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抬眸看向皇上,目光温和而深沉。
她缓缓开口,语重心长,
“皇帝,如今后宫妃嫔众多,争艳者多,安分贤德者少。”
皇上静静地听着,面上神色未变,未曾插话。
太后沉吟片刻,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她接着说道:
“依哀家看,惠嫔性子端静,端庄贤淑,恪守宫规,不争不妒,品性端正,是后宫难得的贤良女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皇上脸上,“后宫需有贤妃辅佐、安稳宫闱,你往后当多去看望亲近惠嫔,厚待于她。”
这话是太后深思熟虑后的考量。
沈眉庄,惠嫔,出身济州协领沈家,将门之女,家世清白,品行端正。
入宫这些年,从不参与后宫争斗,从不争宠邀媚,安安静静地待在宫里。
这样的性子,在太后眼中,正是最合标准的贤妃人选。
不争不妒,无党无争,沉静守礼,品性端方。
皇上闻言,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沿,心底却暗自轻叹。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他与沈眉庄之间,从来不是帝王无心眷顾,不是他薄待冷落。
早年沈眉庄初入宫时,他也曾真心赏识她的端庄稳重、清雅品性。
他屡屡提拔优待,给她嫔位,让她学习协理六宫,可当年那场假孕争宠案,寒尽了她满心情意。
他并非不知道她是被人陷害,只是觉得她也实在是不堪大用,这样简单的圈套也能钻进去。
一番沉默斟酌后,皇上终于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温声回道:
“儿子知晓皇额娘的苦心,今日便去看看惠嫔。”
太后闻言,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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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从寿康宫出来,依着对太后的应允,移步去往碎玉轩。
天色已经沉透了,天际最后一抹暗蓝也被夜色吞没,宫墙两侧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晃动,投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内侍们提灯引路,脚步轻而快,一行人安静地穿行在深宫的长巷中,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靴子落在青石板上的轻响。
碎玉轩素来清静。
这座宫苑位子偏,院落不大,既没有永寿宫的富丽堂皇,也没有钟粹宫的雅致精巧。
皇上踏入殿中时,沈眉庄就那样坐在窗下,侧脸被烛光映得柔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孤绝。
听到脚步声,沈眉庄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落在皇上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书卷,从容起身,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平淡如水,
“臣妾参见皇上。”
皇上望着她,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他此番特意前来,本是存着几分主动缓和、重修旧好的心意。
当年假孕争宠那桩事,他其实心中有愧,只是一直拉不下脸来主动低头。
今日太后提起,正好给了他一个由头,他便想着来碎玉轩坐坐,说几句话,稍稍弥补,兴许能唤回几分从前的情分。
可沈眉庄自始至终,皆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殿内的气氛清淡而尴尬,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老茶,寡淡无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皇上几番主动,皆被沈眉庄不动声色地疏离开来。
正当此时,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竹息提着食盒缓步入内,垂首行礼,声音恭敬,
“奴婢给皇上、惠嫔小主请安。夜里天凉,太后娘娘体恤二位,特赐酒一壶,请皇上和惠嫔小主小酌几杯,暖身驱寒。”
她说着,从食盒中取出一只温润的白瓷酒壶,两只小巧的酒杯,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
酒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显然是刚温好的。
这话看似寻常体恤,内里的深意,皇上与沈眉庄皆是心知肚明。
太后分明是有意撮合。
竹息将酒放下,躬身退去,走得干净利落。
殿内重归安静。
宫人上前斟好酒,酒液清澈透亮,在杯中微微晃动,酒香袅袅漫开,是上好的佳酿,甜而不腻,温而不烈。
皇上举杯,无奈地笑了笑,
“既是皇额娘心意,那便饮几杯吧。”
沈眉庄无从推拒,只得垂眸举杯,浅酌应和。
暖酒入喉,温热绵长,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胸腔里慢慢散开,渐渐驱散了夜色的寒凉,也悄悄撩动了殿内的气氛。
几杯下肚,酒意渐起。
皇上本就有心与她和好,几杯暖酒入腹,眉眼间的情欲渐渐浓了起来。
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几分期许。
可沈眉庄纵使酒暖身温,她的心意依旧凉薄如霜。
自始至终,她面色淡然无波,眼底清冷依旧。
皇上靠近一步,她便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
皇上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缓缓敛去了眼底的情动,收回了前倾的身子,重新靠回椅背。
酒意还在,可那份想要亲近的冲动,已经退了潮。
良久,皇上低声轻叹,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夜深天寒,你安歇吧。朕走了。”
言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出了碎玉轩。
就算他知道自己亏欠沈眉庄,可帝王的尊严,也不许他再三逢迎讨好。
既然她不愿意,那他走就是了。
皇上乘夜而行,身后跟着一众沉默的内侍和侍卫。
他绕过重重宫墙,走过长长的甬道,穿过了御花园的角门。
最终,仪仗再度调转了方向,往钟粹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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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一天天过去,紫禁城里的暑气却丝毫未减。
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琉璃瓦反着刺眼的白光,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从御花园的槐树上传到各宫的檐下,叫得人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