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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二)

丞相府,密室。

沈琼锦面前摊开的,并非寻常公文,而是数张字迹各异、来源隐秘的纸条,以及一份详尽的宫宴当晚人员、酒水、器皿流动记录。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种压抑的焦灼。

他修长的手指拂过记录上“宁王劝酒三杯”那一行,再看向另一张纸条,上面是暗卫费尽心力从太医院某个角落查到的、关于“暖情散”药性及其宫中流传途径的模糊信息——药性猛烈,非阴阳调和不可解,且有一两味药材,隐约与北境贡品有关,而北境军务,宁王近年时有插手。

线索凌乱,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指向那个阴魂不散的名字——君藏情。

沈琼锦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宫宴那夜的情景:宁王刻意刁难,强行劝酒,阿锦被动饮下,不久后便神色有异,仓皇离席再之后,便是那场混乱的“意外”。

除了宁王,还有谁?谁有动机?谁有胆量?谁又有能力弄到那种宫中禁忌之药?宁王对阿锦那扭曲的占有欲早已不是秘密,他完全做得出下药强占之事!

只是阴差阳错,或许是被阿锦挣扎逃脱到他这,最终让皇帝“捡了便宜”。

也可能是故意下药,制造混乱,让阿锦与其他人发生关系,既毁了阿锦的清白,让她无法再“纯净”地属于皇帝,无法侍寝,又能将阿锦置于后宫这个更危险的漩涡中心,方便他日后继续操控折磨,甚至借此离间皇帝与沈家。

越想,越觉得合理。宁王此人,心思歹毒,行事偏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用这种下作方式毁掉一个他得不到又恨之入骨的女人,再顺便搅乱一池浑水,完全符合他的作风。

沈琼锦睁开眼,眸中寒意凛冽。他缓缓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君藏情……

一股混合着愤怒、后怕与更深算计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他必须加快动作了。

宁王这条毒蛇,必须尽快拔除!不然不止干扰阿锦,恐怕对他的计划也有碍。

“来人。” 他对着虚空低唤。

一道影子浮现。

“加派人手,盯紧宁王府。查他近半年所有药材往来,尤其是与北境有关的。还有,宫宴那日的酒水,经手之人,再细查一遍,任何与宁王府有蛛丝马迹关联的,都不能放过。”

沈琼锦声音冰冷,“另外,安排人,去‘提醒’一下太医院那位负责记录北境药材的章太医,有些话,该怎么说,想清楚了。”

“是。” 影子领命,无声退去。

与此同时宁王府,地牢深处。

这里比丞相府的密室更显阴森可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铁锈和某种药物混合的刺鼻气味。墙壁上挂着各式狰狞的刑具,在跳动的火把光芒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君藏情并未坐在主位,而是有些烦躁地踱着步。他脚下,跪着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太监,正是宫宴当日负责皇帝和棠梨宫附近区域酒水的一个低等管事太监。旁边还躺着两具已经没了声息的尸体,是御膳房和司设监的杂役。

“说!到底是谁指使你在酒里动手脚?!” 君藏情的声音嘶哑,带着暴戾,一脚踹在太监的肩头,将其踢得翻滚出去,撞在冰冷的石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太监早已被折磨得神志不清,只断续地求饶:“王爷……饶命……奴才真的……真的不知道……那酒、酒水从御膳房出来,到麟德殿……经手的人太多……奴才只是、只是负责传递……真的没下药啊王爷……”

“废物!” 君藏情眼中猩红更盛。他确实暗示过沈容儿给皇帝下点“助兴”的东西,好让他有机会浑水摸鱼接近阿锦。但他绝没想过对阿锦下那种猛药!

那杯被阿锦饮下、药性猛烈的“暖情散”,根本不是他的手笔!可如今,阿锦认定了是他,连沈琼锦和皇帝,恐怕也怀疑到了他头上!

这口黑锅,背得他怒火中烧,却又无从辩解。因为他确实“动机充分”,前科累累。

是谁?是谁在背后搞鬼?既能弄到那种罕见的药,又能精准地下到阿锦杯中,还能完美地将嫌疑引到他身上?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沈容儿。

那个女人,看似温婉端庄,实则心机深沉,对沈琼锦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她将阿锦视为棋子,也视为潜在的威胁——一个与沈琼锦有着隐秘联系、又可能分走皇帝宠爱的威胁。

动机 太充分了!沈容儿爱慕沈琼锦,嫉妒阿锦能得沈琼锦“另眼相看”,更可能想借阿锦的肚子,生下一个的皇子,然后去母留子,将孩子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既能巩固自身地位,又能借此进一步捆绑沈琼锦,甚至将来或许能利用这个孩子,做更多文章。

对!一定是她! 君藏情越想越觉得合理。眼下只有沈容儿,有这个能力、动机和狠心,做出这种事!

