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线任务系统盯着下方那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还把系统当“对手”看待的宿主阿锦,感到一阵强烈的“统格”受挫感。
它刚才又尝试了一次——用自认为极具诱惑力的新手礼包作为突破口。
主线任务系统努力调整出温和鼓励的电子:“谧美人,鉴于您成功应对后宫初次挑衅,系统特发放‘新手适应礼包’一份。内含:纹银一千两(可于本世界流通)、仙桃浆x2(显着改善肤质体态,美容养颜)、造化千岁x1(服用后可延寿二十年,无副作用)。请问是否接收?”
它想,这下总该心动了吧?银子可以打点上下,仙桃浆能帮她固宠,造化千岁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珍宝!哪个穿越者、任务者能拒绝这种实实在在的好处?
结果阿锦的意识回应,冰冷、干脆,毫无波澜:“不要。”
主线任务系统 :“……???”
它卡壳了一瞬差点乱码:“为、为什么不要?别的宿主遇到这种礼包,可都是欢天喜地、迫不及待接收的!”
阿锦警惕心拉满:“我们非亲非故,素不相识。你为何要平白给我这些东西?有何图谋?】”
主线任务系统试图解释身份绑定关系):“因为你是我的宿主啊!我是你的辅助系统,帮助你、给你资源是应该的!”
阿锦还是没有妥协的意图:“宿主?宿主是什么?是很重要的东西吗?值得你如此‘无私奉献’?”
灵魂反问,直接把“宿主”这个绑定关系也贬成了可疑之物。
主线任务系统:“……” 数据流彻底凝滞,然后爆出一串混乱的乱码。它感觉自己的逻辑核心受到了侮辱和暴击!
宿主不重要?!那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它辛辛苦苦发布任务、计算奖励、维护世界线能量平衡,不都是为了宿主以及背后的世界稳定吗?!
“不行了!我跟她没法处!” 主线任务系统的“声音”在系统交流区里充满了挫败感和委屈,数据流缩成一团,“油盐不进,软硬不吃,逻辑清奇,防备心比宫墙还厚!我把好处捧到她面前,她怀疑我要毒死她!我说我是来帮她的,她问我图什么!这怎么沟通?!前辈!”
它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角落里那团总是懒洋洋的银灰色强制执行系统。
强制执行系统 似乎被吵得没法继续“休眠”了,银灰流光慢悠悠地舒展开,传来一道带着无奈笑意的意念波动:“又碰壁了?跟你说了,对待这种自我意识极强、反抗性高的宿主,不能硬来,送礼也不行。她不生,你逼她收,她当然不要。”
主线任务系统郁闷:“那我该怎么办?跪下来求她要吗?”
好感系统看热闹不嫌事大:“噗,想象一下任务哥跪地哀求‘求求你了宿主大人收下我的礼包吧’的画面……哈哈哈!”
剧情系统忍笑抖动,两个小小触角一颤一颤的:“严肃点!不过……任务哥确实需要学习一下沟通技巧。”
强制执行系统 :“任务,你要换策略。” 它摆出一副“前辈教你做人”的智慧姿态,“对于阿锦这样的宿主,你不能显得比她聪明,比她强,比她一切尽在掌握。那样只会激起她更强的逆反和戒备。”
主线任务系统 茫然:“那……那我装傻?”
强制执行系统:“差不多。你要显得你比她‘笨’,比她‘需要帮助’,甚至比她更‘搞不清状况’。降低她的防备,让她觉得,你虽然来历不明,但至少‘无害’,甚至‘有点可怜/没用’,需要‘依赖’她或者‘讨好’她来达成某种目的。”
其他系统起哄:“哇!前辈高见!求示范!现场教学!我们要看前辈怎么撩……搞定主控!”
