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未?”
众人闻言,眼前皆是一亮,但只维持了极短暂的一瞬,随即便被更深的阴霾所覆盖。
的确,周未既是命定的虚道应运者,又在青蓝老人飞升之前与他有过最后一段独处。
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知晓青蓝老人留下的后手,能触碰到那一线破解化神级禁制的可能,这个人便只能是周未。
他也是当前危局之下最有希望、乃至唯一有可能破除眼前绝境之人。
然而,周未如今的处境,却是令在场众人难以启齿。
十年前,因龙隐真君舍弃性命强行催动【玄青万机钟】推衍之故,众人才终于知晓此次天地异变为大劫降世,而至宝选中的应运之人也正是周未。
彼时,他们反复推敲,大致推断出了几层结论:周未如今被困锁于囚心域,那方独立于外的小世界法则壁垒极厚,外界难以施以援手助其脱困;若要延续应运之人的传承、让虚道至宝能够继续影响天地大局,周未的本体或许必须舍弃,需要将气运转嫁到他的化身之上。
在此等情形之下,救援周未实则意义不大。
然而在道剑真君的强行要求之下,正道诸多势力还是强行拼凑出了一支堪称奢华的阵容。
五位元婴后期真君,再加上四位元婴中期真君,九人联手,深入妖域腹地,前往始妖城尝试营救周未。
正道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光是进入始妖城便遭遇了数次妖族截杀,虽都是有惊无险,却也消耗了不少珍贵的随身丹药与阵旗。
其结果自然是不尽如人意。
妖族早已预料到人族会派修士前来救援周未,他们在囚心域外侧布防得无比严密。
最后,还是在方邑强行催动【熔傀炉】、以自爆三具傀儡为代价将那层外围禁制硬生生炸开了一道缝隙,众人这才得以接近囚心域的边界。
然而,靠近囚心域之后众人才发现,这囚心域果然和传闻所言一模一样,是一处完全独立的小世界。
众人可以通过种种宇道手段感应到游离于金陵重山龟体内的那一道被妖瘴包裹的小世界,然而,他们却没有任何办法与其中的周未取得联系。
正道众人在囚心域外足足尝试了近半载时间,然而都毫无收获。
直至汉国战场战事再起,魔道联军趁正道五位元婴后期不在的空档发起了新一轮猛攻,他们才不得不匆忙返回正道地域,暂且放弃救援周未。
当然,另一方面正道众人也没有放弃寻找周未的化身。
只是直至今日,都尚未完全确定化身的真实身份。
荒力真君也知晓其中缘由。
他听着楚忧虞说出“周未”这个名字时眼中也曾短暂地亮了一瞬,但随即便被更深的怒火所取代。
他冷哼一声,转向烛宇真君,声音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讽刺:“提及周道友之事……还是全靠烛宇道友啊!若非是你与妖族勾连,在定陵山上将他生擒活捉,又以宇道禁制封了他的元婴,妖族岂敢行此大逆之事?若非是你亲手将他送入囚心域,如今我等何至于有应运之人却无法用?”
烛宇真君负手而立,面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痕迹。
他冷冷地回视荒力真君,眼睛微微一眯,嘴角浮起一抹冷冽的笑容:“荒唐。”
“正魔不两立,本座身为烛魔殿之主,周未又斩杀我殿修士鸣林。本座出手擒拿他,有何不妥之处?至于你们所言他与青蓝老人之事、他身为应运之人的身份,彼时本座又哪里能知悉得如此周全?”
荒力真君面上的嘲讽之色愈发浓烈:“那你可知晓,如今为大劫之世,周道友是虚道至宝选中之人?”
“你将他擒拿,谁来救世?谁来破解这开灵花之劫?人族数万年基业,从上古至今无数先贤以鲜血与生命铺就的修行之路,恐怕皆要因你一己私欲毁于一旦!”