“好个沈容儿!好个毒妇!” 君藏情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与一丝被同样心思歹毒之人算计的暴怒。

他自认已是心狠手辣,却没想到沈容儿一个后宫妇人,不仅毁了他“得到”阿锦的计划,还让他背了黑锅,成了众矢之的!

“沈琼锦那个伪君子,知不知道他这位‘好妹妹’的真面目?” 君藏情冷笑,心中对沈琼锦的厌恶也更添一层。沈家兄妹,没一个好东西!

他不再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太监,转身对阴影中吩咐:“去,给本王查沈容儿!查她近半年来所有宫中用度,接触过哪些太医、药商,宫外沈家又有何异动!特别是与药物、尤其是来自南疆或西域药物相关的线索!还有,她身边的心腹,给本王盯死了!本王倒要看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是,王爷。”

君藏情走到地牢唯一的透气孔下,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脸上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沈容儿,你敢算计到本王头上,就要做好被本王报复的准备!还有阿锦…… 你等着,等本王收拾了沈氏兄妹,再把你从那该死的皇帝身边抢回来!

地牢中,血腥气弥漫。一场因“暖情散”而起的风暴,在两位“聪明”的执棋者心中,各自掀起了滔天巨浪,也让他们将仇恨的矛头,坚定不移地对准了彼此。

猜疑链已然形成,误会深种,剧情继续进行。

今夜 月华如水,倾泻在重重宫阙之上,为这金雕玉砌的牢笼披上一层清冷朦胧的外衣。敬事房的绿头牌翻过,是德妃的牌子。

德妃,左都御史之女,入宫较早,性情不算最出挑,但胜在端庄稳重,家世清贵,更在五年前为皇帝诞下皇长子君景煜,如今虚岁已五,是宫中除太后、皇后(虚位)外,最尊贵的女人之一,也是许多人心目中,最有可能问鼎后位的人选。

膝下有子,便是她最大的依仗,也让她在宫中多了几分超然的底气,虽不常刻意争宠,但该有的恩宠和体面,皇帝从未短缺。

此刻,永和宫主殿内,灯火通明,香气馥郁。德妃已沐浴更衣,着一身藕荷色软烟罗寝衣,外罩同色轻纱长袍,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正对镜描眉。

宫人皆已屏退,只余心腹大宫女在侧。德妃放下螺黛,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洁的妆台,忽然开口道:“听闻,陛下近日对棠梨宫那位新晋的谧美人,颇有些不同?”

大宫女垂首,低声道:“是有些风声。白日谧美人去养心殿送点心,正巧赵德全那不长眼的拦了,陛下动了怒,将那赵德全杖责三十,贬去了浣衣局。还留谧美人在殿内用了点心,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让走。”

德妃眸色一沉。赵德全是谁?那是御前有头有脸的大太监,说贬就贬,还是为了一个美人?

这恩宠,未免来得太快,也太“实”了些。她想起前几日晨省,那谧美人面对林贵人刁难时不卑不亢、言辞犀利的模样,又想起种种流言,一个宫女出身的,凭什么?

“不过是个侥幸得了些眼缘的玩意儿,陛下或许是一时新鲜。” 大宫女宽慰道,“娘娘您有皇长子,地位稳固,何必与她计较?”

“不计较?” 德妃冷笑一声,“本宫是不想计较。可这宫里,多少人盯着?今日她能让陛下为她杖责御前太监,明日是不是就能踩到本宫头上来?煜儿还小,本宫不能不多想一层。”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况且,本宫听闻,那谧美人与宁王似乎也有些不清不楚?宫宴那夜……哼,这等出身不明、行迹不端之人,留在陛下身边,终究是祸患。陛下圣明,或许只是一时被蒙蔽,本宫身为四妃之一,又育有皇长子,理当适时提醒陛下才是。”

“娘娘说的是。” 大宫女会意,“只是……该如何提醒,方不惹陛下厌烦?”

德妃对着镜子,最后理了理鬓角,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陛下今夜不是要来吗?夫妻夜话,闲谈几句宫中琐事,也是常情。”

永和宫,寝殿。 红烛高烧,锦帐低垂。君郁泽沐浴后,只着玄色寝衣,靠坐在床头,手中拿着一卷书,神色有些漫不经心。德妃依偎在他身侧,手中捧着一盏温着的安神茶,语气温婉,说着些皇长子景煜近日读书习字的趣事,殿内气氛倒也和睦。

说着说着,德妃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轻叹一声:“陛下日理万机,还要为后宫琐事烦心。臣妾听闻前几日,御前的赵德全惹了陛下不悦?可是伺候得不周到?”