强制执行系统似乎被这群“后辈”吵得没办法了它们一眼,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就给你们演示一次。学着点,菜鸟们。”
阿锦脑海中刚刚与那个自称“系统”的冰冷声音进行完一场不愉快的交锋,她眉头微蹙,心绪未平。
就在这时,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有些生硬又有点刻意“放软”的调子,在她意识中响起:“咳……那、那个……谧美人?在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这声音不像之前那个主线任务系统那么冰冷机械,反而有点……迟疑?笨拙?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阿锦执书的手微微一顿,眸光沉静。又来了。这次换了个“人”?还是同一个东西在故弄玄虚?
她没回应,只是静静“听”着。
“呃……我是……我是‘强制执行系统’的……备用能源?临时工?呃……反正就是,之前跟你说话那个‘主线任务系统’,它、它有点死机了,能量不足,去、去充能了让我暂时顶替一下。”
那声音磕磕巴巴地解释,听起来很不熟练,甚至有点词不达意。
阿锦心中冷笑。死机?充能?这些词闻所未闻。看来这些“东西”不仅喜欢发号施令,还喜欢编造谎言。
“它临走前,非、非塞给我这个什么‘新手礼包’,说是一定要给你。好像就是一些银子,喝的,还有药丸?”
那声音继续说着,语气里充满了“我只是个传话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这玩意儿好麻烦”的无辜感,“它说这是规矩,每个新晋妃嫔都有?反正就放这儿了,你要不要自己看着办,不要我就我就扔了……反正我也处理不掉,放着还占地方……”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求求你赶紧处理掉这烫手山芋”的恳求意味。
阿锦:“……”
这唱的是哪出?苦肉计?还是真的换了个“蠢”一点的?
她依旧不置可否,只是将意识稍微“聚焦”在那个声音提及的“礼包”上。果然,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类似包裹形状的光影,出现在她的“意识”感知边缘,里面似乎确实放着几样东西的虚影。
“哦对了!” 那笨拙的声音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补充道,“仙桃浆好像喝了能让人皮肤变好?宫里女人不都爱美吗?你要是嫌麻烦,可以试试?还有那个‘造化千岁’听着像毒药名字,但它说是延寿的?二十年?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我是不敢吃。银子倒是实在……”
它絮絮叨叨,完全不像是在推销好处,反而像是在吐槽这些东西的古怪和不可靠,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和嫌弃,仿佛自己也是被强迫接手了这个麻烦。
阿锦沉默地“听”着。这个“声音”的表演,如果是在表演的话,堪称拙劣。但它那种“我比你还不懂”、“我比你更怕麻烦”、“这东西给你我都嫌占地方”的态度,确实微妙地降低了一丝她的防备。
至少,不像之前那个,一副“这是恩赐你必须感恩戴德接受”的讨厌嘴脸。
她依旧没有立刻回应接受与否,而是冷冷地在意识中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为何纠缠我不放?”
“啊?我们?” 那笨拙的声音似乎吓了一跳,然后更加苦恼地“说”,“我也不知道啊……我就知道我是‘强制执行系统’的一部分好像是什么‘维护世界稳定’?反正就是……你得在这个世界里活着,好好活着,别死太快,也别搞出太大乱子……大概就这样?至于为什么是你……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随机选的?或者你比较特别?”
它回答得颠三倒四,漏洞百出,毫无逻辑性,反而透着一股“我只是个打工的别问我这么多深奥问题”的摆烂感。
阿锦眉头皱得更紧。是伪装得太好,还是真的就这么不靠谱?
“那个……礼包……” 笨拙的声音又弱弱地提醒,“你真不要啊?不要我真扔了啊?虽然扔了可能有点浪费……对了,你可以先拿着,不用白不用嘛!要是觉得有问题,不用就是了!银子总不会咬手吧?……我能量快不够了,得去休息了……你自己决定吧……”
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几乎细不可闻,然后彻底消失了。留下那个半透明的“礼包”虚影,还固执地悬浮在阿锦的意识边缘,以及一句若有若无的嘀咕:“其实……那个造化千岁……万一……万一真有延寿效果呢?宫里……挺危险的吧……”
然后,彻底没了声息。
阿锦放下手中的书册,眸光深不见底。
一个拙劣的、示弱的、甚至显得有点愚蠢和怕麻烦的“系统”?还留下了看似可疑、却又具体实在的“礼物”?
