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想那么多了，” 陈睦说着，从自己湿漉漉的外套兜里摸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根，又抽出一根，手腕一抖，准确地甩给了窗边的丁大泡。
“大泡，接着。精神点，看着外面。” 他自己则没点，只是把烟夹在指间。
丁大泡手忙脚乱地接住烟，赶紧又凑到窗边，像个警觉的土拨鼠。
张天亮还在纠结要不要把手机开机，刚才一害怕直接关了，现在心里七上八下，既想知道后续，又怕接到家里的“夺命连环call”。
裴子龙则把手机往炕上一扔，翻了个身，嘟囔道。
“爱咋咋地，十几个电话，肯定是我爸。反正接不接都是顿骂，不如清净会儿。”
屋子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厨房隐约传来的煮水声。
“喔！喔喔喔喔——！” 突然，窗边的丁大泡发出一连串短促、惊慌的怪叫，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丁大泡手里那根刚点着、还没抽两口的烟，再次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窗户缝隙精准地弹射出去，消失在雨夜里。
“干啥呀大泡？” 躺在炕上的崔浩忍不住问，“一惊一乍的，你跟马文家院子里那狗唠上嗑了？对上暗号了？”
“喔…喔…完了！完了！” 丁大泡转过身，脸都白了，指着张天亮，嘴唇哆嗦着，磕巴得更厉害了。
“张……张……张天亮！”
张天亮被他指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又摸摸脸：“我咋的了？我脸上有花？”
张天亮还以为是自己哪里露馅了。
丁大泡急得直跺脚，手指着门口方向，又指指张天亮：“你……你你你……你爸！”
张天亮脑子“嗡”的一声，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我爸？我爸咋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厚重的棉布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一股带着湿气的冷风灌了进来。
首先探进来的是一顶被雨水打湿、边缘耷拉着的旧草帽，帽子下面是一张棱角分明、带着些微痞气的脸——项彩江。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皮夹克，肩膀上湿了一片。
项彩江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屋里几个少年脸上迅速扫过，确认无误后，他侧过身，朝着院子外面喊道。
“三叔啊！位置没错！都搁这儿呢！一个没丢，跑不了啊！”
项彩江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经带着一身水汽和毫不掩饰的怒气，从他旁边挤了进来！
正是张老三！他身上的花衬衫也被雨打湿了颜色更深，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脸上没有丝毫酒意，只有压抑的怒火和风雨带来的冰冷。
张老三的目光如同两把刀子，瞬间就钉在了炕上那个捂着半边脸、试图往后缩的儿子身上。
陈睦见状，不声不响地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揣回兜里，然后慢悠悠地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把在路上就抓好的瓜子。
陈睦往后挪了挪凳子，找了个既能看清全场又不太显眼的角度，心里默念：拍摄现场，盛大场面，不容错过。然后，“咔”一声，轻轻嗑开了第一颗瓜子。
丁大泡此时才把后面的话憋出来，带着哭腔对张天亮说：“你……你爸来了！”
张天亮早已魂飞魄散，“噌”一下从炕上站了起来，手还捂着脸，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发抖，从指缝里挤出蚊子般的声音：“爸……”
刚才还四仰八叉躺着的裴子龙，此刻也像安装了弹簧一样瞬间弹坐起来。
裴子龙眼疾手快，一把抓起自己刚才枕着的、鼓鼓囊囊的荞麦皮枕头，塞给张天亮，压低声音急道：“亮！枕头！给你垫着！护着点！”
张天亮哭丧着脸，绝望地低声回道：“晚……晚了……”
张老三已经走到了屋子中央，先是缓缓地、用力地捋了捋两边袖子，仿佛在做某种“战前准备”。
张老三眼神冰冷，声音也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腿肚子转筋的压力。
“我说呢……电话里跟我说，还在河道乡看星星呢，嗯？回来了咋不先到家啊？是觉得家里庙小，供不下你们这几尊大佛了？”
说着，张老三的手习惯性地往自己裤腰上摸去——那是他教训儿子时解腰带的经典起手式。
一摸，空的。张老三今天着急，没系皮带。
张老三的动作顿了顿，目光立刻如鹰隼般扫向旁边——那里放着马文家吃饭用的一把实木方凳。
丁大泡一直盯着张老三的动作，见状头皮发麻，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大喊一声：“叔！叔啊！你先听我说！是……是崔浩家房子塌了！”
“一天到晚给我撒谎撂屁！嘴里没一句实话是吧！”
张老三的怒火被这句拙劣的谎言彻底点燃，他不再犹豫，迈步就要去抄那把凳子。
一直站在门边没说话的项彩江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过去，抢先一屁股坐在了那把凳子上，把凳子牢牢压住。
项彩江仰头看着张老三，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双手合十：“三叔！三叔！息怒！这可是亲儿子！我当初还随过礼呢！”
“彩江你起来！” 张老三指着项彩江，“亲儿子才不能惯着！”
“爸……爸……” 张天亮声音发颤。
“别拿我当你爸！” 张老三猛地转向张天亮，音量陡然提高。
“把你刚才在迪吧跟人过招那架势拿出来！让我看看是什么个状态！”
丁大泡梗着脖子，闭着眼又喊：“叔！有事冲我来！”
张老三猛地转头，瞪着丁大泡：“咋的？你是扛炮的啊？什么事都往身上揽？”
丁大泡被瞪得缩了缩脖子，但嘴硬道：“我……我叫大泡！他们……他们都是给我出的头！”
丁大泡想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门帘再次被猛地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