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薇抿了抿唇,努力把笑意压下去:“没什么,就是觉得薛公子今日格外……接地气。”
薛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笑脸上停了一瞬。
他当然听得出她话里的促狭,却也不恼,只淡淡收回视线,脚步放慢了半拍,恰好与她并肩。
然后他略一侧身,不动声色地将她手里那几盒点心也接了过去。
谢薇双手一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荡荡的手,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要不咱们找个茶楼坐坐?天这么热,休息休息……”
薛裴却道:“不热。”
他话音刚落,一滴汗就从额角滑了下来,顺着下颌线滚进了领口。
谢薇收回视线,并没拆穿他,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他们在路边的茶摊上买了两碗酸梅汤。
谢薇端着自己那碗一口气就喝了大半碗,酸酸甜甜的凉意从喉头一路淌下去,暑气顿时消了大半。
这酸梅汤,丝毫不比她做的差。
谢薇一转头,看见薛裴正单手端着碗喝酸梅汤,姿态从容。
这一刻,眼前的永宁侯世子薛裴,好像和富安县南市口,那个坐在她的摊位上吃东西的薛大公子重合了。
后来,两人的交集就越来越多。
只是,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小县城的生活,不过是薛裴人生的一个插曲。
他还是回到京城,京城才是他的家。
薛裴见谢薇看着他,好像看的又不是他,心中不解。
当他看到谢薇好像陷入某种回忆,神情从温和,变得遗憾,最后又好似决绝时,心好像漏跳了几下,胸口闷闷的,有点钝痛。
“薇薇!”
“薇薇!回神了。”
薛裴的声音把谢薇从思绪里拉回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看薛裴入了神,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她立即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剩下的小半碗酸梅汤。
“刚才想什么了?”
谢薇头也不抬:“没什么。”
薛裴见谢薇真的不想说,便提议道:“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
薛裴私宅的厨房里,热气和香气搅在一起。
厨娘们切菜的,调羹的,摆盘的,看火的,各自忙着手不停歇。
刘伯背着手站在灶台旁,一双眼睛锐利地盯着每一道工序。
厨娘刚要将蟹酿橙装盘,他“哎”了一声,将其拦下:“这姜末撒得不够匀。”
有小厮急步往厨房来,见刘管家果然在,松了口气。
“刘管家,世子爷和谢姑娘已经在往回赶了。”
刘伯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晓……
申时刚过,马车已经入了宅子。
薛裴将谢薇扶下马车,道:“我帮你把东西送回院子。”
有小厮已经迎了过来:“世子爷,我来拿吧。”
“不用,我自己来。”
谢薇的东西,薛裴可不想被旁人碰。
世子爷双手捧着小山般高的东西,引得下人们纷纷朝他看来,又立即垂眸装作没看见。
归置好今日买的东西,薛裴和谢薇一道进了花厅。
对于二人一同进入花厅,周鹏程已经见怪不怪了。
“世子爷,我们可能还要在府上叨扰些日子。我们的餐食,不用做的这般丰盛。”
谢薇向餐桌看去,桌上铺了大红色的锦缎,一道道菜肴摆了上去。
芙蓉雀舌盏、鸽蛋嵌虾茸、獐肉脯、松茸煨猪骨、清汤鲥鱼、豆腐烩蟹黄、银丝瑶柱、笋尖炖鸡、蜜渍樱桃肉……
还有几道她也叫不出名字的菜。
也难怪周鹏程说丰盛。
薛裴没解释什么,只温声道:“先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薛裴话不多,却总能适时给谢薇夹菜,也给周鹏程添了两次酒。
对于薛裴给自己夹菜一事,一开始,谢薇也是拒绝的,可架不住薛裴不听,听了也不改。
这些日子下来,谢薇倒也习惯了,就连一旁伺候的丫鬟、小厮也都习惯了。
周鹏程虽然和谢薇同住客院,但周鹏程见到薛裴的次数加起来,也不超过一个巴掌。
他和薛裴同桌吃饭的时候,一向都很拘谨。但此时几杯酒下肚,话也渐渐多了些。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吃过饭,周鹏程知趣地先离开,谢薇也想转身离开。
但她还没开口,就被薛裴牵住了手:“跟我来。”
薛裴带着谢薇穿过回廊,绕过垂花门,一路走到前院。
院中不知何时已清空了人,两边挂着的灯笼里,烛火被晚风吹得摇晃。
谢薇正要问,只听“嗖”的一声,一束金红色流光从墙头蹿起,直入夜空,轰然绽开。它化作漫天星雨,落了下来。
烟花一朵接一朵,层叠炸开,像碎了满天的金箔,又像谁把星河倒入人间。
“哇!太好看了!”
烟花炸开时的光亮,映在谢薇眼底,也映在薛裴侧脸清隽的轮廓上。
薛裴垂眼看她,烟火光影在他眸中明明灭灭。
他低头,看向身侧仰着头看烟花的女子,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往后她的每个生辰,他都要陪她一起度过。
直到烟花快要燃尽,谢薇才听见薛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薇薇,生辰欢乐!我愿你人生海海,尽兴开怀。平安喜乐,永远闪耀。”
短短十余字,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生辰吗?
谢薇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今日正是六月十四,她十六岁的生辰。
她来到这个世界,这已经是第四个年头。
第一年,她的生辰还在逃荒路上。
第二年,家里都忙着挣钱,自己也不记得自己的生辰。
倒是去年,她十五岁,小娘周敏芝给她操办了一个非常热闹的及笄礼。
没想到,今年的生辰,她又忘了,但薛裴倒是记住了。
“去年你及笄,我在京城没办法参加你的及笄礼。所以,今年我想给你过个难忘的生辰。”
说着,不知从哪冒出来几个丫鬟,一人捧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大大小小的锦盒。
“这里是十六件生辰礼,我想把以前错过的,都给你补上。”
谢薇听得眼睛发酸,不自觉的上前一一打开锦盒……
拨浪鼓、小老虎布偶、 狼毫笔、珠花……最后一只锦盒里,装着的正是今儿在珍宝阁,花高价买下的那套赤金点翠的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