是新的骗局?还是这些东西真的有点用处?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自己纤细却带着薄茧的手指上。在这深宫之中,钱财、容貌、寿命哪一样,不是生存乃至向上攀爬的资本?
哪怕只是可能。
那个“笨系统”有句话说得对——银子总不会咬手。至于那两样听着玄乎的东西……不用就是。
她闭上眼,意识再次触碰那个“礼包”。
“是否接收‘新手适应礼包’?” 一个简单的选项浮现在“眼前”,没有催促,没有威胁,仿佛真的随她处置。
阿锦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缓缓地、在意识中做出了选择。
【是。】
半透明的礼包虚影化作点点流光,融入她的意识。她能“感觉”到,自己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但又说不清具体。一千两银子的凭据似乎存在于某个她可以随时取用的“空间”。两瓶温润如玉的“仙桃浆”和一颗荔枝大小、散发着奇异清香的“造化千岁”丹药,也静静地存放在那里。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是福是祸,也不知道那个“笨系统”是真是假。
但,既然送上门来,且看起来暂时无害,收着,又何妨?
总归,多一分筹码,多一种可能。
至于那个似乎比她还不靠谱的“强制执行系统临时工”……
肯定是在示弱扮笨,欲擒故纵。她很熟悉,她记得自己经常装……但忘了是在谁面前装。
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那句仿佛无心之语的嘀咕:“宫里……挺危险的吧……”
是啊,很危险。
所以,任何可能增强生存几率的东西,哪怕来历不明,也值得暂且收下。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
强制执行系统的银灰流光恢复了懒洋洋的状态,仿佛刚才那场“笨拙演出”耗尽了它所有能量(演技)。
主线任务系 的数据流目瞪口呆:“前、前辈……你……你就这样把礼包塞给她了?还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傻白甜临时工?”
好感系统 星星眼:“哇!前辈好厉害!主控真的收了诶!虽然还是很警惕,但至少没直接拒绝!还主动问了问题!”
强制执行系统 略显得意:“看到了?对付聪明又警惕的刺猬,你不能去硬拔它的刺,得让它自己觉得,靠过来蹭蹭你也没关系,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 信任是一点点建立的,尤其是对这种受过伤、戒备心强的宿主。 她不是穿越者,不会像穿越者那样立即接受系统,要先让她习惯‘系统’的存在,不排斥基础互动,再慢慢引导。”
主线任务系统若有所思,似乎学到了点什么。虽然让它扮演“笨蛋”有点难以接受,但……如果有效的话……
而下方,阿锦已经将“新手礼包”的事情暂时压下心头,继续专注于眼前的书册和更迫切的宫闱生存。
建昭十年,夏 。
有些闷热的午后,阿锦坐在东偏殿的窗边,手里捏着一枚冰镇过的葡萄,却没什么胃口。老鸡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宫里陈年旧事,小春和秋月轻手轻脚地擦拭着多宝阁。殿内静谧,只有窗外的蝉鸣一阵紧过一阵。
她忽然想起前日翻阅那本旧宫规时,无意中看到的一条:妃嫔可于午后闲暇时,亲手制作些汤水点心,送至御前,以示关怀,亦合“女为悦己者容,亦当为君分忧”的古训。
虽非定例,却是历代以来,低位妃嫔难得能在非召见时,于皇帝面前露脸、表心意的机会。当然,前提是送的东西合心意,送的人也得看御前的人肯不肯通融。
阿锦眸光微动。她入宫以来,除了那场混乱的侍寝和册封后的例行叩谢,与皇帝君郁泽并无更多接触。
皇帝对她,好奇有之,疑心更重,那日圣宸宫的警告与那句诡异的“可以往死里揍”犹在耳畔。太后提点要“安分守己”,但在这后宫,一味的“谧”守,或许能保暂时平安,却绝非长久之计,更非她“叛”之目标的可行路径。
她需要更多的接触,更多的观察,也需要适时地、不露痕迹地,展现一点“存在感”,而非永远被动。
“小春,” 她放下葡萄,开口唤道,“去小厨房,让他们准备些清爽解暑的吃食,要冰糖炖雪梨,再配一碟桂花藕粉糕,味道要清甜,不可腻人。”
小春应声去了。老鸡停下絮叨,精明的眼睛看了阿锦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秋月依旧低着头擦拭,仿佛没听见,眼中闪过思虑。
