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剑真君此言一出,场下众人神色各异。
正魔合力,说来轻巧,但将之置于正魔大战绵延百年、双方死伤皆超四成的血海深仇之上,便重若千钧。
内堂中陷入了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沉默。
片刻之后,还是荒力真君再次出声打破了沉默。
他缓缓站起身来,浮现出一丝近乎冷嘲的笑意,一字一顿地说道:“道剑道友,如今的确为大劫之世。”
“玄青万机钟的推衍也好,开灵花灭绝的事实也罢。”
“然而正魔合力之言,还是莫要如今轻易便谈。”
他顿了顿,目光在内堂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烛宇真君与盗鬼真君二人身上,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当今大晋十国,有七国已落入魔道之手。”
“纵使我等合力破开祖龙秘境,将开灵花之劫化解,对我荒力神殿亦是无半点好处,倒不如任由妖族肆虐反正我荒力神殿的传承,已经在汉裕之战中断绝了大半。”
荒力真君此言一出,内堂其余修士的神色也皆是各异。
尤其是汉国疆域的合欢宗以及普缘寺修士,疆土丢失正是摆在他们面前最现实、最无法回避的问题,若是不能解决疆土分配,不待千年后人族传承因开灵花灭绝而凋零,他们现在的传承便会在失去元地之后迅速断绝。
仅数息之后,幻定真君与清月真君夫妇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
他们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了荒力真君旁侧。
幻定真君面孔上浮现出一丝歉意,语气却异常坚定:“荒力道友所言不错。”
“我合欢宗在汉国的宗门驻地已沦陷大半,弟子死伤惨重,若不能先化解正魔之间的疆土争端,纵使化解了开灵花危机,对我合欢宗而言也算不上什么好事,不过是从‘人族一起死’变成‘魔道独活我合欢宗灭亡’罢了。”
布元佛陀与大会佛陀两位普缘寺高僧也在此时机相视一眼。
片刻之后,布元佛陀双手合十,低声道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那声佛号在安静的内堂中显得格外悠长而沉重。
他们没有多说什么,缓步走到了荒力真君等人身旁。
烛宇真君见状,眉头微微一蹙。
他敏锐地意识到了这场谈判正在走向僵局。
他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被旁侧一直未曾开口的盗鬼真君以极细微的手势拦住了。
盗鬼真君缓缓站起身来,声音沙哑而低沉:“诸位道友的顾虑,本座自然清楚。”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的确。”
“此次正魔大战,正因妖族之力,我圣盟才取得如此战果。”
“而如今若要汉国、裕国两地的道友齐心相助,自然极为困难。”
“换了本座站在你们的位置,本座也不会轻易答应。”
“不若如此。”
“本座如今可代表圣盟众人,在此立下天地元誓,即日起,在北玄国以及汉国所占据的元地,皆原封不动,双手退还。”
“至于裕国的分配以及日后元地西多东少的趋势,则可在化解开灵花之劫后,我们再行商议。”
“施行以元地换元地的方式,以天道元誓为证,以道心为誓,确保正魔双方公平,不至于使任何一方的势力传承因元地匮乏而断绝。”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内堂中回荡不息:“正魔之间鏖战百年,诸位道友想必也清楚,再打下去也只是徒耗底蕴,这次大战,正道折损四成,我圣盟同样折损四成。”
“不如趁此机会,我等,言和止战。”
荒力真君等人闻言,当即是大喜。
不过他们也不鲁莽,在场没有任何人会轻易相信口头承诺。
荒力真君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要求魔道所有元婴以上的修士皆需与正道立下天地元誓,在天地元誓的见证下承诺停战,合力化解开灵花危机之后,再按约定重新分配元地。
而盗鬼真君与烛宇真君二人也并未思虑多久,皆是点头应下。
得到魔道这番承诺之后,正魔之间的合作才算是真正能够进行下去。
那些原本站在荒力真君身旁的修士们,面上的神色明显松动了许多。
荒力真君虽然仍是一副冷硬的表情,但也不再咄咄逼人。
清月真君微微松了口气,幻定真君则向盗鬼真君拱了拱手,算是认可了对方的诚意。
道剑真君深深地看了一眼盗鬼真君。
他没有在感慨中停留太久,随即将话题拉回了正轨,继续说道:“虽说我等合作破入妖域,然则也要做好徒劳无功的准备。”
“若是我们此行也无法破入祖龙秘境,届时便需寻找严孟道友。”
他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推衍所指,既然是指向严孟为化劫之人,恐怕一应事宜皆需依托于他之手。”
“无论是找到青蓝老人留下的后手,还是以应运之人的气运去破解那层祖龙禁制,最终都要落在他身上。”
道剑真君语至于此,稍稍停顿了几息。
