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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作美。

昨天夜里,自北边草原深处,悄然漫来一阵凉风,贴着地面低低地吹,把盘桓了一整个白日的燥热尽数卷走。

那风是干爽的,带着草原深处沙蒿和碱草的苦凉气息。

星辰在这沁凉的夜风里,愈发显得高远明澈。

银河斜贯天穹,静静流淌。

整个岔口,都还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静谧里。

唯有东山的老院中,廊下、树梢,那一盏盏亮了一夜的红纱灯,依旧忠实地燃着,暖红的烛焰透过薄纱或琉璃,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晕,固执地、温柔地抗拒着渐次涌来的天光。

这人间灯火与将醒未醒的天光,在清凉的晨风中,交织、对峙、交融,酝酿着一场盛大的、金色的交接。

星辰渐次隐去。先是启明星,孤零零地悬在东山梁子上头,亮得扎眼。

然后天边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白色的光,像谁拿笔蘸饱了水,在墨色的天穹边缘轻轻洇了一笔。那光慢慢漫开,颜色也一分分地暖起来,从青白变成浅杏黄,又从浅杏黄染上淡淡红,像是羞涩的新娘,在重重帷幕后,偷偷晕染了胭脂。

终于,东山之巅,那片被夜风洗得格外干净的天幕边缘,蓦地迸出一道极细、极亮的金线。

那只笔以山峦为砚,以苍穹为宣,酣畅淋漓地一抹,绚烂的、磅礴的朝霞喷薄而出,瞬间点燃了半壁天空。

那金色,是淬炼过的纯金,温暖却不灼目,一个被祝福的良辰吉日,如期降临。

星辰悄然隐退,将舞台彻底让给初升的旭日。

院中彻夜不熄的红烛、彩灯,在这愈发辉煌的天光下,终于完成了它们的守望,光焰显得温柔而谦逊,心甘情愿地,将照亮人间的职责,交还给那亘古运转的、名为“昼”的永恒华灯。

霞光爬过院墙,落在窑洞的拱形门窗上。窗棂上新贴的大红“囍”字,被光一衬,透出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

门前台阶上,昨夜洒扫得干干净净,此刻铺着一层薄薄的红纸屑,是暖嫁宴开始前放了一挂鞭炮留下的,被风吹得堆在墙角,艳艳的一小堆。

大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几位本家的婆姨,挑选出来的“全福人”,端着铜盆,捧着托盘,提着蒙着红布的篮子,脚步又轻又快,鱼贯而入。她们是来为今日的新娘子,行“梳头”礼的。

脸上都带着那种办大事的人特有的、既郑重又喜庆的神情,说话也低低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但她们的低语和走动声,还是惊动了等了一夜的伴娘们。

隔壁的几间窑洞里,立刻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门被推开,一群穿着各色睡衣,头发蓬乱的姑娘们,叽叽喳喳地涌了出来。

“来了来了!开始了?”

“几点了几点了?”

“哎呀我头发还没梳呢!”

“别挤别挤,让我先看看!”

她们挤在闺房门口,伸着脖子往里张望,七嘴八舌地问着,被本家的婆姨们笑着往外推,“急什么急什么,还没到时候呢!先去洗脸刷牙,收拾利索了再来!”

而窑洞里,那铺天盖地的红色,在晨光里愈发浓得化不开。

靠墙的大床上,红绸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龙凤纹的被面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沉沉的华光。

窗前的梳妆台,椭圆的水银镜子擦得一尘不染,映出窗棂上那对剪纸鸳鸯交颈的影子。

李富贞就坐在床沿上。

穿着一身红布衣,是另一身据说是陕北这边老辈子传下来的“上轿衣”,没有任何绣花的红色,极正的大红色,样式简单,只在领口、袖口镶了窄窄的黑边。

乌黑丰茂的长发披散下来,如瀑布般垂在肩背,尚未梳拢。

素面朝天,洗净铅华,清晨的光线从贴了红剪纸的窗棂透进来,柔和地笼在她身上,那身朴素的红色,反倒衬得她肤色愈发晶莹剔透,眉眼沉静如深潭,不见多少新嫁娘的羞怯,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肃穆的宁和。

这红布衣穿在身上,不似嫁衣那般光华夺目,却自有一种朴素的、踏实的喜庆,像把日子的底色直接穿在了身上。

她微微侧着头,望向窗棂外那片越来越亮的霞光。

昨夜几乎没睡。

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是一种更奇特的感受。

躺在那铺着红褥的床上,闻着新棉花和干果混合的气息,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压低的说话声和笑声,她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一艘船上,一艘被红色包裹着、正缓缓驶向某片未知水域的船。

不是害怕。只是有些恍惚。

伴娘们终于收拾齐整,重新聚到闺房门口。

看见大小姐穿着一身红布衣,静静地坐在炕沿上。那红布衣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团安静的火。

“哇~~~”一群人发出低低的惊叹。

“这还穿什么凤冠霞帔,这,这不就行了?”