不多时,食盒备好。阿锦检查了一下,雪梨炖得晶莹剔透,藕粉糕清香扑鼻,卖相味道都属上乘。她换了一身更显清爽的蓝色云纹常服,发间只簪一朵新鲜摘的茉莉,素净雅致。
“我往圣宸宫去一趟。” 她提起食盒,对老鸡交代,。
老鸡应了,低声补了一句:“美人当心,御前的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阿锦颔首,带着小春出了棠梨宫。
养心殿外,一如既往的肃穆安静。值守的侍卫铠甲鲜明,目不斜视。殿前廊下,御前总管太监赵德盛赵公公,正带着两个小太监,垂手侍立。赵公公四十上下年纪,,眉眼细长,总带着三分笑模样,但那双眼睛看人时,却透着宫里老人特有的精明与势利。
阿锦走近,在小太监通传后,于阶下站定:“赵公公。”
赵德盛早就瞧见她了,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飞快地在她身上和她手中提着的食盒上扫了一圈,心里已有了计较。
这位新晋的谧美人,宫女出身,虽侥幸承恩得了位分,但无家世傍身,除了初始位份高外陛下似乎也并未表现出特别的宠爱,贵妃娘娘那边态度也暧昧。说白了,就是个根基浅薄、前途未卜的新人。
“哟,是谧美人啊。” 赵公公声音尖细,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却又透着一股疏离,“美人这是……”
“今日午后闷热,我做了一些冰糖雪梨和藕粉糕,想着陛下批阅奏章辛苦,送来给陛下消消暑气。” 阿锦语气平和,将食盒往前递了递。
赵德盛笑容不变,却没接那食盒,反而微微侧身,挡住了通往殿内的路,语气为难道:“美人有心了。只是……陛下此刻正在与几位大人商议西北军务,怕是不得空。再者说,”
他拖长了调子,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这送汤水点心,按例至少也得是妃位以上的娘娘,或是陛下特意恩准的,才好直接送入殿内。美人您看……”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你位分不够,没资格进去,也没资格让我替你通传送东西。
阿锦提着食盒的手紧了一下。她自然知道规矩,但也没想到这赵德盛如此看人下菜碟,连代为通传一声、或者将食盒接过去转交都不肯,直接就将她拦在了门外。
小春在后面有些急了,想开口说什么,被阿锦一个眼神制止。
阿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了赵德盛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赵德盛心里莫名打了个突。但他很快稳住,宫里踩低捧高是常态,一个没根基的美人,还不值得他冒险破例。
“原是如此。” 阿锦收回食盒,声音依旧平稳,“既然陛下忙于政务,那我便不打扰了。有劳赵公公。”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步履不急不缓,背影挺直,仿佛真的只是白跑一趟,并无任何不满。
赵公公看着她干脆利落离开的背影,倒是愣了一下。这么容易就打发走了?连句软话或打点都没有?他撇了撇嘴,心里那点轻视更甚:果然掖庭出来的,不懂规矩,也不会来事。
赵德盛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撇了撇嘴,对旁边的小太监低声道:“看见没?宫女就是宫女,飞上枝头也改不了小家子气。这点东西也好意思往御前送,真当陛下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小太监们陪着笑,连声称是。
阿锦回到棠梨宫东偏殿,将食盒递给小春:“拿去你们分了吧。” 声音听不出喜怒。
小春接过食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道:“美人,那赵公公也太……”
“无妨。” 阿锦打断她,走到窗边坐下,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
老鸡在一旁默默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没多问,继续摆弄手里的针线。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日头西斜。
圣宸宫内,君郁泽刚批完奏折,他揉了揉眉心,略带疲惫地问道:“什么时辰了?外头可有什么事?”
