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言完毕，周经理礼貌地点头致意，坐了下来。
会场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位部门代表交头接耳，有人微微颔首，有人若有所思。那三位职工代表脸色更加难看，老技师紧抿着嘴唇，女工的眼圈有些发红。
秘书长扶了扶眼镜，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按照议程平静地说道：“感谢万龙集团的介绍。接下来，请橙子科技代表，阐述贵方提出的方案。”
所有的目光，连同那些审视的、担忧的、好奇的视线，一齐转向了李焕及其团队。
橙子科技投资部负责人缓缓起身汪科，向主位和全场礼貌致意。他是在姜一凡离开后，被重新提拔上来的，算是橙子科技的青壮派。
“感谢秘书长，感谢各位领导给予的机会。”
他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却在下一句话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表态：
“首先，我方完全认同，南骏厂现有体制和生产模式已难以为继，必须进行彻底、果断的改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同时，对于万龙集团提出的，将南骏厂现有资产进行破产处置并盘活土地资源的整体思路，从基本原则和商业逻辑上，我方也表示理解与赞同。”
此言一出，会场内出现了短暂的凝滞，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声。许多人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彼此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这和他们预想的“擂台赛”完全不同！
按照之前的传闻和双方隐隐的对立，橙子科技本该提出一个针锋相对、保全工厂的方案才对，怎么一上来就几乎全盘认可了对手的论述？
就连万龙集团那边的周经理和万靖云，也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微蹙，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顺服”。
长桌末端，那三位职工代表脸色瞬间煞白。老技师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震惊与绝望；女工紧紧咬住了嘴唇，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中年技术员则颓然靠向椅背，仿佛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会议室明亮的灯光下，他们显得格外孤立无援。
秘书长也略感意外，扶了扶眼镜，示意大家安静，目光带着探询看向汪科，等待下文。
所有人都想知道，橙子科技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在无数道或疑惑、或紧张、或审视的目光聚焦下，汪科神态依旧从容。他略微提高了声调，清晰地吐出了接下来的话：
“但是——”
这个转折词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议论声戛然而止。
“但是，我方认为，‘整体打包、一揽子处置’并非唯一选项，也未必是最优解。我方建议，可以考虑将南骏厂的资产包进行‘结构性拆分’，实行‘分类评估，分开处置，各取所需’。”
“拆分？”国资委的代表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身体微微前倾。
“是的，拆分。”汪科肯定道，同时向助手示意。
他身后的屏幕上，没有出现复杂的ppt，只投射出一张清晰的南骏厂资产结构简易图。“我们认为，南骏厂的资产至少可以划分为三个核心部分：第一，是位于城市核心区的土地资源，这是其最显着的区位价值。”
“第二，是其作为汽车制造企业赖以生存的‘灵魂’——也就是汽车生产资质、完整的生产目录体系以及与之绑定的技术文件、知识产权等无形资产。”
“第三，则是承载了南骏厂数十年技术积淀和经验的核心技术团队与熟练工人。”
他每说一项，就用激光笔在图上相应部分圈出，条理分明。
“万龙集团的方案，实质上是将这三者捆绑，并主要着眼于第一部分，即土地的巨大开发价值。这没有问题，商业逻辑成立。”
汪科话锋一转，“然而，是否可以考虑一种更精细化的操作？比如，由对土地开发有强烈意愿和能力的方，来承接第一部分资产；而由对汽车制造业本身有兴趣、愿意投入资源进行升级再造的方，来承接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的核心资产？”
这个提议如同在沉闷的会议室里推开了一扇新的窗，引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思路。先前几乎凝固的气氛开始流动起来，几位相关部门代表的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这不再是“保厂”与“卖地”之间非此即彼的对抗，而是变成了如何将一块复杂资产“解构”并“最大化其不同部分价值”的技术性探讨。
万靖云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个“拆分”提议，看似认可了他们拿地的目标，实则可能让他们无法以预期的“整体打包折扣价”获得土地，甚至可能引入变数。
汪科继续推进，语气变得更加务实：“具体而言，我方建议，将南骏厂的汽车生产资质、核心技术文件及部分关键设备，作为一个‘无形资产包’剥离。
“同时，在政府主导下，建立一个公平透明的机制，由新投资主体对原南骏厂职工进行双向选择招聘，组建新的核心团队。而原有的土地及地上非核心构筑物，则按照市场评估价，单独进行处置。”
他最后总结道：“这样做的好处是多方面的：第一，可以实现土地价值的快速兑现，支持城市更新；第二，能够保住我省珍贵的汽车生产资质和产业火种，避免其因企业破产而清零流失。”
“第三，给了那些身怀技艺的工人一个延续事业、甚至实现技术升级的机会，而不是简单的一刀切‘买断’，更有利于社会稳定和人才资源的再利用。”
“这是一个力求多方共赢、更有长远眼光的‘重组方案’，而非简单的‘处置方案’。”
发言完毕，汪科微微颔首，坐了下来。
会场内一片寂静，但空气中却涌动着激烈的思维碰撞。每个人都明白，橙子科技不仅提出了一个新方案，更是重新定义了这场讨论的框架——从“是否处置”转向了“如何更优地处置”。
秘书长环视一周，缓缓开口：“感谢橙子科技的阐述。现在，进入讨论和质询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