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结成了实质,沉重得令人窒息。
就在胡亥手中那柄匕首即将刺入龙榻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宫门外炸开,如同惊雷直接在众人耳边爆裂。
紧接着,一股狂暴至极的气浪如同实质化的怒涛,夹杂着碎石木屑,扑面而来。
殿内烛火齐齐一暗,随即噼啪乱颤,映照出一张张因极度惊骇而扭曲的面孔。
绝大多数甲士乃至冯劫等文官,都被这股无可抵御的力量冲得东倒西歪,甚至有人直接被掀翻在地,狼狈不堪。
“这股气息……是……秦然?!”
赵高以衣袖遮住面门,透过飞舞的尘埃望向宫门方向,那张原本因胜券在握而略显松弛的脸上,此刻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云中君那个废物,竟然连这短短片刻都支撑不住?!
“赵高、李斯、胡亥意图弑君夺位!按秦律,当五马分尸,夷灭三族!!!”
秦然那嘶哑却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声音,穿透硝烟与混乱,响彻整个王宫广场,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滔天的杀意与威严。
只见他浑身浴血,衣衫早已破碎不堪,身上露出被刀剑反复蹂躏、皮肉外翻的伤口,鲜血顺着衣角滴滴答答落下。
秦然一只手如同提破麻袋一般,拎着早已昏死过去、不知死活的云中君,一步一个带血的脚印,踏入了这片权力的核心之地。
他以一种近乎神魔降临的姿态,出现在了早已被惊呆的文武百官面前。
这句话,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入了一瓢冷水,瞬间在人群中引发了轩然大波。
弑君夺位!
这是亘古未有的弥天大罪。
那些平日里依附于李斯、赵高羽翼之下的官员,立刻变色而起,争先恐后地厉声呵斥,试图以声势掩盖真相。
“血口喷人!皇帝陛下已有明旨,秦然已被削去爵位,贬为庶人!”
“正是!此等逆贼,竟敢夜闯宫禁,污蔑当朝重臣,其罪当诛,万死不足以赎其身!”
这些人声音嘹亮,色厉内荏。
他们心知肚明,一旦秦然所言被证实,那不仅是李斯和赵高身败名裂,他们这些附庸者也必将遭到清洗,故而必须抢先定性,将秦然打成叛逆。
而冯劫等几位忠直大臣,在听到秦然那声怒吼的刹那,便如醍醐灌顶,此前所有的疑点与不安瞬间串联起来,前因后果了然于胸。
冯劫须发皆张,刚要踏前一步,只见身旁另一名官吏抢先站了出来,
“赵高、李斯!皇帝陛下究竟龙体安泰与否?今日尔等若不给天下一个交代,我等誓不罢休!”
然而,他话音未落,只见赵高眼中凶光一闪,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咕噜……”
一颗头颅应声落地,鲜血如泉喷涌。
那名率先站出来的正直官吏,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身首异处。
“聒噪!”
赵高收回染血的指尖,声音冷酷如冰,
“秦然乃是钦定叛逆,凡信其妖言者,皆是同党!其罪当诛!”
满场死寂,落针可闻。
谁也没有想到,赵高竟疯狂至此,敢在百官面前公然行凶。
一旁的李斯,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不住颤抖,他已然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这位盟友的愚蠢与残暴。
此举,是将他们彻底推到了对立面啊。
“陛下已被墨家逆贼谋害,已于方才驾崩!”
赵高无视地上尸身,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厉声宣布,
“今十四公子胡亥,顺应天命人心,当承大统,继皇帝位!”
他心中盘算,除却秦然这个意外,其余局面尚在掌控。
只要胡亥即刻于灵前即位,生米煮成熟饭,大局便不可逆转。
此后只需对外宣称,是秦然勾结墨家袭宫,害死皇帝与诸多官员,便可堵住悠悠众口。
凡有反对者,杀无赦便是!
“赵高!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冯劫虽惊却不惧,身为御史大夫,监察百官乃其职责,岂能容此奸佞颠倒黑白。
他明知下一刻可能便是身首异处,却依旧挺直脊梁,怒目而视。
“冯劫!你这老匹夫!”
