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钦天监副使季惟生求见。
皇上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听苏培盛通传“钦天监副使求见”时,皇上头都没抬,只淡淡说了句“宣”。
钦天监的人登门,多半是观天象有所得,皇上素来对这些事上心,从不怠慢。
季惟生进殿时,一身官服穿得整整齐齐,他跪地叩首,礼数周全。
“说吧,天象可有什么异常?”皇上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季惟生垂首,字字严谨,
“皇上,臣近日夜观天象,见紫微星侧有暗云蔽空,长庚星光芒黯淡,且与后宫星宿相冲,此象主后宫有人与太后福寿相克,与祥瑞相悖。”
皇上的眉头微微蹙起。
季惟生继续道:
“臣反复推算,再三核验,此凶兆所应之人,乃双亲当中名字带有木的妃嫔。”
此言一出,皇上已经在心中默默盘算起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
皇上对着苏培盛问道:“后宫当中哪个妃嫔的双亲当中名字有木?”
苏培盛素来对于这些事情烂熟于心,略一思忖说道:“皇上,安嫔小主的母亲似乎是姓林。”
皇上没有说话,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沉沉地落在季惟生身上。
帝王眼中,天象示警从来不是空穴来风,那是天命所示,是上天在向人间降下征兆。
“依你之见,当如何化解?”皇上的声音不疾不徐。
季惟生似乎早就料到这一问,答得又快又稳,
“唯有令安嫔娘娘静心守拙,闭门静修,不参与六宫诸事,不近身圣驾,潜心礼佛,以静制动,方能化解天象灾厄,保紫禁城安稳顺遂。”
皇上沉吟片刻,没有犹豫太久。
“既如此,”皇上沉声颔首,“传朕旨意,让安嫔即日起闭门静修。无旨不得出,无召不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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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一月光阴倏忽而过。
紫禁城的暑气终于退了些,早晚的风里带上了几分秋凉。
碎玉轩,依旧清冷静谧。
这座偏居一隅的宫苑,素来无人叨扰,没人知道,这看似冷清的碎玉轩里,藏着一桩惊天隐秘。
这一日,殿内四下宫人皆被尽数遣退。
偌大的正殿里,只剩两个人。
沈眉庄坐在窗边,秋日的阳光透过纱窗落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映着她沉静温柔的眉眼。
温实初站在她面前,背脊绷得笔直,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沈眉庄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尚且平坦,看不出任何异样,可她知道,那里面正悄然孕育着一条鲜活的性命。
这是她在这孤寂深宫之中,唯一的期许与念想。
烛火映着沈眉庄沉静温柔的眉眼,她的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可那眼底,也藏着深埋心底的惶恐与决绝。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温实初,嗓音微微发颤,却还是稳稳地把那句话问了出来,
“温大人,不知我的猜想,可是对的?”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温实初浑身一震。
他医术高超,行医多年,什么样的脉象没摸过?喜脉,滑如走珠,应指圆滑,那是再明显不过的脉象,就算是刚入行的学徒也不至于诊错。
这个孩子,是他的。
他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面大鼓。
不等他缓过神,沈眉庄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湿意,
“这深宫步步惊心,从无半分真心。”
她抬眸看着温实初,眼底有泪光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此事一旦败露,你我,还有腹中孩儿,皆难逃死局。”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又重得像千斤磐石,
“你可愿护住我,护住我们的孩子,保我们母子平安,活下去?”
为了这个孩子,她甘愿赌上一切。
温实初看着她眼底的孤勇与恳切,看着她明明害怕却强撑着不肯倒下的模样,心中酸涩翻涌,滚烫得像是要炸开。
他给不了她名分,给不了她安稳,甚至连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都做不到。
可他能给她的,是他这条命。
温实初重重点头,神色坚定无比,没有半分犹豫,声音低沉而有力,
“小主放心!”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即便拼尽臣这条性命,也必定护你与孩儿周全,绝不许任何人伤你们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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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宫道上,风清气朗,天高云淡。
沈眉庄垂眸立在转角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空落落的位置。
今日这出戏,她已经在心里排演了不下百遍。
从选秀入宫到承宠,从盛极一时到冷落幽居,几年的时间,什么都经历过了。
从前她总以为,人活着,骨气最要紧,可如今腹中有了这个孩子,她才明白,这深宫里,傲骨换不来活路。
她要给这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要保这孩子平安降生、体面长大。
至于那些旧日恩怨、心结伤痕,都只能暂且压下。
今日这步棋,她必须走稳。
算准了皇上下朝的时辰,沈眉庄沿着宫道缓步而行,眉头轻蹙,眼含焦灼,时不时低头在地上扫一眼,活脱脱一副丢了心爱之物的模样。
“哟,惠嫔娘娘怎会在此?”
苏培盛这话说得巧妙,既是提醒她行礼,也是在给皇上递话。
沈眉庄适时抬眸,眼底带着羞怯与局促,既不显得刻意,又能让皇上看清她眼里的那一点柔光。
她屈膝盈盈拜下,声音轻柔,
“臣妾参见皇上。”
皇上目光在她身上顿了片刻,微微颔首示意她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这是在找什么呢?”
“臣妾方才不慎丢了个镯子,这才回来寻。”沈眉庄低声答道。
皇上闻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不过是个镯子而已,朕叫内务府给你再送一只便是。”
沈眉庄垂下眼睫,她刻意放缓了语速,开口道:“那镯子是臣妾刚进宫时皇上赏赐的,镯子丢得,情意丢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