烛宇真君神色微微一动。
以他的聪颖,只从荒力真君的只言片语之中便可拼凑出大致的轮廓。
他没有再理会荒力真君的咄咄逼人,而是直接抬起头,将目光转向道剑真君,平静开口道:“道剑道友,还请解惑。”
道剑真君微微叹了口气。
他没有隐瞒,简单地将十年前的情形讲述了一遍。
内堂中的气氛在道剑真君的讲述中变得越来越沉重。
而烛宇真君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
“周未被囚禁于囚心域中?难怪……难怪他们不让我杀了他。”
烛宇真君低声自语道,眼瞳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原来从头到尾,我不过是他们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现在烛宇道友知晓自身犯下何等大错了?”荒力真君的嘲讽声紧随而至。
烛宇真君沉默了片刻。
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中那份惯有的冷傲与从容并未消散,却多了一丝细微的郑重:“此事,本座自会负责。”
“但如何负责、何时负责,轮不到荒力道友在此指摘。”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破解妖族的局,而不是清算旧账。”
“待开灵花之劫化解之后,荒力道友若仍觉不忿,本座随时恭候。”
他的目光在荒力真君面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随即转向道剑真君,语气恢复了那份从容的平稳,“既是确定此劫需依靠周未的化身应劫,不知诸位这十年来可曾找到其化身?”
此时,方邑才向前迈出半步:“通过诸多推衍卜算手段,加之对周道友过往行事轨迹的反复梳理与众多蛛丝马迹的探寻,直到近期才初步可以确定,周道友的化身,极可能便是那位曾替代周道友驻守定陵山的严孟。”
严孟,这个名字在场众人并不陌生。
他是荡魂谷出身的魂道修士,修为进展神速,达到到元婴中期只用了极短的时间,且行事低调神秘,极少与人深交。
他曾受荡魂谷派遣,在周未离开定陵山期间代为驻守。
更关键的是,在周未被擒之后不久,严孟便从荡魂谷离奇失踪了。
将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严孟作为周未化身的推论便显得极为合理。
然而确定严孟为周未化身的时间并不久,开灵花之劫爆发前,正道各宗都在忙于应对汉裕之战的善后与各自疆域的防务,寻找化身的优先级被一降再降。
更谈不上寻找严孟本人,毕竟此前连番大战,各方势力的精锐力量都已捉襟见肘,众人也实在分身乏术。
“此前,我等不知此天地大劫竟然会严峻至此。”
幻定真君叹了口气,“因而也并未不顾一切代价去寻找周道友化身。”
“若是早知妖族暗中谋划开灵花之事,我等便是倾尽全力也要在第一时间找到严孟。”
“事已至此,无需再过多自责。”
“谁也料不到妖族会有这等逆天手段。”
清月真君打断道,她那双清冷的美眸中闪过一丝忧虑,“然而,按荡魂谷的同道所言,严孟道友已经失踪十年之久。”
“如今既然已确定严孟为周道友的化身,当务之急便是找到严孟道友,向其陈明利害,让他本体在囚心域中自爆元婴。届时我等便可集中正道所有资源,助其破境,使其尽快达到能够承担应运之命的修为。”
荒力真君仍不停歇,他看向烛宇真君,冷笑道:“呵呵……周道友既是被烛宇道友亲手所擒。”
“如今烛宇道友仍是逍遥自在地站在这里,却要令周道友舍弃本体、自爆元婴。”
“恐怕周道友不会愿意。”
烛宇真君的眉头微微皱起,脸色一寒。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冷声开口:“若是此事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需要本座以死谢罪、自爆元婴,又有何妨?”
眼见着烛宇真君与荒力真君二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道剑真君终于站起身来。
“够了!”
他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怒意,高声道:“眼下时局,二位若还在内乱,岂不是令妖族拍手称快?这难道不是正中王庭下怀?”
众人闻言也皆沉寂下来。
内堂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剩下长明灯的灯焰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的细碎光影。
道剑真君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如今之局,我等须分头行事。”
“虽说按烛宇道友所言,要破开祖龙秘境或需化神之力,但此事毕竟只是推测,未必就意味着非化神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坚定,“以我之见,正魔两道暂且放下成见,应当合力以对。”
“所有元婴后期修士先行尽往妖域,双管齐下,既要再度尝试攻破祖龙秘境,又要再次尝试从囚心域之中救援周道友。”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绝不可轻言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