赵高气得几乎七窍生烟,他早就视冯劫为眼中钉,如今撕破脸皮,更无顾忌。
只见他再次抬手,内力凝聚,便要故技重施,将冯劫斩于当场。
然而,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广场的官吏们突然间全都跪倒在地。
却见寝宫幽深的门洞内,一个人影亦步亦趋地走了出来。
正是胡亥。
他面色苍白,眼神游移,带着一种大祸临头的惶恐。
赵高、李斯见状,对视一眼,立刻俯身拜倒,高呼。
“叩见二世皇帝陛下!新君继位,大秦万年!”
那尖锐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然而,回应他的,却只有寥寥数人附和的、稀稀拉拉的声音。
赵高正自疑惑,准备抬头呵斥众臣无礼,却猛地听见一道令他魂飞魄散、脊髓发寒的声音,从胡亥身后的寝宫内悠悠传来,
“尔等……可真是寡人的‘好臣子’啊。”
这熟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权威压,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赵高、李斯浑身剧震,如同被九天寒冰瞬间冻结,猛地抬头,当看清说话之人时,饶是赵高已达假圣之境,也吓得牙齿打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陛……陛……陛下?您……您没死?!”
赵高的声音完全变了调,结结巴巴,再无半分往日的阴鸷从容。
只见胡亥身后,皇帝缓缓踱步而出。
他虽略显消瘦,面色亦有些疲惫,但双目炯炯有神,步伐沉稳,哪有半分病重垂死之态。
那股久居上位、掌控天下的帝王之气,沛然充盈殿内,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赵高,”
皇帝的目光淡漠地扫过他,如同看着一只蝼蚁,“你很希望寡人死?”
“寡人没死,是不是……令你,还有你们,很是失望?”
他的视线掠过李斯,掠过那些刚才叫嚣着要杀秦然的官员,最后,落在了冯劫等忠臣身上,那目光中才透出一丝肯定。
“臣等万死!不敢!”
几乎所有官吏都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唯有冯劫等人,是发自内心的激动,高呼,
“陛下万安!苍天庇佑大秦!”
“不敢?”
皇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尔等还有何事不敢为。”
他并未多言,只是深深看了众人一眼,便将目光转向了浑身浴血的秦然,语气稍缓,
“关内侯,寡人的长生药呢?”
长生仍是这位千古一帝心底最深处的执念。
然而,当他看到秦然那隐含惋惜的眼神时,他便已然明了。
世间,终究没有那能令人不死之神药。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寂静的广场中响起,充满了无尽的失落与苍凉。
皇帝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向李斯与赵高,
“李斯,赵高,尔等……可还有何解释?”
对于他们的筹谋,皇帝早已洞若观火。
李斯在看到皇帝出现的那一刻,便知大势已去。
无论他们私下笼络了多少人心,那都是建立在“皇帝驾崩”的前提之下。
如今真龙在天,莫说满朝文武,便是那些被蛊惑的士卒,见此情景,又有谁敢再生异心。
连那些闻声赶来、原本追杀秦然的邯郸守军,在涌入广场见到皇帝身影的刹那,也齐刷刷地跪伏于地,不敢仰视。
“臣……罪该万死,无话可说!”
李斯以头触地,声音干涩。
到了这个地步,一切辩解都是徒劳,他只求速死。
皇帝凝视着这位辅佐自己一统天下、建立不世之功的丞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痛惜,亦有决绝。
“李斯,你让寡人很失望。”
冰冷的声音,宣判了结局,
“传旨,李斯谋逆,按律腰斩于市!邯郸郡守李由附逆,革除一切官职,贬为奴隶,发配长城!李家上下……夷灭三族!”
“臣……领旨……谢恩……”
李斯叩首,声音空洞。
皇帝终究念及李家功劳,留了李由一条血脉,也算是对这位老臣最后的仁慈。
处置完李斯,皇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赵高身上。
那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赵高虽未抬头,却感觉如芒在背,遍体生寒。
赵高不明白,那可是上界存在赐予的奇毒,世间怎会有人能解?为何皇帝竟能安然无恙地醒来?