君郁泽目光未离书卷,只淡淡“嗯”了一声:“不懂规矩,已处置了。”

“陛下英明。” 德妃柔声道,指尖轻轻为他按揉着太阳穴,“这宫里的奴才,是该好好管教。只是……臣妾也听说,此事似乎与棠梨宫的谧美人有些关联?”

君郁泽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

德妃继续道,语气依旧温柔,却字字清晰:“那谧美人,臣妾晨省时见过,模样是周正,性子瞧着也沉静。只是到底年轻,又是那样的出身,骤然得了陛下恩宠,怕是有些不适应,言行或许有失分寸之处。

赵德全在御前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只因一点小事就重罚,怕寒了其他老人的心。况且……”

她稍稍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为陛下着想”的恳切:“臣妾还听到些不好的风声,说谧美人与宁王殿下……似乎过往有些牵扯?宫宴那夜,也闹得不太愉快。陛下,宁王殿下毕竟是外男,这后宫女子,名声最是要紧。

谧美人新晋,更当爱惜羽毛,远离是非才是。陛下日理万机,或许未曾留意这些细处,臣妾不得不提醒一二,万望陛下明察。”

君郁泽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没有立刻发怒,甚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身侧的德妃,仿佛能穿透她温婉担忧的表象,直抵内里那些隐秘的算计与嫉恨。

德妃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强自维持着镇定,甚至微微挺直了背脊,以示自己所言出

良久,君郁泽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寒意,砸在德妃的心上:“德妃……”

他唤她的位分,而非闺名或爱称。

“你今夜话很多。”

德妃脸色微变,连忙道:“臣妾只是……”

“朕看你,” 君郁泽打断她,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依旧锁着她,语气里听不出愤怒,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很闲?”

德妃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君郁泽。“很闲”?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羞辱感瞬间淹没了她。她入宫多年,生下皇长子,即便恩宠不算最盛,也从未被皇帝如此当面用这种轻蔑的、定性她“无所事事、搬弄口舌”的词句。

“陛下,臣妾、臣妾并非……” 她急急想要辩解,声音已然发颤。

“煜儿近日功课如何?朕记得叫他习字的先生前日还跟朕提过,煜儿描红不够用心,写字有些浮躁。” 君郁泽却不再看她,重新拿起那卷书,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句“很闲”只是随口一问,“你是他生母,理当多费心教导。后宫诸事,自有贵妃协理,太后坐镇。你若真觉得清闲,不如多抄几卷佛经,静静心,或者多花些时间在煜儿身上。朕看他,近日似乎有些畏寒,你这母妃有空去关心流言蜚语,不如关心关心他?”

德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发冷。皇上这是厌弃她了?因为她说了一个美人的闲话?

那个谧美人,在陛下心中竟有如此分量,连提都不能提?

“臣妾知错。” 她再不敢多言,慌忙下床,跪倒在地,声音哽咽,“臣妾日后定当谨言慎行,悉心教导煜儿,不敢再有半分懈怠,求陛下息怒。”

君郁泽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瑟瑟发抖的德妃,眼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知道错了便好。” 他放下书卷,起身,淡淡道,“朕忽然想起,还有几份紧急奏章未批。你早些歇息吧。”

说罢,竟不再看德妃一眼,径直唤了太监进来更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永和宫寝殿。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留下满室清冷烛光和泪流满面的德妃。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天亮之前,便已悄然传遍后宫每个角落。

所有听闻此事的妃嫔、宫人,心中皆是一凛。

谧美人……

陛下对她的维护,竟已到了如此地步?连育有皇长子、位分尊贵的德妃,只因说了她几句似是而非的“闲话”,便遭此冷遇?

而经此一事,后宫之中,再想对谧美人明枪暗箭、搬弄是非之人,恐怕都要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比不比得过那位刚刚在陛下面前碰了一鼻子灰的德妃娘娘了。

天尚未亮透,老鸡已借着晨起打扫的由头,从相熟的老太监那里,听来了昨夜永和宫发生的、堪称“惊变”的始末。“

“这下,六宫里头,谁还敢再轻易说道您半句不是?陛下待美人真是好!看谁还敢欺负咱们!”小春激动雀跃。

就连一向刻板寡言的王姑姑,在布早膳时,垂下的眼帘下也掠过一丝极深的震动与愈发恭谨的神色。

阿锦执着一柄温润的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垂至腰际的青丝。铜镜中映出她沉静的眉眼,无喜无悲,仿佛老鸡口中那场因她而起的宫廷风波,与她并无半分干系。

好?

