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
夜已经很深了。
须弥城的灯火却还亮着。
经历过那样一场几乎将整座城拖进噩梦的浩劫之后,很多人都没有立刻睡去。有人在修补门窗,有人在街边轻声交谈,有人在屋檐下抱着孩子,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彼此真的已经醒来。
灯火很暖。
笑声也很轻。
可越是这样,站在高处树影里的那道身影,就越显得格格不入。
散兵垂眼望着这座终于重新活过来的城市,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看了很久。
久到远处街角一个孩子因为踩进水坑,被母亲半是责怪半是心疼地拽了回来;久到卖花的老人把最后一束帕蒂沙兰收进篮子里;久到乐师在回廊下试着拨了一段断断续续的曲子,最终还是把它安安稳稳地弹完。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
所有人都还活着。
而他站在这里,却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一切离得很远很远。
像隔着一层怎么都融不进去的夜色。
“……真碍眼啊。”
他低低开口。
也不知道是在说这座城,还是在说自己。
下一秒。
眼前的灯火忽然一晃。
像是有风穿过记忆的裂口,将那些本以为早就压死在最深处的旧影,一点一点掀了起来。
火。
漫天的大火。
锻刀炉的轰鸣,铁水的赤红,四散奔逃的人影,还有那座曾经无比喧闹、最后却只剩死寂的踏鞴砂。
他看见桂木倒下时溅起的血。
看见长正握刀的手在发抖。
看见丹羽奔走在那场灾祸中,眉眼间分明还带着想把一切救回来的急切。
然后,画面再次一转。
是更久远的过去。
是那个坐在借景之馆里,安静得像个空壳的人偶。
是那个以为自己终于遇见了朋友,却最后只等来一地冷灰的孩子。
是那个一次又一次相信、一次又一次被丢下的“失败品”。
所有记忆都在这一刻被拉得极清晰。
像一把把旧刀,终于慢慢割回了骨头里。
【柯莱:又来了……他最疼的那些东西,全都要翻出来了。】
【妮露:他现在看着很平静,可这种时候越平静越吓人。】
【提纳里:真正压得最深的情绪,往往不会立刻失控。】
【凯亚:是啊。炸刺不算最糟,最糟的是他开始安安静静地翻旧账。】
【枫原万叶:……】
【宵宫:万叶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神里绫华:因为踏鞴砂,对稻妻很多人来说,本就是一场太久都没能真正愈合的旧伤。】
画面中。
散兵缓缓闭上眼。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牵连的人,那些因为他的存在而一步步滑进深渊的人,竟在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他曾经恨过这个世界。
恨过制造他的人,恨过抛弃他的人,恨过所有把他当成器物的人。
所以后来,他也学着用最锋利的方式去回敬这个世界。
可现在,当一切都被重新翻出来之后,他才突然发现一件事。
原来自己留在别人记忆里的,不止是恨。
还有伤口。
很深很深的伤口。
“如果一个人存在过的证明,只是让更多人痛苦……”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比夜色还冷。
“那这种活过,又算什么?”
风穿过树梢,没有回答。
可那一瞬间,散兵却忽然想起了白日里纳西妲对他说过的话。
名字会被遗忘。
记录会被改写。
可一个人做过的选择,改变过的未来,不会因为不被记得,就等于没有发生过。
正因为如此。
他才第一次真正觉得,那些被他留在别人生命里的东西,太脏,太重,也太痛了。
【烟绯:他开始把“我造成了什么后果”认真算进去了。】
【安柏:这比单纯后悔更难受……因为他是真的在一件一件地认。】
【芭芭拉:呜……他不是突然变善良了,他是终于敢回头看了。】
【温迪:会回头看的人,才最容易做傻事啊。】
【钟离:因为有些人一旦开始清算自己,出手往往比谁都狠。】
就在这时。
一道轻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我就知道,你今晚不会那么快离开。”
散兵没有回头。
“你来得还真快,布耶尔。”
纳西妲站在不远处,夜风吹起她耳边细软的发丝,也把她的声音衬得格外安静。
“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
散兵嗤了一声。
“想我到底留下了多少烂摊子,够不够资格被整个世界一起唾弃,算吗?”
