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拉开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葬情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又过了许久,他才慢慢走到门边,将房门轻轻关好,插上门闩。

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混杂着迷茫、依赖、以及一种深埋的炽热忠心。

阿锦走在回宫的路上,已重新戴好面具,混入街市的人流。

她的步伐平稳,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方才在客栈里的那一幕——自己冷静地留下钱和药,交代“学习”事宜,用绝对的掌控和冷酷的威胁,掐灭对方任何可能的异心……

一种莫名的、诡异的熟悉感,如同冰水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这感觉为何如此熟悉?

也有一个人,曾用类似的方式,将她安置在某个地方,留下生存的物资,交代需要学习的“课业”,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划定界限,施加无形的掌控与威胁……

是谁?

沈容儿不可能,而据那天遇到的暗卫给出的部分信息,皇帝似乎是将她丢进暗营里,她有很多同伴,可记忆里她是独处……所以只有一个人有可能。

画面模糊,只有一种冰冷、疏离、却又带着某种奇异“责任感”的感觉残留。那个人似乎也总是穿着浅色的衣服,声音温和,眼神却深不见底。

沈琼锦。

是她“遗忘”的过去里,那个“公子”沈琼锦培养她的方式

阿锦猛地停下脚步,面具后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传来一阵闷痛与窒息感。

她刚刚竟然在无意识地模仿沈琼锦?

模仿那个将她视为棋子、冷酷掌控她人生的“主子”。

用他曾经对待她的方式,去对待另一个刚刚脱离苦难、可能身世同样成谜的少年。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与荒谬感席卷了她。她憎恨被操控,渴望自由与真相,可当她第一次尝试去“掌控”他人、竟然下意识地拾起了最憎恶的手段!

这算什么?命运的嘲讽?还是说,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权力的施加与服从,从来就只有这一套冰冷残酷的模板?

上位者对下位者,执棋者对棋子,永远都是恩威并施,画地为牢。

她站在熙攘的街口,周围是鲜活的人间烟火,她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然而,无论她如何自我辩白,那份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与隐隐的罪恶感,依旧如影随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重新迈开脚步,朝着宫城的方向走去。

模仿也罢,轮回也罢,路已选定,便没有回头余地。

宫禁已下,万籁俱寂。兰怡轩内,没有灯火,只有窗外漏进的惨淡月光,勾勒出室内家具模糊的轮廓。

阿锦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紧挨着那个白日里她用来“躲避”的立柜。

从宫外客栈匆匆赶回,强撑着应付了宫人,屏退左右后,剧痛便如潮水般汹汹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刁钻。仿佛是因她白日动用瞬移,又或许是心境动荡刺激了毒性,这一次的发作,几乎要碾碎她的骨头,抽干她的力气。

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寝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她死死咬住下唇,将痛苦的呻吟尽数堵在喉咙深处,只余下破碎压抑的喘息。

她没有像以往那样联系沈琼锦的人,获取那份能暂时缓解痛苦的“解药”。这一次,她选择了硬抗,选择了任由毒性在体内疯狂冲撞。

意识在极致的痛楚中浮沉,恍惚间,她似乎听到殿外有急促的脚步声,有宫人惊慌的低语,有门被猛然推开的声音玄色衣角掠过眼前,带着熟悉的龙涎香气和震怒的气息。

是梦吗?还是……

她努力想睁眼看清楚,视线却模糊一片,最终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的剧痛深渊。

君郁泽刚处理完一份边关急报,正揉着眉心稍作歇息,心头莫名有些烦乱。白日他只当她又是“躲柜子”冷静去了。可方才临近子时,兰怡轩当值太监地来报,说谧才人似乎突发急症,痛苦难忍,现昏迷不醒。

“急症?” 君郁泽霍然起身,心头那点烦乱瞬间化为不祥的预感。他了解阿锦,那丫头看着瘦弱,骨子里却有一股狠劲,等闲病痛绝不会让她倒下,更不会让宫人如此惊慌。

他当即摆驾兰怡轩,扑面而来的并非寻常病气的浑浊,而是一股混合着血腥气的阴冷甜腻气息。

借着宫人匆忙点起的灯火,他看到蜷缩在柜边地上、面色青白、气息微弱、冷汗浸透衣衫的阿锦时。

“传太医!” 君郁泽的声音沉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他上前将人抱上榻。

太医被从被窝里揪起来,匆忙赶来,一番紧张诊视后,老太医脸色越来越白,额角冷汗涔涔,声音发颤:“陛、陛下……谧才人她并非急症,而是而是中毒了!”