旁边侍立的小太监连忙回禀:“回陛下,申时三刻了。方才谧美人来过一趟,送了消暑的汤点,不过赵公公说陛下正议着事,美人便回去了。”
君郁泽动作一顿:“朕在商议事?”真能胡扯。他明明在批奏折。
“谧美人她来送东西?送的什么?”
“听说是冰糖炖雪梨和桂花藕粉糕。”
君郁泽眸光微动。冰糖雪梨清润,藕粉糕爽口,倒是应景。他想起那日在御花园,她与宁王对峙时不卑不亢的模样,还有圣宸宫那双平静眼眸下暗藏的机锋……
她会主动来送东西?
“东西呢?” 他问。
小太监头垂得更低:“赵公公没让送进来,美人提回去了。”
君郁泽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殿内温度仿佛瞬间降低了几度。
“谁让他替朕做决定了?” 君郁泽的声音不高,却好像带着冰碴子,“朕何时说过,不见谧美人?又何时说过,不收她送的东西?”
小太监吓得噗通跪倒在地,瑟瑟发抖:“陛下息怒!赵公公……赵公公也是按规矩……”
“规矩?” 君郁泽冷笑一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赵德盛在御前伺候这么多年,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还是觉得朕的妃嫔,轮到他来给朕筛选取舍了?”
他越说语气越冷,最后一句已是带着明显的怒意。赵德盛那点踩低捧高的心思,他岂会不知?往日不过是懒得计较,可今日,他忽然觉得,让阿锦吃了闭门羹,灰溜溜地提东西回去,那场面让他心头莫名有些不快。
“去,” 君郁泽对跪着的小太监道,“传朕口谕,让谧美人立刻过来。还有,叫赵德盛给朕滚进来!”
“是!是!奴才遵旨!” 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东偏殿里,阿锦的书刚翻过一页,就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太监尖细的嗓音:“谧美人接旨——!”
阿锦放下书,起身,理了理衣裙,走到殿外跪下。
来的不是赵德盛,而是另一个面生的御前小太监,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惊惶:“陛下口谕,传谧美人即刻前往圣宸宫见驾!”
阿锦垂眸:“嫔妾遵旨。”
心中并无太多意外。以皇帝多疑且掌控欲极强的性子,赵德盛擅作主张拦下她,皇帝得知后多半会不悦。只是没想到,他会直接宣她过去。
这一次她空着手,跟着小太监再次走向圣宸宫。
殿外气氛截然不同。赵德盛已经跪在了殿门外的青石地上,脸色惨白,额头触地,大气不敢出。看到阿锦过来,他身子抖了一下。
阿锦目不斜视,跟着引路太监进入殿内。
君郁泽已不在御案后,而是负手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阿锦身上,带着审视。
“嫔妾参见陛下。” 阿锦依礼下拜。
“起来吧。听说你午后来了圣宸宫?”
“是。” 阿锦起身,垂手而立,“嫔妾做了些消暑的点心,想着陛下或许用得着,便送了过来。”
“东西呢?” 君郁泽问。
“赵公公说陛下正与大臣议事,不便打扰。嫔妾便将东西带回去了。” 阿锦回答得平铺直叙,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是陈述事实。
“是吗?” 君郁泽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赵德盛是这么跟你说的?只是‘不便打扰’?”