“此事……由朕去罢。”
道剑真君话音落下不久,楚忧虞的声音便缓缓响起。
他从角落里站起身来,声音平稳而从容,“宫中有推衍搜寻之法,是历代晋皇传承的秘术,以钦天监的星盘为引,只要严孟道友尚在人界,找到他便不是难事。至于如何说服周道友自爆元婴……”
他微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此事,朕会思量。”
“朕与周道友相交多年,对他的性情与取舍,多少了解几分。”
道剑真君看了看她,又看向众人,随即才缓缓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劳烦楚道友了。”
在场众人中,若论及与周未的私交,除道剑真君之外,自然便要属楚忧虞了。
眼下道剑真君需亲自领兵远征妖域,无暇脱身去寻人,自然是由楚忧虞去劝说周未最为稳妥。
定下此事后,道剑真君又开口道:“凡事谋定而后动。”
“严孟道友虽是周道友化身,但毕竟只是元婴中期修为。”
“即使一切顺利,我们集中所有资源去培养,恐怕也要百余年才可将其修为推进到元婴后期。”
“且不谈即使他到了元婴后期,能否有办法破开祖龙秘境……”
“或许要等他化神,也未必不可能……”
道剑真君声音更沉了许多:“我们必须做好需耗时数百年、乃至千年的准备。”
“眼下开灵花灭绝之事已在各宗各地引发连锁动荡,诸多中小势力皆在拼命争抢仅有的开灵丹,为了一枚丹药灭门灭族之事每天都在发生。”
“于此时机,我等必须先行将现有的开灵丹统一收集起来,以最严格的配额制度分配给道体最为出众的修士,确保人族的修行传承能够延续到周道友能够破局的那一日。”
清月真君思索片刻,开口道:“因连年大战,各宗都急需补充新生修士以填补战场上留下的空缺,正道地域的附属势力间,的确比之往常多炼制了许多开灵丹存放。”
“若是我们将这些库存尽数收集,大体算来,在没有开灵花补充的情形之下,足够我们七宗二十年用度之需。”
清月真君的言语里自然并未考虑那些底层的附属势力。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
开灵丹的数量是有限的,若要将有限的资源最大化地利用,就必须集中到最有可能培养出高阶修士的人身上。
唯有确保大宗传承延续,人族才有继续兴盛之机。
道剑真君点了点头:“如今时局,自然不能再以常形而处之。”
“我们有两事需做。一则,每年只可保留一成修士开灵,再集中资源培育这些精英,以最优的功法、丹药、灵地为依托,力求以质量弥补数量的不足。”
“如此算来,现有的开灵丹储备应当可维系近两百年之需。”
清月真君叹了口气:“想法虽如此,执行起来却恐怕阻力重重。”
“各大宗门都有各自的利益考量,谁都想为自己的弟子多争取几枚开灵丹。”
“那些附属势力更不可能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库存的开灵丹拱手交出。这些开灵丹,即使再如何小心使用、再如何严格配额,能延续百年便或是极限了。”
“且随着时间流逝,人族的实力必定越来越弱。”
她所言及的阻力,不仅来自于妖魔等外部因素,更可能来自于内部。
道剑真君当然也清楚其中险阻。
但眼下时局,已不容得有半点通融的余地。
他没有回答清月真君的担忧,只继续说道:“二则,为保全人族,此时已到我等生死存亡之际,便不得再有任何仁慈之心。”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妖族既已先行动手,欲亡我人族于无形,我们便没有任何理由再对他们手下留情。”
“若是确定【木鼎】的庇护之光已凝聚于祖龙秘境,那么妖域之中被遗弃在外的无数妖族便失去了最后的保护。”
“正魔两道便可合力,荡平妖域,不留后患!”
道剑真君此言说得无比狠厉。
要知道妖域所存在的妖族,其数量何止人族的十倍。
而这“荡平”二字,恐怕真要杀得昏天黑地,血流成河,那将是一场规模远超正魔大战的灭族之战,其惨烈程度或许会比裕汉战场上最血腥的战役还要可怖百倍。
然而此等满是杀孽的言语落下,不仅烛宇真君等魔道二人皆是面露赞许之色,就连布元佛陀与大会佛陀两位普缘寺高僧也皆是面色不变,双手合十,算是默认了此事
毕竟,此为人妖两族相争之际,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烛宇真君淡笑一声,接过话头:“我们已然确认,妖族王庭精锐皆已遁入祖龙秘境,而被遗弃在秘境之外的其余妖族,不过土鸡瓦狗罢了。”
“那些妖国的化形期妖王大多已在汉裕之战中被我们屠戮殆尽,剩下的不过是些低阶妖兽与老弱病残。我们合力之下,妖域顷刻可破。”
他顿了顿,“另外,寻求替代开灵花开灵之法,我等也应全力以赴,不可只将希望放在周道友一人身上,人界万年以来,无数先贤前赴后继地探索过脱离开灵花的修行之道,虽然尽数以失败告终,但那是在太平年月,彼时开灵花遍地皆是,没有人真正被逼到绝境。”
“如今不同了,当整个人族都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也许便会有某个被逼到绝境的天才,在废墟中找到那条先贤们未曾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