“中毒?!什么毒?何时所中?可有解?”

“此毒……此毒名曰‘月蚀’,” 老太医伏地,不敢抬头,“性极阴寒诡谲,每月朔望之交必发,发作时如万蚁噬心、冰火交替,痛苦难当。若无定期解药压制,一次比一次剧烈,最多三次,必会经脉尽断、脏腑衰竭而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此毒多用于控制暗卫、死士之流,因其毒性可控,又能令人绝对服从……”

“暗卫?死士?” 君郁泽猛地攥紧了拳,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不醒、痛苦蹙眉的阿锦,

又看向跪伏在地的太医,最后,目光如冰刃般扫向殿内阴影处。

“都给朕滚出去!” 他厉喝。宫人太医如蒙大赦,退出殿外,紧紧关上殿门。

殿内只剩下昏迷的阿锦,和浑身散发着骇人低气压的君郁泽。

“出来。”

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浮现,跪在君郁泽面前,正是今夜当值的“天”字头暗卫。

君郁泽死死盯着他们:“‘月蚀’……你们给她服了这种毒?!朕当年将她丢进暗影营,是让她有自保和反抗之力,不是真要把她变成见不得光的死士!朕说过她是例外,不用服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给她用这种霸道阴毒药物。”

三名暗卫浑身一颤,为首者猛地抬头,眼中亦是震惊与茫然,急声道:“陛下明鉴!属下等绝未对小……谧才人用过‘月蚀’!

暗影营规矩森严,但陛下当年确有口谕,对‘十九’看顾,只训技艺,不控其魂。她出营时,体内绝无任何控制类药物残留!此事营中皆有记录,陛下可随时查验!”

君郁泽盯着暗卫的眼睛,那里面只有被冤枉的急切与坦荡,不似作伪。他了解自己亲手培养的暗卫,他们或许冷酷,但绝不敢、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欺瞒他。

不是暗影营下的毒。

那会是谁?

“查!” 君郁泽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蕴含着毁灭般的风暴,“给朕查清楚!这毒,在她体内潜伏了多久?”

他目光再次落在阿锦苍白的脸上,眸色幽深如狱,“是谁,有这个能耐,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给她下这种专控死士的毒药?! 无论查到谁头上,无论涉及何人,如实上报”

“是!” 暗卫领命,身影一晃,再次融入黑暗,但空气中残留的肃杀之气,却愈发浓重。

君郁泽缓缓走回阿锦身边,看着她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他伸出手,似乎想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

“月蚀”……每月朔望发作……无定期解药则生不如死……

原来,她那些突如其来的沉默,偶尔失神的眼眸,甚至今日“躲柜子”的行径都不仅仅是心情不好或逃避,而是毒发时的痛苦难忍。

是谁?沈容儿?宁王?还是……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想起了那个总是温润含笑、却与阿锦有隐秘联系的沈琼锦?

若真是他……用这种歹毒的药物控制她,想用她来做什么?对付朕?还是对付宁王?抑或是另有所图?