镜中的女子,云鬓半绾,脂粉薄施,一身浅碧衣衫衬得肤光胜雪,确是一副备受恩宠、我见犹怜的美人模样。

皇帝昨夜之举,雷霆万钧,震慑六宫。看似是为她张目,替她撑腰,将试图给她“上眼药”的德妃狠狠打了脸。这般维护,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怕是真要以为“谧美人”圣心独眷,恩宠无双了。

可她心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清明。

树靶子,这三个字,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

皇帝哪里是真的为她出头?不过是将她这枚新晋的、有些特别又暂无强援的“棋子”,高高地、醒目地立在了后宫这个巨大棋盘的正中央,成了一个最显眼的人形箭靶。

德妃那些话,固然有其私心与恶意,但未必全无道理。她出身掖庭是事实,与宁王有过纠葛是事实,骤然得封引人侧目也是事实。

皇帝若真有心维护她,大可私下申饬德妃,或寻个其他由头敲打,何必在侍寝之夜,用如此不留情面、近乎羞辱的方式发作,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重视”谧美人。重视到可以为了她,丝毫不给育有皇长子的德妃颜面。

然后呢?

然后,后宫所有明里暗里的嫉妒、猜疑、算计、乃至杀机,便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汇聚过来,瞄准她这个看似风光无限的“靶心”。

德妃今日是折了面子,但她有子傍身,有家世支撑,根基未损,心中这口恶气岂能轻易咽下?

其他高位妃嫔,见德妃如此下场,或许会暂时噤声,但心中的忌惮与敌意只会更深。那些原本就瞧不起她出身的,暗中嫉恨她“好运”的,更会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皇帝此举,一箭数雕。

其一,是敲打。 敲打所有不安分的妃嫔,尤其是像德妃这样有子有家世、可能滋生野心的,警告她们安分守己,别试图挑战他的权威或干预他的喜好。

其二,是试探。 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在骤然被推到风口浪尖、承受巨大压力与敌意时,会如何应对,心性如何,又能“有用”到何种程度。

其三,是搅浑水。 将她立为显眼的目标,吸引大部分后宫的明枪暗箭,既能缓解其他方面的压力,也能让真正隐藏在暗处的威胁在针对她时,更容易暴露行迹。

其四,或许……也是一层“保护”。 在皇帝明确的“重视”甚至“偏爱”姿态下,至少那些手段不够高明、背景不够硬的人,想要动她,也得先掂量掂量能否承受帝王的怒火。这等于给她套上了一层脆弱的、却暂时有效的“护身符”。

好精明的算计,好深沉的帝王心术。

阿锦放下玉梳,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梳齿,冰凉坚硬。

“谧美人?” 小春见她久久不语,轻声唤道。

阿锦回过神来,眼神已恢复一贯的沉静无波。她拿起一支素银簪,稳稳插入发髻,声音平淡:“陛下圣心独运,非我等可以妄测。德妃娘娘是后宫表率,陛下训诫,自有道理。我们只需安守本分,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她看向老鸡和王姑姑:“日后在外,更需谨言慎行,低调行事。莫要因外界流言蜚语,便失了分寸,徒惹是非。”

“是,奴婢明白。” 老鸡和王姑姑连忙应下。她们也看出,自家这位主子,似乎并未被这“隆恩”冲昏头脑,反而更加冷静谨慎了。

阿锦起身,走到窗边。晨光熹微,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娇艳欲滴。

她微微眯起眼,感受着晨风拂面的微凉。

那就来吧。

既然已被置于靶心,逃避、惶恐、怨天尤人都毫无意义。

阿锦转身,对老鸡吩咐道:“阿婆,烦你将近日各宫娘娘、各位主子的喜好、忌讳、以及宫中旧年的一些要紧规矩、人事变迁,再与我细细分说分说。尤其是……与德妃娘娘、端妃、丽妃,以及……已故或出宫的那些老太妃、老娘娘们相关的。”

老鸡精神一振,连忙应下:“是,美人放心,老婆子我别的不行,这些陈年旧事、人情往来,倒是记得门清!”

