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春色总是来得格外迟。宜修倚在窗边,手里捻着一枚蜜饯,窗外海棠初绽,衬得她一张脸愈发白皙。她如今已经是九个月的身孕,容貌反而更加美丽,周围的氛围也是一派温和从容。
“娘娘,太子殿下回宫了。”剪秋掀帘进来,话音未落,外头已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胤礽大步跨进门来,衣服都未及换下,额上沁着薄汗,显然是急匆匆赶回的。
他径直走到宜修跟前,将手中一只锦盒往她怀里一塞,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你瞧瞧,这是孤前几日在库房里翻出来的好东西,已经在佛前供过了,系在你的床头一定能保佑你平安生下孤的小阿哥。”
宜修打开一看,是一对羊脂玉的平安扣,玉质温润,雕工精致,一看便知是前朝宫中流传下来的旧物。
“殿下……”她刚要开口,胤礽已蹲下身来,将耳朵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神情认真得像在聆听什么军国大事。
“动了。”他忽然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孤的儿子在动。”
宜修忍不住笑了,伸手拂去他肩头沾着的一瓣落花,柔声道:“殿下怎知一定是儿子?”
“孤说是就是。”胤礽站起身,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等这孩子生下来,孤要亲自教他骑马射箭,教他读圣贤书。孤的儿子,将来必是人中龙凤。”
宜修靠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腹中的孩子动了动,像是也在回应他阿玛的期许。
几日后,宜修在西院的产房里疼了整整一夜。胤礽就站在廊下,一宿未曾合眼,任谁来劝都不肯离去,直到清晨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一声嘹亮的婴啼划破沉寂。
“恭喜太子殿下,是个小阿哥,母子平安!”
胤礽几乎是从稳婆手中抢过那个红彤彤的婴孩,小心的抱着,低头看着那皱巴巴的小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竟微微泛了红。他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婴孩的面颊,哑声道:“弘晖。孤的弘晖。”
时人现在都讲究抱孙不抱子,胤礽这样已经算出格了,可他现在已经做不到置身事外的冷静了,这个是他最爱的女人给他生的儿子,是他的第一子,以后会继承他的一切。
消息传遍紫禁城时,四贝勒府的书房里,胤禛正在批阅户部的文书。
来报信的小太监跪在地上,声音越来越低:“……太子殿下大喜,小阿哥名为弘晖,皇上也赏了玉如意一对、金项圈一只,还说过几日要亲自去毓庆宫看小皇孙……”
“知道了。”胤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小太监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书房的门重新合上,光线一暗,胤禛握笔的手却停住了。
笔尖悬在公文上方,一滴墨汁缓缓凝聚,最终“啪”地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团污黑的印记。
他搁下笔,靠进椅背里,闭了闭眼。
弘晖。胤礽的儿子叫弘晖。
他想起当年在宫里初见宜修时的情形。宜修像一株开在牡丹阴影里的素心兰静静的坐在那里,毫不张扬却吸引了他所有的目光。
后来,皇上指婚,将宜修许给了胤礽做侧福晋。
胤禛以为自己能放下,甚至还按例送了贺仪。
可当他偶尔在宫中遇见她跟在太子身后,看她替胤礽整理袖口,看她微微侧过头去同胤礽低声说话时眉眼间那一抹柔和的弧度,心里便会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像有一根极细的鱼刺,不痛不痒地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如果不是当年阴差阳错,宜修本来会是自己的妻子的…
如今她为胤礽生下了长子。
胤禛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方端砚上。
砚台边沿刻着一枝梅花,那是宜修入毓庆宫前,他偶然在造办处,听见伺候的小太监随口说了一句“这砚上的梅花倒雅致,侧妃娘娘肯定喜欢”,便记下了,后来便托人转送了过来。
他没有送去,却也从没用过,只是将它摆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日日看着。
窗外的暮色渐浓,书房里没有点灯。苏培盛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刚要开口,就听黑暗中传来四贝勒淡淡的声音:“去,把弘晖阿哥满月备的单子拿来,爷要亲自过目。”
苏培盛应了一声,转身时心里却犯起了嘀咕——四爷的声音听起来分明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可他跟了主子这么多年,总觉得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像冬日冰面下无声涌动的暗流。
胤禛重新提起了笔。那份被墨渍污染的文书被他推到一旁,露出一角他方才随手写下的字——是他素日里最常临的董其昌行书,可今日这笔锋落得格外重,几欲透穿纸背。
“宜修…。”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有风穿过回廊,将院中海棠吹落了几瓣。
他把那张写着“弘晖”二字的纸慢慢折起来,没有丢,也没有收进哪个匣子里,只是压在了一摞公文的最底下。
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也一并压到看不见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