“传旨,” 出门后,他对李公公吩咐,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谧才人突发恶疾,需静养。即日起,任何人不得进出探视。一应饮食药物,皆由太医令亲自查验,方可送入。违者,格杀勿论。”

“是。”

“再去太医院,告诉他们,不管用什么方法,先稳住谧才人的毒性,减轻痛苦。”

“奴才遵旨!”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兰怡轩瞬间被严密控制起来,如同一个华丽而冰冷的囚笼,亦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庇护所。

君郁泽独自站在殿内,看着宫人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阿锦挪到床榻上,盖上锦被。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晦暗不明。

朝露,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子夜过后,皇帝雷霆之怒与一道道严密封锁兰怡轩的旨意,如在看似平静的宫闱之下,激起了剧烈而隐蔽的暗涌。涟漪以惊人的速度扩散,触动了各方敏感的神经。

丞相府,密室。 沈琼锦面前的茶早已冷透,暗卫刚刚将宫中剧变详尽禀报完毕——“月蚀”毒发、皇帝震怒、封宫彻查、太医院如临大敌。

“月蚀……” 沈琼锦缓缓重复这两个字,他当然知道“月蚀”,月蚀的制药方法,其解药“刹那芳华”的独门配方,正是他手中掌握的最隐秘、也最有效的控制链条之一。

阿锦每月承受的,便是此毒。而他,是唯一能定期提供缓解药物的人。

原本,下次给药之期将近,他已在安排。可如今,宫禁森严如铁桶,东偏殿被皇帝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阿锦自己若不用瞬移之术,绝无可能出来取药。

而他安插在宫中的人手,在这种风口浪尖、皇帝亲自盯着的时刻,任何试图传递药物的举动,都无异于自投罗网,不仅会暴露这条至关重要的暗线,更可能将“下毒者”的嫌疑直接引到自己身上!

不行,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她还有用,她的价值远未耗尽,而且……心底某个角落,有个微弱却顽固的声音在反驳:不仅仅是因为有用。

可如何送药?

直接暴露?绝无可能。那等于承认自己对她下毒控制,皇帝绝不会放过他,沈家也会急于和他撇清关系,阿锦这枚棋子也可能会彻底被废掉。

等她自己瞬移出来?以她目前的状态,毒发虚弱,又在皇帝严密监控下,能否成功施展瞬移术且不被发现,风险太大。且以她的性子,既已选择硬抗不回,未必会再主动来寻药。

必须另辟蹊径,找一个既能将药送入,又不会直接牵连到自己,甚至能转移视线的人。

沈琼锦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抹冰冷锐利的光。宁王君藏情。

是了,还有他。

这个对阿锦有着扭曲执念、行事张狂不计后果的疯子。他恨阿锦,折辱阿锦,却也绝不会让阿锦死——否则,以宁王之能,阿锦根本活不到今日,更遑论有机会成为皇帝的妃嫔。

那种“我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但我还要留着她继续折磨”的变态心理,沈琼锦看得分明。

而且,宁王有动机,也有能力。他有理由“不希望”阿锦死,也有足够的疯狂和手段,去尝试突破皇帝设下的宫禁。

更重要的是,若是宁王“设法”将解药送入,一旦事发,所有人的视线都会集中在宁王身上——他为何会有解药?他下毒的嫌疑最大!这简直是为皇帝正在追查的“下毒者”提供了一个完美的、现成的靶子!

一石二鸟。既解阿锦燃眉之急,又将祸水东引,让宁王去承受皇帝的雷霆之怒。

至于宁王是否能成功送药……

沈琼锦对宁王在后宫的渗透能力略有了解,此人虽然行事暴戾无忌,起初无心朝野,但自遇阿锦后为了有能力和君郁泽争夺阿锦经营多年,必有非常渠道。即便失败,被抓住把柄的也是宁王,与自己无干。

沈琼锦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他看向侍立一旁的暗卫低声吩咐:“将一份‘刹那芳华’……不,半份,只需能缓解此次发作、吊住性命的量即可。用蜡丸封装然后‘不小心’让它在宁王府外围巡逻的‘眼睛’最容易捡到的地方出现。”

暗卫瞬间领悟:“公子是想借宁王之手送药?并祸水东引?”