“赵高……胡亥……”
皇帝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之下凝结而成,
“你们师徒二人,当真是……一对‘佳话’啊……”
一旁的胡亥,早在皇帝现身的那一刻,便吓破了胆,所有的野心与伪装瞬间瓦解。
此刻听到父皇点名,更是“扑通”一声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哭嚎道,
“呜呜……父皇!孩儿是被逼的!都是赵高!是这个逆贼逼迫孩儿的!父皇开恩啊!”
他将所有罪责,毫无保留地推到了赵高身上。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拙劣的表演,漠然道,
“你的意思是,赵高逼你弑父篡位?”
胡亥张了张嘴,还想狡辩几句,却在对上父皇那双再无半分慈爱、只剩下彻骨寒意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亡秦者,胡……”
皇帝低声自语了一句,似在咀嚼,随即,宣判了终结,
“寡人如今,方知此言之谶。”
“十四子胡亥,品德有缺,悖逆人伦,弑父篡位……赐其自裁。”
一句话,便决定了胡亥的生死。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至于赵高,皇帝刚欲开口定其罪罚,异变陡生。
那赵高毕竟是假圣之境的强者,自知难逃一死,恶向胆边生。
他猛地暴起,十指指甲瞬间暴长,闪烁着幽蓝的毒芒,直取近在咫尺的皇帝太阳穴。
这一击,快、狠、毒,显然是蓄谋已久的搏命之举。
“陛下!”
满场皆惊!冯劫等人失声惊呼。
不过一直静立在不远处的秦然,却并未急于出手,只是目光凝重地注视着这一幕。
果不其然,就在赵高指尖即将触及皇帝皮肤的刹那,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殿梁之上骤然落下。
两人动作迅捷如电,一人一掌,精准地轰在赵高双臂之上。
“砰!砰!”
闷响声起,赵高闷哼一声,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倒飞而出,只觉双臂麻木,内力翻腾。
他惊魂未定地看向那两名黑衣人,发现对方气息渊深似海,实力竟丝毫不弱于自己多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瞬间熄灭了拼死反击的念头,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怪叫一声,卷起瘫软在地的胡亥,身形暴起,便要向夜空中遁逃。
然而,就在他纵身而起的瞬间,又有两道黑影破空而至,封住了他的去路。
“噗!噗!”
赵高不敢恋战,硬生生扛下这两记凌厉的攻击,借势加速,化作一道流光,狼狈不堪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终究是假圣境的高手,在场除了秦然重伤在身难以全力追击,无人能真正拦下他的去路。
秦然并非不想,而是不能。
强行动用内力,尤其是最后那番搏杀与强行活捉云中君,早已让他的伤势彻底爆发,内腑如同火烧,经脉寸寸刺痛,几乎难以压制。
“不必追了。”
皇帝的声音响起,对赵高的逃脱并无太大意外,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传旨天下,通缉赵高、胡亥二人,死活不论。”
他顿了顿,继续下令,“裁撤‘罗网’,彻查其党羽。”
说罢,他深邃的目光在秦然身上停留了片刻,转身,缓缓走回那空旷幽深的寝宫之内。
“陛下!”
冯劫等人想要跟进,却被那几名现身护驾的黑衣高手无声地拦在了门外。
只有秦然明白,皇帝是要单独召见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迈步跟上。
大殿之内,烛影摇曳,更显空旷寂静。
秦然立刻察觉到,至少有四道极其隐晦、却强大无比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网,将自己周身要害牢牢锁定。
这并非敌意,而是对皇帝的守护。
“寡人的‘黑冰台’,可还能入得了你的法眼?”
皇帝背对着他语气平淡,仿佛在唠着家常。
黑冰台,这个由皇帝一手缔造、行走于黑暗之中的情报利刃,其存在本身便是最大的秘密。
方才出手的那四人,个个都是问我境巅峰的绝顶高手,且精擅隐匿潜踪之术。
实际上,他们一直如影随形,护卫在皇帝身边。
即便没有秦然今日闯宫,胡亥的匕首也绝难伤及皇帝分毫。
他们此前之所以隐而不发,只是苦于无法唤醒中毒的皇帝,直到端木蓉称有把握一试。
不等秦然回答,皇帝那苍老了许多,却依旧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再次悠悠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秦然……”
“寡人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