派蒙站在纳西妲身边,听得心里发紧,忍不住小声道:“他、他怎么又开始这样说自己了……”
荧却没有开口。
因为她知道,此刻的他不是在故意刺人。
而是真的,已经把那层最硬的壳剥开了。
纳西妲看着散兵,轻声道:“你想去世界树。”
不是疑问。
而是陈述。
散兵终于回过了头。
那双曾经总是带着锋利讥意的眼睛,此刻竟显得格外沉。
“既然连一位神都能被从世界的记忆里彻底抹去。”
“那一个罪人,应该也可以。”
派蒙脸色一变:“你想做什么?!”
散兵望着她,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我只是忽然觉得,若我的存在留给别人的只有伤口……”
“那不如让我从最开始,就不要存在过。”
这一句话落下。
连空气都像是冷了一瞬。
【柯莱:不行……这句话太危险了。】
【妮露:他不是在说气话,他是真的这么想。】
【凯亚:最怕的就是这种。不是“我要报复”,而是“那我干脆不存在”。】
【八重神子:呵,小家伙终于把刀口调转方向了。】
【雷电影:……】
【神里绫华:将军大人……】
【雷电影:这不是赎罪,这是将一切都押上去的逃离。】
画面中。
纳西妲的睫毛轻轻一颤。
“你觉得,只要把自己从世界树里抹掉,那些被你伤害过的人,就能回到从前吗?”
散兵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可至少,比让他们继续背着这些伤活下去,要好得多。”
纳西妲看着他,眼底第一次浮起了一丝极淡却真实的难过。
“可那样的话,连现在这个终于开始自己做选择的你,也会一起消失。”
“你才刚从别人的定义里挣出来。”
“你真的要连这个自己,也亲手埋掉吗?”
散兵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轻得像一阵一吹就散的风。
“埋掉?”
“布耶尔,你说错了。”
“不是现在这个我。”
“我要埋的,是那个从一开始就被制造出来、被抛下、再一步步把别人也拖进泥里的怪物。”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嗓音越来越低。
“如果我真的没办法把那些债一笔笔还清。”
“那至少这一次,结束它的人,得是我自己。”
【提纳里: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烟绯:是。他已经不满足于“以后别再错”,而是想回头把“曾经错过的”全部抹平。】
【钟离:可世间多数代价,都不是以抹去自身便能归零。】
【温迪:但陷进去的人,往往听不进这个。】
【枫原万叶:若他真的要去碰那棵树……后果恐怕会很重。】
【鹿野院平藏:一个想把自己整个从案卷里删掉的人,可比普通犯人难拦多了。】
画面中。
纳西妲没有再劝。
她知道,眼前这个人若真走到了这一步,任何轻飘飘的安慰都没有意义。
于是她只是看着他,轻声问道:
“哪怕最后,所有人都会忘了你?”
散兵顿了顿。
随后,他缓缓闭上眼。
像是在这一瞬间,看见了白日里的那座须弥城,看见了人群俯首,看见了那朵被扶正的小花,看见了有人被世界遗忘,却仍然留在风里的样子。
良久。
他才低低开口。
“那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这一次,留下来的不会再是伤口。”
说完。
他转过身,一步步朝世界树深处走去。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吹得那道背影又冷又薄。
像是随时都会被黑暗整个吞进去。
纳西妲站在原地,没有追。
荧望着那道身影,指尖却不自觉地一点点收紧。
因为她知道。
这一去,等着他的,不会是什么轻松的答案。
而是一场更残忍的清算。
画面最后。
世界树深处,幽蓝色的光芒无声流淌。
散兵站在那片光里,缓缓伸出手。
“若我的存在只会留下伤口……”
“那就让我亲手,把过去那个自己埋了。”
指尖落下的一瞬。
整片世界树的光,骤然颤动!
【安柏:糟了!】
【派蒙:他真的动手了?!】
【妮露:不行,我有种特别不好的预感……】
【凯亚:预感?这已经不是预感了。】
【温迪:风要乱了。】
【钟离:名字,记忆,因果……他这是要把自己整个掀翻。】
【八重神子:呵,真正关于“名字”的那一刀,总算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