“就是,天生丽质的,还要啥金装银装。”

“去去去,别捣乱,这是在屋里穿的,哪能穿出去,让人笑话。”一个婆姨笑她们,“要进就进,别堵着门。”

于是,呼啦啦一下子,一群人便涌了进去。

“哎呀,新娘子起这么早?我还以为得我们连拉带拽呢!”

“这造型,有味道。像老电影里的镜头,等等,我去拿相机。”

“呀,老板娘这身红的真正。”

“哇~~~大姐,你真好看。”

“诶,这是什么?”

“别动,这是回头梳头用的。”

“梳头用树枝?”

“你懂啥,这是柏树枝,象征长寿的,没听说过,松柏长青。”

“别拉我,我躺会儿。”

“你躺啥,这是人新娘子的床,要不,今天也把你嫁了?”

“噫,美的他呢?”

“哈哈哈哈~~~”

寂静的清晨,被这清越鲜活的笑语声与脚步声撞破,像一串骤然洒落的玉珠,滚在青石板上,脆生生,亮晶晶,惊起了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处被霞光染红的山梁。

几位婆姨进进出出,手里捧着各种物件。有端着热水的,有拿着毛巾的,有托着红漆盘的。她们的动作又快又稳,带着一种操办过无数场婚礼的熟练和从容。

“进来吧!”一位婆姨探出头,冲守在门外、早已架好机器的摄影师和灯光招了招手,“时辰差不多,该开始了。仔细着拍,这可是要紧的景儿。”

摄影师忙不迭点头,扛着机器,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进了窑洞,寻了个既能拍到供案全貌,又能兼顾梳妆台的角度,稳稳地支好三脚架。

灯光跟在后头,把几盏柔光灯摆好位置。屋里瞬间亮了起来,却不刺眼,是一种温润的、像被红绸滤过的光。

镜头里,一切都铺陈开来。

一面墙壁上,贴着一张簇新的、寓意吉祥的“麒麟送子”年画。

画下,一张老旧的榆木方桌被仔细擦拭过,铺上了大红桌帷,权作临时的“供案”。

案上,一对儿臂粗的龙凤红烛正燃着,烛身描金,吞吐着温润的光晕,将“囍”字映得愈发红艳。烛台之间,设着香炉,三柱细细的线香正袅袅升起青烟,气味清雅。

一碟垒成宝塔形的龙凤喜饼,雪白酥皮,点上胭脂红点,两侧是两盘寓意美好的干果,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鲜亮饱满。

一只青花宝瓶,插着新鲜的万年青,取其“平安长青”。一柄玉如意,横陈在前,温润生光。

一个青花瓷盘里,还有几枚染得红艳艳的熟鸡蛋,一小串用红绳串起的崭新铜钱,寓意“团圆美满”、“财源滚滚”。

梳妆台上,铺着一块红绸布。红绸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物件,一把崭新的、齿细而密的檀木梳子,一把更为精细的、用以篦去发垢的黄杨木篦子,齿间嵌着细细的绒布,几束艳红的头绳,缠成一个小圆饼一柄小巧的子孙尺,尺面上刻着吉祥的花纹,还有一小束翠绿的柏树枝,在满屋的红里,格外精神。

一位穿着酱色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婆姨,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她是本家六房的大婶子,儿女双全,父母公婆娘家婆家的兄弟姊妹俱在,是顶顶齐全的“全福人”。

大婶子目光落在大小姐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脸上带着庄重又慈和的笑意,“好,好,时辰还早,不急。先拜拜,求个保佑,来!”说完,冲大小姐招手,

大小姐微微点头,站起身。

在两位婆姨的引导下,走到供案前,边上,大婶子沉声道,“敬告天地祖先,今日李氏女出阁,祈愿姻缘美满,家宅平安。”

这话说得寻常,却让大小姐心里微微一颤。

她抬眼看向那摇曳的烛火,那袅袅的青烟,那摆得整整齐齐的供品,忽然觉得,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确确实实地不一样了。

双手合于胸前,对着供案,对着那跳跃的烛火与袅袅青烟,极郑重、极舒缓地,敛衽,躬身,行了三礼。

“来来来,坐这儿。”

二姑已经将梳妆台前的那把椅子摆正,铺上一块崭新的红绸垫子。

待大小姐重在梳妆台前坐定。

全福婆姨们手脚麻利,各司其职。

大婶子此刻正用温水浸了手,又用干净布巾擦干,站到了大小姐身后。

先拿起那束翠绿的柏枝,在大小姐的头顶、肩背轻轻拂扫三下,口中念道,“柏枝净扫,晦气全消。新人新禧,福星高照。”

清雅的柏香淡淡萦绕。接着,她拿起那把崭新的檀木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新人,也是对着满屋子的人,缓缓开口。

“上头梳头,代代相传。今日,我给李家长房新娘,梳这个头。”

左手轻轻拢起大小姐一把丰厚润滑的青丝,右手执梳,从发根至发梢,缓慢地、轻柔地,一下,一下,梳将下去。

梳齿划过浓密顺滑的发丝,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窑洞里,清晰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连马闯也暂时收声,目光追随着那柄缓缓移动的木梳。

大婶子一边梳,一边开口吟唱。她的嗓音并不清脆,甚至略带沙哑,是常年劳作、历经风霜的嗓音,但此刻,用一种古老的、带着麟州本地特有腔调的吟诵调子唱出来,却别有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与虔诚:

“一梳——梳——到——头——”

她拉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吐得缓慢而清晰,仿佛要将所有的祝福,都梳进这如云的发丝里。

“山河日月酬。”

梳子稳稳地滑过。

“结发为盟誓,白首共春秋.....”