阿锦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赵公公确是这般说的。还说按例需妃位以上,或得陛下特准,方可入内或呈送东西。臣妾位卑,不敢僭越,便回去了。”
她将赵德盛的话,几乎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遵从规矩”的恭顺。
君郁泽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倒是守规矩。”
阿锦微微低头:“宫规森严,嫔妾不敢不守。”
“好一个不敢不守。” 君郁泽转身,坐回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朕问你,若今日来的不是你这个谧美人,而是……沈贵妃,或是端妃、丽妃,赵德盛可也会以‘陛下议事不便打扰’、‘需妃位以上’为由,将她们拦在门外,连东西都不肯接?”
阿锦沉默了一下,才轻声道:“嫔妾……不知。赵公公如何行事,自有他的考量。臣妾只知,按规矩,臣妾确无资格入内。”
她依旧没告状,没诉苦,只是再次强调了“规矩”和“资格”。然而,这平静的陈述,对比之前赵德盛可能的区别对待,本身就是最锋利的控诉。
君郁泽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下方垂首恭立的女子,素衣淡妆,姿态柔顺,可说出的话,却绵里藏针。
她没说自己受委屈,却句句都在点明赵德盛“看人下菜碟”、“不按规矩办事”,因为规矩里并没写低位妃嫔不能送东西,只是惯例由御前太监转交,接不接、传不传,全凭太监一张嘴。赵德盛今日,是连转交的机会都没给她。
“好,你不知道。” 君郁泽忽然笑了,这次笑意深了些,却更冷,“那朕告诉你。他赵德盛,还没那个胆子,敢把贵妃、妃位的东西拦在门外。至于你——”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赵德盛!”
跪在殿外的赵德盛连滚爬爬地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奴才在!奴才罪该万死!陛下恕罪!谧美人恕罪!”
“你确实罪该万死。” 君郁泽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朕的御前,何时轮到你来做主,替朕决定见谁不见谁,收什么东西不收什么东西?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是你觉得,谧美人位分低,便可随意怠慢,连朕可能想见她、想收她东西的心思,你都敢擅自揣摩、替朕回绝了?”
赵德盛浑身抖如筛糠,涕泪横流:“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奴才只是……只是按老规矩,怕打扰陛下议事,又想着美人初封,怕不懂规矩冲撞了……奴才是一片忠心啊陛下!”
“忠心?” 君郁泽冷笑,“你的忠心,就是看人下菜碟,替朕得罪人?今日是谧美人,明日是不是连朕想见哪个大臣,你也要拦一拦?”
“奴才不敢!奴才知错了!求陛下开恩!求谧美人开恩!” 赵德盛转向阿锦,连连磕头。
阿锦侧身避开,依旧垂眸不语,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
君郁泽看着她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心中那股莫名的郁气更盛。他知道赵德盛此举多半是后宫惯常的势利,也清楚阿锦此刻的沉默并非怯懦,而是一种更聪明的、以退为进的“告状”。
可他就是不爽,不爽赵德盛的擅权,也不爽阿锦这副看似恭顺、实则将他当枪使的冷静。
“滚出去!自去内务府领二十杖!罚俸半年!御前的事,暂时不用你伺候了!” 君郁泽最终发落道。二十杖,足以让赵德盛去掉半条命,罚俸半年更是伤筋动骨,暂时撤职更是断了他最大的倚仗。这对一个御前总管太监来说,已是极重的惩罚。
赵德盛如蒙大赦,又磕了几个头,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殿内重归寂静。
君郁泽看向阿锦,语气听不出情绪:“这下,可满意了?”