窗外的晨光,渐渐明亮起来,驱散了最后的夜色。

自德妃侍寝夜触怒天颜、被皇帝一句“你很闲”冷斥出殿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后宫后,棠梨宫东偏殿 的门槛,几乎在一夜之间,便被络绎不绝的“善意”踏破了。

往日门庭冷落、仅余宫人洒扫的僻静偏殿,骤然成了后宫最炙手可热的“风向标”。各色软轿、步辇悄然停驻,莺声燕语取代了往日的寂静。前来“拜访”、“叙话”、“送赏”、“邀游”的妃嫔,从清晨至日暮,几乎未有间断。位分稍低的才人、选侍,甚至一些平日并不起眼的宫女、管事嬷嬷,也都寻了由头,或亲自前来,或遣心腹送礼问安

面对这汹涌而来的“交好”浪潮,阿锦的表现,让所有暗中观察的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来者不拒。

无论来者是真心还是假意,是高位还是末流,是家世显赫还是出身寒微,她皆一视同仁,亲自出迎,含笑接待。

她像一抹沉静的月光,柔和地笼罩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却又让人触摸不到丝毫温度与实质。她与谁都说着亲近的话,挂着得体的笑,行着周全的礼,仿佛与整个后宫都“关系融洽”。

然而,只有最贴近她的人,如老鸡和小春,才能偶尔从她转身的刹那,或无人注视的间隙,窥见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冰雪般的清明与疏离。

她谁也不信。

春风拂面,皆为假意。

冰封心湖,波澜不惊。

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正好,接天莲叶,映日娇红,本该是赏心乐事。偏生在九曲桥畔,水榭回廊,两道身影不期而遇,将这片绚烂景致衬得莫名紧绷。

沈贵妃今日显然精心装扮过,一袭银红织金凤尾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华贵逼人,被一众宫人簇拥着,正慢悠悠赏着池中锦鲤。

谧美人则只带了小春一人,穿着月白色绣淡紫兰草的常服,立在稍远处的柳荫下,目光落在水面的涟漪上,神情疏淡。

狭路相逢,避无可避。阿锦上前见礼:“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沈容儿这才仿佛看见她,转过身,脸上端着无可挑剔的笑意,眼底却一丝温度也无:“是谧美人啊,真巧。起来吧。”

她上下打量着阿锦,语气带着亲昵的责备,“妹妹如今是陛下跟前得脸的人了,怎的还穿得这般素净?可是内务府怠慢了?若短了什么,尽管跟本宫说。”

阿锦起身,神色平静:“劳娘娘挂心。内务府份例周全,并无短缺。臣妾不喜艳丽,觉着这般清爽便好。不及娘娘,雍容华贵,与这满池锦绣相得益彰。”

沈容儿笑容微淡,走近两步,目光似不经意扫过阿锦发间那支素银簪,语气愈发温和,却字字藏针:“妹妹谦逊了。陛下赏的簪子,妹妹日日戴着,可见珍重。只是这银饰虽雅,终究少了些分量。妹妹如今身份不同,也该有些像样的头面才是,莫要让人小瞧了去。”

她刻意停顿,压低声音,“尤其是,莫让前朝那些盯着后宫的眼睛,觉得陛下亏待了妹妹,或是妹妹不懂规矩,上不得台面。”

阿锦抬眸,迎上沈容儿的视线,眼神清澈见底:“娘娘教诲的是。陛下所赐,无论金银,皆是天恩,嫔妾唯有敬戴珍惜。至于旁人如何看待,是羡是妒,是褒是贬,嫔妾无法左右,亦无心计较。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浮名虚誉,不过云烟。 嫔妾只知恪守本分,谨言慎行,不负陛下隆恩,不违宫规礼法,便是尽了妃嫔之责。想来,陛下圣明,前朝诸公慧眼,亦不会因一支簪子,便妄断是非。”

沈容儿被她这番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话噎得胸口一闷。这丫头往日在她宫里时沉默寡言跟哑巴一样,口齿是越发伶俐了,现在不过是当了个美人竟敢暗指她“妄断是非”?

她脸上笑容几乎挂不住,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转冷,“看来陛下不止赏了妹妹簪子,还赏了妹妹胆识。只是妹妹莫要忘了,后宫之中,最忌得意忘形。今日陛下眷顾,是妹妹的福气;他日若失了圣心,往日种种,可都是罪过。”

阿锦静静听着,等沈容儿说完,才微微屈膝,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娘娘金玉良言,嫔妾铭记于心。 福祸相依,盛衰有时,这个道理,嫔妾在掖庭时,便已看得明白。

故而更知,安时思危,顺时知止。 今日陛下些许垂青,嫔妾战战兢兢,不敢有半分懈怠忘形。至于将来如何……”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看向沈容儿,“但行己路,无愧于心,余者,听天由命罢了。 娘娘协理六宫,事务繁忙,嫔妾不敢多加打扰,先行告退。”

说完,再次一礼,不待沈容儿回应,便带着小春,从容转身,沿着来路缓步离去。背影挺直,步履安然,仿佛刚才那番夹枪带棒的对话,只是微风拂过水面,了无痕迹。

沈容儿站在原地,盯着阿锦远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精心修饰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三次交锋,她竟没占得丝毫便宜,反被对方滴水不漏地挡了回来,最后那“听天由命”的淡然姿态,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蔑视!