吟唱声在窑洞里回荡,大小姐微微垂着眼帘,感受着梳齿轻柔地划过头皮,带来微微的酥麻。

那吟唱声,像潺潺的溪水,流入耳中,流入心里。山河日月……结发盟誓……白首春秋……这些古老而郑重的词汇,在此刻,被这质朴的吟唱赋予了具体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李乐握着自己的手,说的那句“落地生根”。或许,这便是“生根”的另一种仪式?将两个人的命运,与这片土地的山河日月,与这古老歌谣里的春秋盟誓,紧紧缠绕在一起。

“左拢发,右理妆,福泽深,恩怨忘,缘定三生,不负此韶光!”

梳头太太换了个手势,将左侧长发拢起,细细梳理,又换到右边。

大小姐的目光,落在面前红绸布上那柄小小的“子孙尺”上。

尺,度量,规范。今日之后,她的生活,也将纳入一种新的、共同的“度量”之中么?不,或许不是纳入,而是共同去创造一种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崭新的“尺度”。

恩怨忘……她心下微微一哂,有些恩怨,如何能忘?只是不必再让其成为生活的负累罢了。

缘定三生……她从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许诺,但此刻,在这庄严的仪式里,她愿意去相信,相信此刻握着她发丝的手,相信身后这群带着真挚祝福的人,相信那个在另一处院落里,或许也正经历着某种仪式的男人。

接下来是二姑,她拿起那把子孙尺,在大小姐的头顶、两肩、胸前,虚虚地量了几下,一边量,一边说,“子孙尺,量福长,量得儿孙满堂,量得家宅安康。”

另一位婆姨接上,拿起那枝柏枝,轻轻点在大小姐的眉心、两颊、手背。凉丝丝的,带着柏叶特有的清苦香气。她说的话更简单,“柏枝青,四季青,清清白白做人,青青翠翠过日子。”

几位婆姨轮番上前,手里的物件换来换去,吉祥话也说了一箩筐。什么“红头绳,系姻缘,系得牢牢的,一辈子不散”,什么“铜钱串,串福气,一串一串串进门来”,听得那群伴娘们一会儿瞪大眼睛,一会儿又捂着嘴偷偷笑。

接下来又是大婶子,拿起梳子, “二梳梳过肩。”

调子微微扬起,带上了更浓的烟火气与期盼。

“鸾凤映华筵.....”

梳子已梳至肩头长发,动作依旧轻柔。

“家宅长安泰,亲眷聚团圆.....”

家宅,亲眷。大小姐心中微动。在过往的岁月里,这两个词对她而言,意味着规矩、责任,偶尔也有温情,但更多是复杂的权衡与维系。

而在这里,在这个清晨的窑洞里,在婆姨们质朴的吟唱中,“家宅长安泰,亲眷聚团圆”似乎变得无比简单而纯粹,是一种热气腾腾的、可以触摸到的“团圆”。

“上顺高堂,下睦妯娌,银灯对影,举案齐眉.....”

梳头太太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手上的动作也更加流畅。她将大小姐背后的长发拢顺。

“同心同德,同修百岁缘!”

大小姐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同心同德,这或许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重要。与李乐之间,有激情,有吸引,有默契,但未来漫长的岁月,更需要这份“同心同德”去面对风浪,共享平凡。银灯对影,举案齐眉……画面很美。

她想起在燕京的小院的夜晚,两人常常各据书桌一头,他看他的文件或闲书,她处理她的邮件,偶尔抬头,目光相触,相视一笑,无需多言。那或许,就是属于他们的“举案齐眉”。

“三梳梳到尾。”

最后的吟唱,调子变得愈发悠长、饱满,仿佛要将所有的、最美好的祝愿,都倾注在这最后一梳之中。

“天地启祥瑞。”

梳子终于梳到了发梢的最末端。

“瓜瓞延绵代代兴,芝兰玉树生门楣。”

瓜瓞延绵,芝兰玉树。大小姐的心,轻轻一颤。李笙和李椽纯真快乐的笑脸在脑海中闪过。或许……她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澄明宁静。

“梳得金玉满堂,梳得儿孙英伟。梳得红尘万丈,步步生辉!”

最后一句,大婶子放下檀木梳,拿起那把篦子,在大小姐的发梢轻轻篦了几下。

那篦子比梳子密得多,篦过头发时发出细细的“滋滋”声。

最后,拿起那束红头绳,开始为大小姐绾发,动作熟练而轻柔,将方才梳顺的长发,绾成一个简洁而紧实的发髻基座,用红头绳固定。

“好了,”大婶子拍拍大小姐的肩膀,笑着说,“头发梳好了,底子有了。接下来,该让那些巧手的人们给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了。”

三梳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