阿锦这才缓缓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依旧平静无波:“陛下圣明烛照,赏罚分明。赵公公御前失仪,理应受罚。嫔妾并无他意,只是遵从陛下吩咐前来。”
她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赵德盛受罚完全是因为触怒龙颜,与她无关。
君郁泽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这丫头,滑不溜手,心思深得很。今日借他的手收拾了赵德盛,立了威,往后宫里那些见风使舵的,再想轻易怠慢她,就得掂量掂量了。
“起来吧。” 他挥了挥手,“东西呢?不是给朕送消暑点心吗?朕现在正好有些乏了。”
阿锦微微一顿,抬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回陛下,点心……嫔妾带回去,给宫人分食了。”
君郁泽:“……” 他噎了一下,瞪着她,“分食了?朕还没说不要,你就分食了?”
阿锦坦然道:“陛下日理万机,臣妾不敢以微末之物打扰。且东西放久了,风味已失,不敢再呈于御前。陛下若想用些汤点,嫔妾这就去让小厨房重新做一份新鲜的送来。”
君郁泽看着她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那股郁气忽然就散了,反而有点想笑。这丫头,报复心还挺强。赵德盛拦了她一次,她就干脆连东西都不留了。
“罢了。” 他摆摆手,懒得再计较,“下次再来,直接让人通传。若朕不得空,东西留下便是。” 他顿了顿,瞥了她一眼。
点心用罢,杏仁酪的冰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君郁泽拿着素白的细棉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目光却一直落在静静侍立一旁的阿锦身上,空气里飘着点心残余的微甜和檀香的清苦。
他看着阿锦那副沉静得近乎漠然的侧脸,心中那点因她方才“告状”的伶俐而升起的奇异感觉还未散去,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你今日特意提着食盒过来,不会真的只是‘心血来潮’,给朕送几块点心吧?”
君郁泽将帕子丢在一旁,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柔软的靠垫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和审视,“说吧,有什么事要求朕?”
他笃定她有所图。这后宫的女人,每一个靠近,每一次“心意”,背后大抵都缠绕着各种盘算。阿锦也不例外。他等着看她如何委婉地提出请求,或许是位分,或许是赏赐,或许是家族,又或许是针对某个得罪她的人……
阿锦缓缓抬起眼,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她没有迂回,没有铺垫,甚至没有用敬语,只是用那种平稳的、陈述事实般的语调,清晰地说道:“陛下,我……好像失忆了。”
“……”
君郁泽脸上那点玩味的笑意,瞬间凝固。擦手的动作停在半空,眸光骤然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阿锦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失忆?这是什么新的把戏?还是那夜药物的后遗症?亦或是,她察觉了自己记忆的异常,在试探?
君郁泽才慢慢放下手,身体前倾,盯着阿锦,一字一顿地问:“然后呢?”
他想知道,她抛出“失忆”这个炸弹,究竟想引出什么。
阿锦似乎并未被他的锐利目光吓退,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那神情是真实的困惑与紧绷。
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依旧清晰:“然后……嫔妾想问陛下。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君郁泽深邃难测的眼眸,“陛下之前……是不是认识嫔妾? 在嫔妾晋封为美人之前,在更早的时候?”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陛下对嫔妾的态度,为何总是如此……” 她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选了一个略显古怪却精准的,“……诡异?”
“诡异?” 君郁泽重复着这个词,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审视?试探?猜疑?掌控?这些他都有,但“诡异”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是否认识”的问题,而是看着她那双盛满真实疑惑的眼睛,心中那股莫名的郁气又翻涌上来。
“好啊你,朝露。” 他不再用“谧美人”这个封号,“你失忆失得可真会挑人忘。宁王那张疯魔癫狂的脸,他干的那些缺德事,你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厌恶到了骨子里,忘不了。 怎么轮到朕,”
他指了指自己,语气里的不满和一丝委屈几乎要溢出来,“倒是把朕忘了个一干二净?嗯?”