“回宫!” 沈容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拂袖而去。满池荷花,在她眼中也失了颜色。

当日下午,沈容儿以协理六宫之权降谧美人为才人便送到了棠梨宫东偏殿,亦通传六宫。

“谧美人朝露,恃宠生骄,言行失慎,对上不恭,有违宫训,即日起降为才人 闭门思过半月,封号暂保留,以观后效。”

后宫哗然!

昨日还是被陛下“重视”到不惜当众下德妃脸面的“新贵”,今日便因“对上不恭”被贵妃降了位份!这风向转变之快,令人咋舌。而且陛下也没什么表示和反应。

许多昨日还争相巴结、门庭若市的妃嫔,今日便悄然止步,派人送来的礼物也大多寻了由头撤回,或干脆没了下文。东偏殿前,瞬间门可罗雀。

消息传到圣宸宫时,君郁泽正在批阅奏章。他听完暗卫禀报,手中朱笔未停,只淡淡问了句:“谧才人什么反应?”

暗卫垂首,如实回禀:“回陛下,谧才人接旨后,神色似有些恍惚,谢恩时声音亦有些发颤。之后便屏退了宫人,独自在内室呆了许久。据观察…她似乎受了打击,又……钻柜子里去了。”

暗卫的语气带着无奈。他们自然知道小十九有躲进衣柜或箱柜独自发呆的“习惯”,没想到现在还保留着。

君郁泽心想:钻柜子?又是这样。

那时他只当是小宫女受了委屈,躲起来偷偷难过。如今看来这倒是她排解情绪的一种独特方式?只是,从美人降到才人,虽只一级,却是天壤之别,更是当着六宫的面被沈容儿狠狠打了脸,她心里定然不好受。

“知道了。退下吧。” 君郁泽挥退暗卫,重新看向奏章,却有些看不进去了。

沈容儿此举,既是报复白日口角之辱,更是借机敲打,重申其协理后宫之权。

而阿锦……她那般伶牙俐齿、不肯吃亏的性子,竟只是躲进柜子里?

是当真被打击得狠了,还是又在盘算什么?

君郁泽眸色转深。他忽然有些好奇,那个窄小的柜中天地里,此刻的她,究竟是在默默垂泪,还是在咬牙筹谋?

沈容儿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完全在意料之中。她白日占尽口舌上风,便知这位贵妃娘娘绝咽不下这口气,只是没想到她如此迫不及待,动用宫权,毫不留情。

极微弱的、只有她能感觉到的空间波动,如同水纹漾开。

瞬移。

京城西市,人奴市场。

阿锦此刻已非宫中那位沉静素淡的“谧才人”。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粗布短打,头发用同色布条高高束成马尾,脸上戴着一个遮住上半张脸的、绘制着简单饕餮纹的木质面具,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唇。

刻意压低了肩背,走路的步伐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随意与力度。乍一看,像个家境寻常、出来见世面或替主家办事的伶俐小厮。

她缓缓穿行在嘈杂的摊位间,面具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惶恐、或麻木、或谄媚的面孔。她在寻找那些眼神尚未完全熄灭、骨子里还带着一丝韧劲或灵气的“苗子”。

不需要多强壮,也不需要多漂亮,但要“可塑”,要能在未来的某些时刻,派上用场。

忽然,前方一处围了稍多人的摊位传来一阵骚动和骂咧声。阿锦脚步微顿,循声望去。

那是一个比其他摊位略“讲究”些的木棚,地上铺了层干草,拴着的人也比别处看起来整齐些,多是些年轻男女。引起骚动的,是木棚最角落、一个单独用更粗铁链拴在石墩上的身影。

那是个少年。

看身形约莫十五六岁,异常瘦削,却骨架匀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头凌乱却依旧看得出光泽的、如同深海般的蓝发,以及即便在昏暗棚内也清晰可见的、泛着冰冷光泽的湛蓝眼眸。

皮肤是久未见阳光的苍白,脸上沾着污渍,却难掩五官惊人的俊美,是一种混合了异域风情与少年精致、却又因紧绷和戒备而显得格外脆弱的漂亮。

他穿着一身几乎成了布条的破烂单衣,裸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新旧交错的鞭痕与擦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丝。

他背紧紧靠着冰冷的木柱,蓝眸死死瞪着面前一个试图伸手摸他脸颊的肥胖商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咽。

那商人被他眼中的凶光吓得缩回了手,恼羞成怒地踢了他一脚:“妈的!给脸不要脸的狼崽子!摆什么清高!到了这儿,是龙也得盘着!”

