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剑真君微微抬手。
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淡青色的剑痕，天器山护宗大阵在他意念催动下，无声地张开了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小口。
烛宇真君只是与盗鬼真君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便率先化作一道暗银色的遁光，毫不犹豫地穿过那道裂口。
盗鬼真君紧随其后，灰白色的阴魔之气在他周身凝成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
两道遁光一前一后，没入天器山那层层叠叠的护山大阵之中。
……
仅仅小半刻钟，烛宇真君与盗鬼真君二人便出现在内堂门前。
他们的脚步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内堂中的长明灯在他们踏入的瞬间剧烈摇曳了数次，将两人裹挟的滔天魔气映照得忽明忽暗。
清月真君、幻定真君、荒力真君等人皆是神色复杂地看向魔道二人。
这十年正魔大战，百万修士埋骨沙场，裕国与汉国化为焦土，无数宗门灰飞烟灭，已让正魔之间的矛盾与间隙都达到了顶峰，若非如今骤逢了“开灵花”之变，只怕双方此刻已然再次爆发战斗，以这座内堂为战场，以命相搏，不死不休。
“你等魔道贼子，来此意欲何为？”
荒力真君的脸色极为难看。
先祖基业荒力神殿被魔道彻底摧毁，裕国疆域尽数沦陷，他座下的亲传弟子更是死伤殆尽。
烛宇真君面色平静。
他向前走了几步，最终在内堂中央站定。
他缓缓开口，只道出几个字：“来此，自然是为了开灵花。”
道剑真君闻言暗暗叹了口气。
正如他所猜测的一般，烛宇真君二人正是为开灵花之事而来。
能他站起身来，以目光示意荒力真君暂且克制，又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将双方剑拔弩张的气势暂且压下。
“当今事态紧急，诸位道友还是不要再起争端。”
道剑真君的目光在正魔双方之间缓缓扫过，语气沉重，“诸位道友想必也清楚，如今大晋各地，开灵花皆已灭绝之事。”
“我月前动用【玄青万机钟】推衍，可确认此事为妖族所为。”
“眼下我等于此，便是为了商议此事。”
道剑真君话音刚落，荒力真君的冷笑声便随之传来：“呵呵！烛宇，盗鬼，若非你等魔道不知廉耻，与妖族勾结，又怎么招致如此大祸？若是找不到重塑开灵花之法，任凭你等滔天魔浪席卷四野，又如何？还不是最后要落得传承断绝！”
烛宇真君被荒力真君这般咒骂，面上的神色依然纹丝不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待荒力真君骂完之后，他才平静开口道：“妖族谋计至此，非是我等能够知悉的。”
“换句话说，即使我们不与妖族合力，恐怕到此时机，开灵花之劫依旧会爆发，妖族准备了千年，不会因为任何一方的拒绝而停下脚步。”
他顿了顿，转向荒力真君，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另外，换位处之，若是妖族勾连的是你们正道，恐怕荒力道友便不会再说什么‘与妖族勾结不知廉耻’的话，而是会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了。”
“你……”
荒力真君指着烛宇真君，手指在剧烈颤抖，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烛宇真君不再管他，将目光转向道剑真君，继续道：“道剑道友，眼下正魔之事尚在其次，化解开灵花之事才是要紧。”
“且不妨告知诸位，魔殿在察觉开灵花灭绝之后，也催动至宝推衍过，推衍指向，正是指向妖族，且详细而言，是与天元灵药有关。”
“天元灵药？”众人神色皆怔。
在这等时刻，烛宇真君自然不会故意戏弄众人，若非确有其事，魔道两位元婴后期大修士也不会冒着被正道围杀的风险，只身前来天器山。
方邑仅思虑数息，便再次出声问道：“烛宇道友，天元灵药我等自然知晓。”
“但开灵花不过一阶，其上限便是一阶，且不谈妖族如何将一株上限仅仅一阶的灵草催化为天元灵药，即便他们真能以什么逆天手段成功，那天元灵药开灵花又为何能影响到其余普通开灵花？”
烛宇真君稍作沉思，片刻之后，他还是选择坦诚相告：“因【木鼎】之故。”
众人皆是活了近千年的修士，只稍加思索，便可明悟。
妖族动用【木鼎】塑造出一株天元灵药开灵花，又利用【木鼎】持续催化，将开灵花的唯一性扩散影响到整个人界，以至其余所有普通开灵花在同一瞬间尽数死绝。
道剑真君深深地看了烛宇真君一眼。
他没有在感慨中停留太久，随即开口道：“我等既然明知此事是妖族所为，想来化解之法亦是需追究其根源。”
“开灵花既然是利用灵药唯一的特性，加之【木鼎】催化所致，那么我们只需深入王庭腹地，找到那株天元灵药开灵花，将其摧毁，届时，开灵花便可重新在这片大地上生根发芽。”
其实今日即使烛宇真君等人不来，道剑真君也原本就准备召集众人，齐往妖域一探究竟。
而从烛宇真君口中得知天元灵药之事之后，前往妖域便已是重中之重。
其余正道修士闻言，也皆是齐齐颔首。
幻定真君面上多日以来笼罩的阴云终于稍稍好转了些许：“如此看来，只需攻入王庭，便可破解此局。”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有解就好，有解就意味着还有希望。
方邑面上的忧虑之色也即刻化解了不少。