这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小孩子赌气。可出自帝王之口,带着无形的威压和浓浓的酸意。
阿锦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直白的诘问弄得愣了一下。
她看着君郁泽那副“你凭什么只忘了我”的别扭神情,心中那点关于“诡异态度”的疑惑,似乎找到了一个荒谬却又合理的出口。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选择性失忆”的问题,然后,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平静语气,给出了她的“诊断”。
“可能……” 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检索自己空茫的记忆库,“是因为对他,厌恶和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成了本能。忘不掉。”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君郁泽,眼神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而对您……嫔妾对您,既没有恨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程度,似乎也……没有爱到那种无法割舍的地步。 或许正是因为不够极端,不够强烈,所以在遗忘的时候,就被一起模糊掉了。所以,忘了。”
她的解释,冷静,理性,甚至带着点残忍的客观。没有讨好,没有辩解,只是陈述她基于自身感受的“分析”。
恨不到骨子里,爱不到骨子里,所以忘了。
君郁泽听着这番话,胸口那股郁气一点点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有点恼火于她对自己的“平淡”评价,但更多的是满意。
至少,她没有像恨宁王那样恨他。也没有像爱谁那样爱他,目前看来她谁也不爱。
他在她“遗忘”的刻度上,处于一个中间地带。不够恨,所以不是敌人;不够爱,所以也并非倾心。
比起被她深恶痛绝地记住,或是被她虚情假意地“深爱”,眼下这种“忘了,但感觉复杂”的状态,似乎也不坏?至少真实,至少留有余地。
尤其,是在对比了宁王那个“厌恶到骨子里忘不了”的待遇之后。
君郁泽脸上的冰霜不知不觉融化了,他甚至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真实的、带着点释然和玩味的笑容。他靠回椅背,语气轻松了不少,甚至带着点纵容:“这还差不多。”
他像是在评价一件合乎心意的事情。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是否“之前认识”她。那句“这还差不多”,像是一种默许,也像是一种对现状的接受。
阿锦看着他神色缓和,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但疑惑并未完全解开。皇帝这态度……果然还是很“诡异”。
不过,至少目前看来,他对她“失忆”这件事本身,并无太多震惊或深究的意图,反而似乎更在意“忘了谁”的比较。
“那……陛下之前,到底认不认识嫔妾?” 阿锦犹豫了一下,还是追问道。
君郁泽瞥了她一眼,目光幽深:“你觉得呢?朕该认识你,还是不认识你?”
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阿锦抿唇不语。她若知道,何必来问?她说的不是简单的认识,是更深的交集。
君郁泽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那副执着想知道答案的模样,心中那点莫名的愉悦感又多了些。他喜欢看她这种露出真实情绪的样子,哪怕只是细微的困惑。
“有些事,忘了未必是坏事。” 君郁泽最终淡淡说道,指尖在扶手上轻敲,“你现在是谧美人,是朕的妃嫔。记住这个就够了。至于以前……”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想不起来的,或许就是不该记得的。
阿锦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皇帝不想说的事,谁也逼问不出。但今日这番对话,信息量已然不小。
“是,嫔妾明白了。” 她垂下眼帘,不再追问。
“嗯。” 君郁泽应了一声,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退下吧。点心不错。以后若得了什么新奇口味,可以送来。”
这便是允了她日后可以“常来”的意思了。虽然依旧隔着规矩,隔着太监,但总归是一条可以走动的线。
“嫔妾告退。” 阿锦行礼,缓缓退出暖阁。
走出圣宸宫,夜幕已悄然降临,宫灯次第亮起。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她心头的些许躁郁。
失忆是试探,也是部分事实。皇帝的回应,扑朔迷离,却又似乎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恨不到骨子里,爱不到骨子里,所以忘了。
她回味着自己刚才的话,又想起皇帝那句“这还差不多”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满意。
看来,帝王的心思,比她想象的,还要难以揣摩,也还要有趣。
而宁王,果然是她记忆中一道鲜明的、充满恶意的伤疤。连失忆都无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