少年被踢得闷哼一声,身体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求饶,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蓝发垂下,遮住了大半表情,只有那绷紧的背脊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他的痛苦与倔强。

周围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啧,这蓝眼睛的妖怪,长得倒是勾人,就是性子太烈。”

“听说送来好几天了,谁碰咬谁,牙尖着呢!好几个买家看中了模样,都被他挠伤了!”

“有什么用?再好看也是个不听话的货,买回去是当祖宗供着吗?”

“看他那眼睛头发,怕不是个杂胡种?晦气!”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正对着那胖商人赔笑:“刘爷息怒,息怒!这狼崽子野性未驯,不懂事!您再看看别的?这批货里还有几个水灵的丫头……”

阿锦的目光,却久久落在那蓝发少年身上。不是因为他异于常人的发色眸色,也不是因为他惊人的容貌,而是他眼中那种混合了野兽般的戒备、深入骨髓的隐忍、以及一丝尚未被彻底磨灭的、属于少年人的青涩与不甘。

和当年在掖庭的她一样。

她不动声色地挤到前面,刻意压低嗓音,带着点少年变声期的沙哑,问摊主:“这人,什么价?”

摊主瞥了她一眼,见她衣着普通,年纪又小,面具遮脸,不像是大主顾,语气便有些敷衍:“小公子,这狼崽子可不兴买。凶得很,伤人了我们可不负责。您看看别的?”

他指了指旁边几个低眉顺目、模样清秀的少年。

阿锦却摇摇头,目光依旧落在蓝发少年身上:“就问问他。怎么个凶法?来历呢?”

摊主见她坚持,撇了撇嘴:“来历?谁知道,上头拐子送来的,估计是什么杂胡贱种。谁碰他一下,就跟要了他命似的,又抓又咬,力气还不小!前两天还有个好这口的爷们想用强,差点被他咬掉手指头!您说,这谁敢要?”

仿佛是为了印证摊主的话,那蓝发少年似乎听到了这边的议论,猛地抬起头,湛蓝的眸子如同冰封的湖泊,冷冷地扫了过来,里面是全然的敌意与排斥。

但当他的目光,触及阿锦面具下露出的那双沉静眼眸时顿了一下。

阿锦也看着他。四目相对。

很奇怪的感觉。

那少年眼中的冰冷戒备,在接触到她目光的瞬间,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不是软化,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细微的震颤与疑惑。他紧紧盯着阿锦,仿佛在辨认什么,蓝眸中的凶狠渐渐被一迷茫和渴望取代。

那蓝发少年紧绷的身体,竟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瞬。他不再像刺猬般竖起全身的刺,只是依旧警惕地看着她,蓝眸中的敌意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小兽般的探究,甚至隐隐带上了细微的依赖?

“你看,他没咬我。” 阿锦对摊主说,语气平淡。

摊主和其他围观者也注意到了这变化,啧啧称奇:“嘿,怪了!这小狼崽子今天转性了?”

阿锦不再犹豫,直接问价:“开个价吧。我要了。”

摊主有些迟疑:“小公子,您真要?这……出了事……”

“银货两讫,生死自负。” 阿锦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在手中掂了掂。成色极好的官银,分量十足。

摊主眼睛一亮,但看了看那少年,还是有点不放心:“这个……十两。不,十五两!毕竟模样难得……”

他趁机抬价。

这么便宜,阿锦没还价,直接将银子抛过去:“钥匙。”

摊主接过银子,咬了咬,顿时眉开眼笑,忙不迭地从腰间解下一把粗糙的铁钥匙递给阿锦,还不忘“提醒”:“小公子,您可小心着点,这狼崽子爪子利着呢!”

阿锦没理他,拿着钥匙,走向那蓝发少年。

周围人屏息看着,等着看这戴面具的小公子如何“驯兽”,甚至有人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少年见她走近,身体又本能地绷紧,蓝眸紧紧盯着她手中的钥匙和阿锦的脸。

阿锦放缓了声音,虽然刻意压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能听懂我说话吗?”

少年盯着她点了点头。

“我现在要打开锁链,带你走。” 阿锦继续慢慢说道,目光平静,“不会伤害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不攻击我。能做到吗?”