“不错。” 沈琼锦颔首,“宁王对阿锦的执念,便是最好的驱动力。他见了此药,结合宫中传来的‘谧才人中毒、性命垂危’的消息,定会有所动作。即便他疑心是陷阱,以他的性子和对阿锦的‘重视’,也多半会冒险一试。”

“是,属下即刻去办。” 暗卫领命,身影无声融入黑暗。

阿锦,此番能否熬过,就看你的造化,也看宁王那疯子,对你究竟“在意”到何种程度了。

我虽递出了刀,但握刀与挥刀之人,却非我能控制,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

宁王府

君藏情同样未眠,宫中消息传来时,他正对着墙上那幅被扎了数支飞镖的阿锦侧影的画像出神。

下毒之人是皇帝还是沈容儿那个毒妇?!……亦或是沈琼锦。

难道是他控制阿锦的手段?可沈琼锦不是一直“庇护”着她吗?为何要用如此酷毒的方式?

旋即,一股混杂着暴怒、心痛与扭曲兴奋的情绪涌上心头。看,阿锦,这就是你不要我、选择皇帝和沈琼锦的下场,你成了他们博弈的牺牲品,这跟在掖庭被我支配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了个名头和方式。

“王爷,” 心腹侍卫匆匆而入,手中捧着一枚其貌不扬、甚至有些肮脏的蜡丸,蜡丸表面有一个模糊的、仿佛被刻意磨损过的奇异标记,“外围巡逻的侍卫在巷口捡到的,附近无人。察觉有异,打开一看,里面是这个。”

侍卫将蜡丸剖开,露出里面一小撮泛着奇异淡金色光泽的粉末,气味辛凉微苦。

君藏情目光一凝,接过那撮粉末,凑到鼻尖仔细嗅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舌尖极其小心地尝了尝。

片刻,他脸色微变。

刹那芳华’?!这是‘月蚀’的半份解药!”

谁将这东西丢在宁王府附近?是挑衅?是陷阱?还是真的有人想借他之手救阿锦?

几乎不用多想,君藏情瞬间就“明白”了定是那下毒之人内部出了纰漏,或是有人看不过眼,偷偷弄出这半份解药,却又无法送入宫,只好丢到与他宁王有关的地方,指望他这个“疯子”去破局!

这皇宫之中,还有谁比他更胆大妄为,更有可能突破皇帝设下的禁制,还有谁会对阿锦的生死如此“上心”,不惜冒触怒皇帝的风险。

“哼,想拿本王当刀使?” 君藏情冷笑,眼中却燃起病态的炽焰,“也罢!这刀,本王当了!”

他将那半份“刹那芳华”重新收好,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芒。这不仅仅是送药,这是一次挑衅,一次宣告!

他要让君郁泽知道,这宫墙拦不住他君藏情!他要让阿锦知道,在她最痛苦濒死的时候,是她最恨的他,给了她生机!

“去,把本王在太医院埋的线动起来。明早御膳房会按例往各宫送防暑汤药,让我们的人,把这东西混进送往兰怡轩的药材里,不,直接替换掉其中一味无关紧要的药!院正查验的是成品汤药,对原始药材的查验不会那么细,尤其是防暑汤里常见的几味药材。而这‘刹那芳华’,只需微量,混入她日常饮用的汤水即可起效。”

“王爷,此事风险极大,万一被皇上察觉……” 心腹侍卫面露难色。

“察觉?” 君藏情阴恻恻地笑了,“察觉了又如何?本王就是要让他知道,本王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他要保的人!本王嚣张跋扈这么多年,先皇本王都不放在眼里还怕他?”

他抚摸着那枚装有“刹那芳华”的蜡丸,仿佛抚摸着阿锦苍白的脸,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阿锦,能掌控你生死和命运的,从来都不是皇帝,只有我藏情之。”

圣宸宫

烛火通明,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君郁泽端坐于御案之后,衣着纤尘不染,面色沉静,他对面,宁王君藏情一身墨黑绣金常服,大咧咧地坐在本该是臣子奏对时才有的绣墩上,甚至翘着腿,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得意与张扬。

殿内早已被清空,只剩下两人。

“皇兄,夜深露重,打扰您歇息了。” 君藏情先开了口,语气却毫无歉意,反而带着挑衅,“不过,臣弟这里有笔交易,想必皇兄会感兴趣。”

君郁泽他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君藏情:“哦?宁王有何高见?”