若确定此事真与木鼎有关，那么推想可知，他们方家在长达千年的贸易之中给予妖族的无数木系灵材，必定是妖族这整个计划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
开灵花之事若最终无法化解，届时人族修行之路断绝，被首先钉在耻辱柱上的便是他们方家。
千秋万代之后，人族的后裔仍会记得：是方家的贪婪，亲手将人族的修行根基送到了妖族手中。
方邑深吸一口气，抛开这些纷乱的杂念，沉声道：“如此……我方家必定鼎力相助！哪怕族灭，也要踏平妖域！”
方邑话音落下，其余众人也纷纷面有意动。
道剑真君率先站起身来，高声道：“不错！王庭谋划如此之久，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饵，促成正魔大战……他们以为正魔两道皆是受损严重，便无法再攻入王庭，毁掉天元灵药。”
“殊不知，以我们人族万年来的积累，即使损失惨重，踏平王庭也只是轻而易举之事！”
眼看众人斗志重燃，正准备商议如何攻打王庭的具体部署，一声不合时宜的冷笑忽而响起。
“呵呵……诸位道友不必白费力气了。”
说话者自然正是烛宇真君。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
“开灵花灭绝已足有月余，已不算短了。”
“我圣盟早已是倾巢而去，六殿精锐尽出，凡元婴中期以上能调动的战力一个不留，前往王庭。而诸位道友却还在犹豫，还在多方探查思虑，还在纠结正魔之间的旧怨。”
“以此等犹豫，此等行事方式，妖族若是还有什么谋算，诸位道友又有何底气谈及处置？”
烛宇真君此言一出，正道众人便皆是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言以对。
道剑真君轻咳一声，打破场内的沉默：“既然烛宇道友你等已前往了王庭……不知如今形式如何？”
烛宇真君倒也没有隐瞒的意图。
他今日与盗鬼真君只身前来，本就是为了共享情报、共商对策。
他的声音稍低了些许：“王庭立足于始妖城之中。”
“始妖城内城又是以金陵重山龟所化的数百个小世界牵连而成，【木鼎】便藏在其中最深处的祖龙秘境之内。”
“经仔细搜寻，凡王庭精锐，尽数已然失踪，想来他们多半躲在祖龙秘境之中，以那方秘境为最后的壁垒。”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圣盟汇集十位元婴后期之力，齐攻此秘境十日。”
“十位元婴后期，轮番轰击，不曾停歇。”
“然而此秘境，竟是纹丝不动。”
道剑真君的神色突兀变化，那张一向沉稳如剑的面孔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十人齐攻，毫无收效？”
烛宇真君则缓缓点了点头：“不错。始妖城数以百计的小世界之中，唯有祖龙秘境所在的那方小世界被木鼎以及祖龙之力双重庇护。”
“无论使出何等神通，都完全无法在其上留下哪怕一道裂痕。”
“也正因如此，本座及盗鬼道友才会放下正魔成见，冒着被你们围杀的风险找到你等，共商大局。”
正道众人闻言，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了。
“烛宇……祖龙秘境外的禁制，莫非已涉及化神层次？”道剑真君强自镇定心神，出口问道。
“很有可能。”
烛宇真君点了点头，神色更显严肃：“虽不能完全笃定，但大致如此。”
“王庭谋划此事已逾千年，从第一代妖主在祖龙秘境中留下那道密诏开始，他们便已为今日做好了万全准备，若是真打算利用开灵花断绝人族传承，借助祖龙之力布置禁制，合情合理。”
场下众人神色皆在此时瞬间剧变。
化神，那是人界修行体系的顶点，是所有元婴后期修士毕生追求却极少有人能够触及的境界。
化神之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元婴层次所能应对的范畴，若真是涉及化神，届时即使真汇集正魔两道所有高阶修士齐攻，恐怕也难以破开祖龙秘境。
“这……”幻定真君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茫然，“如今青蓝神君已然飞升，我等又如何才能破开此等禁制？不知青蓝前辈是否留下后手……”
他说到此处，忽然停顿了一下。
不仅是他，在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瞬间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同一个人，楚忧虞。
众所周知，青蓝老人与晋国朝廷的关系最为紧密。
那位化神神君在人界盘桓千余年，其间与历代晋皇皆有往来。
若是说青蓝老人离开人界前留下了什么能够触及化神层次的后手，那么留在大晋朝廷的可能性最大。
烛宇真君此来，也正是想询问此事。
不待众人开口，他便率先转向楚忧虞，拱手问道：“楚道友！不知青蓝老人在飞升之前，可曾在朝廷留下什么可触及化神的手段？”
众人皆看着楚忧虞，想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
然而楚忧虞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朕可以道心为誓……青蓝前辈飞升之前，并未在朝廷留下任何东西。人界自有规则限制，凡元婴之上的境界皆受天道压迫。”
“青蓝前辈能够留下散落各地的天元至宝已属难得，再高的手段，便是他也无法违逆天道。”
他顿了顿，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不过……”他缓缓说道，“若说世上还有何人能知晓青蓝前辈留下的后手，便只有周未，周道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