少年沉默着,蓝眸在她脸上逡巡,他又迅速点了一下头,眼中闪着期待。

阿锦不再多言,小心地靠近,用钥匙打开了他脖颈和手腕上沉重的铁链。锁链脱落,发出哐当一声响。

少年身体猛地一颤,获得自由的双臂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攻击,又硬生生忍住,只是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阿锦站起身,对他伸出手:“能起来吗?跟我走。”

少年看着又抬头看了看她面具下的眼睛。那双眼睛沉静,没有怜悯,没有贪婪,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和类似“交易达成”的确认。

他犹豫着,缓缓地,将自己那只布满污垢和伤痕、微微颤抖的手,放入了阿锦的掌心。

阿锦稍稍用力,将他拉了起来。少年身形踉跄了一下,显然被囚禁多日,又受了伤,很是虚弱。阿锦不动声色地扶了他一把,随即松开手,转身对摊主道:“有干净水和布吗?再找件他能穿的旧衣裳。”

摊主此刻只想着银子,巴不得赶紧送走这“瘟神”,连忙让手下拿了水囊和一块还算干净的粗布,又扔了件半旧的深灰色粗布短褐过来。

阿锦将东西递给少年,指了指旁边稍微僻静点的角落:“去收拾一下,换上。”

少年抱着东西,蓝眸看了阿锦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戒备,有茫然,也有依恋,他默默走到角落,背对着人群,就着水囊里的水,擦了擦脸上和手上的污渍,又费力地套上那件对他来说依然有些宽大的短褐。动作认真。

等他再转过身时,虽然脸上伤痕犹在,头发依旧凌乱,但那双湛蓝的眼眸在洗净尘埃后,竟如雨后天晴的碧空。换上干净衣物,周身散发出的、混合着脆弱与坚韧、青涩的气息,愈发独特。

阿锦心中点头。这“苗子”,基础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只是这莫名的亲近和驯服感……哪来的?

她不再耽搁,对少年简短道:“跟上。” 便转身朝市场外走去。

少年没有丝毫犹豫,踉跄却坚定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蓝眸始终牢牢锁定着她的背影,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对周围那些依旧投来的、或好奇或垂涎的目光,他则瞬间竖起冰冷的屏障,眼神锐利如刀,与方才面对阿锦时的“温顺”判若两人。

这截然不同的态度,引得周围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直呼“邪门”、“这狼崽子认主了?”

刚才对着胖老爷恨不得撕下一块肉的疯崽子,怎么到了那位小公子面前,就乖得跟只等待主人抚摸的小狗一样?那双蓝眼睛里闪闪发光的,简直是毫不掩饰的“带我走,我超级乖”的星星眼!

阳光洒在熙攘的街道上,少年乖乖地跟在戴面具的“小公子”身后,湛蓝的眼眸里映着陌生的街景,和前方那道挺直却单薄的背影。

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要带自己去哪里,但心地有个声音在说,跟着她,只有她不一样,她就是我要等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下,长长的蓝色睫毛颤了颤。

“葬情。” 他说,然后像是确认般,又重复了一遍,“我叫,葬情。”

葬情。

阿锦眸光微凝。这个名字太过凄厉,也太过刻意。不像父母会给予孩子的名字,倒像是一种烙印,一个诅咒,或是一个誓言?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她问,语气依旧平淡。

葬情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浮现迷茫,像蒙上了一层雾。他努力地回想,眉头紧紧蹙起。

“好像……是‘因爱生恨,真情藏之’……”

因爱生恨,真情藏之——葬情。

阿锦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细微却清晰的涟漪。这个名字,连同这八个字的解释,带着一种莫名的宿命感,与她内心深处某些模糊的、关于“遗忘”与“寻找”的焦灼隐隐共鸣。

她看着眼前这个拥有着妖异蓝眸、身世成谜、名字古怪、却莫名对她表现出亲近与驯服的少年。捡到他,或许是一时兴起,或许是冥冥中的某种牵引。

是福是祸?是助益还是麻烦?

此刻无人知晓。

“葬情,” 阿锦重新戴上面具,遮住了眼中闪过的深思,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我教你活命,教你本事。而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穿透面具,落在少年那双澄澈又茫然的蓝眸上,一字一句,清晰如冰:“你的命,是我的。你的忠诚,也只能给我。若有一日违背,或生了异心,”

她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我会亲手,让你‘名副其实’。明白吗?”

葬情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更像是一种被某种强大存在“标记”和“接纳”的战栗。

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深深望进面具后的黑暗,然后极其郑重地单膝跪地,以一个近乎本能的臣服姿态:

“葬情明白。命,给你。忠诚,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