君藏情身体前倾,笑容愈发张扬,甚至带着一丝兴奋:“臣弟能解‘谧才人’所中之毒。 那‘月蚀’的滋味可不好受,皇兄想必也听太医说了,若无解药,三日之内,她必定香消玉殒,死状……啧啧,想必皇兄也不愿见吧?”

他静静地看着君藏情,没有立刻回应,仿佛在等他的下文。

“条件很简单,” 君藏情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第一,解药我可以给。第二,从今往后,皇兄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止我与她来往。 如何?很公平吧?用皇兄一点微不足道的‘宽容’,换您心爱美人的一条命。”

君郁泽终于缓缓开口,“朕看她,似乎未必想同你来往。 每次见你,不是避之唯恐不及,便是针锋相对。若朕答应你的要求,岂不等同于默许你继续纠缠、甚至残害于她?这与亲手推她入火坑,有何分别?”

君藏情脸上的笑容一僵,眼中戾气陡升:“残害?皇兄言重了!臣弟不过是想与她‘叙叙旧’罢了!再说,如今是她性命攸关!皇兄是宁愿看着她活活痛死,也不愿‘委屈’她与臣弟说几句话吗?”

“活,自然重要。” 君郁泽微微颔首,语气却陡然转厉,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君藏情,“但怎么活,更重要。被你这等心思扭曲、行事癫狂之人缠上,日夜惊惧,不得安宁,生不如死。与其如此,朕倒觉得……”

他顿了顿,清晰无比地吐出决绝的话语,“死了,反而痛快些。至少,干净。”

“你——!” 君藏情猛地站起,脸色瞬间铁青,显然被君郁泽这番毫不留情、甚至带着“宁愿她死”意味的话彻底激怒。

“好一个‘死了痛快’!” 君藏情怒极反笑,声音嘶哑,“既然皇兄如此不惜香怜玉,那臣弟也不必做这好人了!”

君郁泽却依旧稳坐如山,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君藏情的手势停在半空,他盯着君郁泽毫无变化的脸,心中的暴怒与一丝不确定交织。皇帝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反常。难道他真的不在意阿锦的死活?

不可能,若真不在意,何必大动干戈封宫彻查,又何必对太医院施压?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的玉瓶,作势就要往地上摔去,“皇兄既然不惜美人性命,那臣弟这就毁了这解药,大家一起痛快!”

玉瓶在烛光下折射着的光泽,里面装的似乎正是能缓解“月蚀”之毒的“刹那芳华”。

君郁泽的目光扫过那玉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算计,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犹豫”和“挣扎”,仿佛被君藏情这同归于尽的架势“震慑”住了。他沉默了片刻,声音略显干涩地开口:“……住手。”

君藏情动作一顿,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与得意,以为君郁泽终于妥协。

君郁泽看着他,语气似乎带着无奈的妥协:“……朕可以答应你,不再明令禁止你与她见面。”

君藏情随即警惕起来,他太了解这位皇兄了,口头承诺根本毫无约束力。他眼中精光一闪,得寸进尺道:“口说无凭!皇兄需立下‘冥妃誓’!以天祈历代先帝英灵与江山国运为证,若有违此誓,皇兄即刻身殒,国祚动荡!”

君郁泽挑眉:“誓约?”

“不错。” 君藏情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诡异、非金非玉、透着森森寒气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冥”字,背面是狰狞的鬼面。“冥妃誓。 以幽冥为证,血契为盟。”

冥妃誓!君郁泽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知道这东西,誓言成立则不可违逆,违者必遭反噬。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那枚“冥妃令”散发着幽幽寒光,映照着两人神色各异的脸。

良久,君郁泽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与冰冷。

“宁王,”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着的君藏情,帝王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你以为,朕身为一国之君,对一个女子,会有多在意? 在意到,需要以帝王之血、国运气数,去立下这等邪佞毒誓,来换她一线生机?”

君藏情脸色一变。

君郁泽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今日,你能借她中毒之事,拿解药来胁迫于朕。若朕此番妥协,让你得逞,往后你会如何?只会变本加厉,得寸进尺。今日要来往,明日便要亲近,后日或许就敢要求朕将她赐予你,将皇位让给你。 这口子,朕绝不会开。”

“你——” 君藏情霍然起身,“你不救她了?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死?”

“救?” 君郁泽微微歪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问题,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救她,非得用你吗? 自她中毒后真就一直在查,再注意各方动向,宁王,这世上,或许还有一个人,比你更‘关心’她的生死,也更‘清楚’她中的是什么毒?”

君藏情猛地一怔,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沈琼锦。

君郁泽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心中冷笑,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你以为,朕安插在你宁王府,还有……那位沈大公子附近的‘眼睛’,都是摆设?都是吃白饭的? 你们动作真当朕不知?”

“你手中的解药,从何而来?真是你自己的?还是有人故意送到你面前,想借你这把‘刀’,去搅浑水,甚至替他顶罪? 宁王,你被人当枪使了,还在这里沾沾自喜,以为拿住了朕的软肋?”

君藏情微微一怔,他知道自己和沈琼锦的暗中较劲,知道这解药来得蹊跷,甚至可能已经确定沈琼锦才是真正的下毒者。

君郁泽不再看他,拂袖转身,重新坐回御案之后,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淡漠与疏离:“解药,你愿意送,便送。不愿意,朕自有办法。至于来往……”

他抬起眼,最后看了君藏情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除非她自愿,你若再敢靠近她半步,或行强迫之事,朕不介意,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残害’。滚吧。”

一个“滚”字,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与蔑视。

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君郁泽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眸色深不见底。

逼出宁王,点明沈琼锦,将水搅得更浑。

朝露,接下来,就看沈琼锦如何选择了。

是继续隐藏,眼睁睁看你毒发而死?

还是不得不现身,交出解药,也暴露他自己?

至于你的死活……

君郁泽缓缓闭上眼。

朕说了,怎么活,更重要。

若注定要活在毒药与操控之中,或许……

他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封的决绝。

不如让这场毒,发得更彻底些。让该浮出水面的,都浮出来。

然后,朕再一一清理干净。

阿锦躺在锦被之中,面色依旧苍白,眉心微蹙,呼吸微弱而急促,任谁看去,都是一副毒性深入、痛苦不堪、命悬一线的模样。几位资深太医轮番守候在外间,脸色凝重,低声讨论着缓解之方,却一筹莫展。皇帝的严令像座大山压在他们心头。

无人知晓,层锦被之下,阿锦交叠于腹前的手,指尖正轻微叩击着柔软的缎面。更无人能探知,她看似被剧痛折磨得混沌的意识,此刻正清醒冷静地映照着外界的一切动静,并进行着飞速的盘算。

是的,她服下了解药。

“月蚀”之毒,每月朔望发作,需“刹那芳华”缓解。这规律,她早已摸透。沈琼锦每次给的解药,她都未曾尽服,总会小心翼翼地留下一星半点,积少成多,暗自存下,以备不时之需。不将性命完全寄托于他人之手,哪怕那个人是“公子”。这私藏的解药,是她曾为自己留的暗棋,不管她是阿锦,是朝露,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不会完全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手里。

昨夜毒发凶猛,她硬抗不过,在意识彻底沉沦前,将私藏的“刹那芳华”吞了下去。药效虽因剂量不足未能完全化解毒性,却足以护住心脉,吊住生机,将最猛烈的痛苦压制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此刻她体内的确余毒未清,依然虚弱痛苦,但远非外界所以为的濒死之态。

她选择伪装,选择继续扮演一个深受剧毒折磨、命不久矣的可怜妃嫔。

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绝佳的观察窗,一个能同时试探她生命中那三位重大干预者沈琼锦、君郁泽、君藏情真实态度与反应的舞台。

沈琼锦控制她,用毒药束缚她。如今她“毒发垂危”,他会如何?是急着送药补救,还是冷眼旁观她这枚“不听话”棋子的消亡?他若送药,会用什么方式?能否借此窥见他更多的暗线与布局?

君郁泽,这个心思难测的帝王,对她的“特别”有几分真?几分是好奇?几分是利用?得知她身中控制死士的剧毒,他是震怒于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还是怀疑她本身包藏祸心?他会不惜代价救她,还是会权衡利弊,甚至将她当作弃子或诱饵?

还有君藏情,那个偏执疯狂的宁王。他对她的执念到底有多深?是会趁她病要她命,还是会想方设法“救”她,继续他那扭曲的占有游戏?

各方势力必然因她“中毒”而动。她要躺在风暴中心,睁开眼看清楚,记下来。

果然,消息封锁得再严,暗流却汹涌而至。

先是沈琼锦。她虽“昏迷”,但老鸡凭着多年练就的敏锐和对宫中人事的熟稔,还是从送药膳的太监那过于标准的动作、以及药膳中一丝极难察觉的、不属于常规药材的辛凉气息中,捕捉到了异常。

老鸡悄悄将信息传递给她——有人通过将疑似解药的东西混入了她的日常药膳,且手段高明,避开了皇帝设下的层层查验。能做到这一点,且熟知“月蚀”毒性需要定期缓解的,除了沈琼锦,还有谁?他果然没放弃她这颗棋子,但送药方式如此迂回隐蔽,甚至可能借了他人之手,足见其谨慎,也可见皇帝封锁之严给他带来了多大压力。

接着是君藏情,他竟然狂妄到直接去养心殿威胁皇帝,以解药为筹码,要求皇帝不得阻挠他与自己来往!这消息是在听房梁上负责监视也是保护她的几个暗卫吐槽“宁王这个疯子”之类听见的。

阿锦“听”在“心”里,只觉得齿冷又荒谬。宁王果然是疯子,行事毫无章法,却也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癫狂执着。皇帝会如何应对?妥协?还是……

然后便是皇帝的态度。雷霆震怒,封宫彻查,看似极度重视。可当他面对宁王赤裸裸的威胁时,那句“被你这种人缠上,不如死了痛快”,清晰传入她耳中。

冷酷,理智,权衡利弊。皇帝或许在意她的生死,但绝不会因她受制于宁王,甚至可能已将她的“中毒”事件,当作试探宁王和沈琼锦的棋子与诱饵!

试探的结果让她心中一片清明。

沈琼锦依旧想掌控她,但手段更隐蔽,可能与其他势力有临时勾连。自己对他,仍是“有用”的棋子,但这份“有用”建立在绝对控制之上。他救她,是救自己的投资。

君郁泽有帝王之怒,也有帝王之疑。他的“重视”掺杂着审视、利用与冷酷的权衡。他可以成为暂时的屏障,却绝不是依靠。他甚至可能随时为了更大的利益,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君藏情纯粹的疯狂与执念,是最不可控的变数,也是可能被利用的刀,但危险性极高。

而她自己,在三位执棋者眼中,或许分量不同,但本质上,仍是一枚棋子,一件工具,一个可供争夺、利用、或舍弃的物品。

没有无缘无故的拯救,只有利益驱动的行动。

这认知,让她心底最后一丝因皇帝“维护”或沈琼锦“送药”而产生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波澜,彻底平息。

都是执棋人,都想掌控她这枚棋子。

那她便好好当这枚“棋子”。

当一枚准备在关键时刻反噬,甚至跳出棋盘的——“活棋”。

她需要知道更多。皇帝会如何逼沈琼锦出面给解药,沈琼锦下一步会怎么走?宁王受挫后又会如何发疯?太医院能否真的研制出缓解之法?皇帝是否会去找沈琼锦摊牌?

还有,她有备用解药的事,能隐瞒多久?

天色将明未明,一缕惨淡的晨曦,挣扎着透进被厚重帘幕遮挡的窗棂,落在阿锦苍白如纸、却隐约透出一股奇异生命力的侧脸上。

她依旧“昏迷”着,等待着下一幕戏的开场。

真正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蛰伏在最危险的陷阱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