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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8章 手撕猪肉帕尼尼佐红烩汁

三梳礼成。

窑洞里静了片刻,随即,几位婆姨齐声笑道,“梳头礼成,大吉大利!”

一直屏息观看的伴娘们,这才仿佛被解除了定身法,轻轻吐出一口气,随即,低低的、压抑着的赞叹和议论声嗡嗡响起。

“我的天……这调子,这词儿……”傅当当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低声对旁边的田有米说,“听得我……心里头又酸又胀的,说不清啥滋味。比听交响乐还震撼。”

田有米目光还停留在大小姐那被绾起、显得脖颈愈发修长优美的发髻上,点了点头,“老礼儿有老礼儿的道理。这不止是梳头,是把一个女人一生最重要的祝愿,都梳进去了。从夫妻,到家族,再到子孙后代……层层叠叠的。”

李尹熙则一直看得很专注,时而看姐姐,时而看婆姨的动作,时而看那些充满象征意义的物件,仿佛要将这一切都深深印在脑海里。

大小姐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烛光和红绸映得红红的脸。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嘴角却弯着,弯出一个浅浅的笑。

“谢谢大婶子,谢谢各位婶子,姑姑。”

“谢什么,应该的。”大婶子摆摆手,又对那群伴娘们笑道,“你们呀,一个个的,别光顾着看。等你们出嫁那天,也有这一遭呢。”

伴娘们顿时叽叽喳喳起来。

“哎呀,我可记不住这么多词儿!”

“又不让你说。”

“我们上哪儿找梳头的去啊?”

“亲妈呗,不行找个和大婶子一样的全福人,给个大红包就行!”

“我头发短,可怎么办?”

“留呗!现在留,过两年正好!”

“我们那不让留。”

“那就直接套假发。”

正闹着,窑洞的门又被推开,一个穿着利落、拎着大化妆箱的女人领着两个助理走了进来。她四十来岁的样子,短发,妆容精致,一看就是干这行的。

“来了来了,化妆老师来了!”李春嚷道。

化妆师姓周,是曾敏从西影厂特意请来的,她进门后,先上下打量了大小姐一眼,目光在那浓密的长发和清丽的五官上停了几秒,然后点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

“底子好,省事。”她说。

伴娘们又围拢过来,伸着脖子看小声议论着。

供案上的香烛继续静静燃着,大小姐依旧坐在镜前,闭上眼,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施展。

打底,修饰,描眉,画眼……化妆师手法极轻,用的色彩也偏向端庄大气,和时下流行的妆面有着极大的差异。

眉形略加修饰,更显舒展。眼线细细勾勒,衬得眼眸愈发清亮深邃。

腮红淡淡扫过,透出自然好气色;唇脂选的是正红,但涂抹得极为精心,色泽饱满而不突兀。

发型则是这次妆造的重点。化妆师和两个助手加入假发片,开始盘绕、堆叠、固定。

手法繁复而有序,看得人眼花缭乱。

伴娘们看得入了神。

李春趴在马闯肩膀上,小声说,“闯姐,你看小婶的睫毛,好长啊。”

马闯点点头,也小声说,“嗯,不用刷睫毛膏都这么翘。”

许晓红凑到刘楠耳边,“你说这化妆师用的什么粉底?怎么这么服帖?”

刘楠摇摇头,“不知道,回头问问。”

傅当当抱着胳膊,眯着眼看着,忽然“啧”了一声,低声对旁边的田有米说,“你说咱们这些人,平时也化妆,怎么就没这效果呢?”

田有米瞥她一眼,“人长得好,化什么都好看。人长得不好,化什么都白搭。”

傅当当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轻轻捶了她一下,“你这话说的,太扎心了。”

姚小蝶站在人群最外面,安安静静地看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她的目光落在镜子里大小姐那张越来越明艳的脸上,又落在她身上那件素净的红布衣上,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平北星站在她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想什么呢?”

姚小蝶回过神,笑了笑,“没想什么,就是觉得……真好看。”

平北星也笑了,“是啊,真好看。”

其其格和许晓红挤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不时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马闯听了一耳朵,忍不住回头,“你们俩嘀咕什么呢?”

许晓红冲她挤挤眼,“不告诉你。”

马闯“嘁”了一声,转回头去。

时间在静谧而专注的流程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天色已大亮,朝阳的金光彻底驱散了晨雾,透过红窗花,在窑洞内的土地上投下斑驳喜庆的光影。

院外开始传来隐约的人声、脚步声。

最终,一个饱满、高耸、结构复杂而优美的金丝鬏髻出现在镜中,整个妆面与发型,终于大功告成。

镜中的女子,已与素颜时判若两人。

依旧是那副清丽略带英气的五官,却被恰到好处的妆容勾勒得更加明媚鲜妍,那唇间一点嫣红,更添几分娇艳。

高耸的发髻乌黑油亮,衬得她脖颈修长,仪态端庄。

虽未着嫁衣,未戴首饰,但那份属于新嫁娘的、内敛而夺目的光华,已开始悄然绽放。

“好了,李小姐,您看看。”化妆师退后一步,微笑着示意。

大小姐缓缓睁开眼,望向镜中。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镜中人熟悉又陌生,眉眼是她,却又仿佛被注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而柔和的光彩。

她轻轻眨了眨眼,镜中人也眨了眨眼。一种奇异的笃定感,慢慢取代了最初那丝微不可察的陌生。这就是今日的她。即将穿上那身华服,走向生命另一个重要节点的她。

“太美了……”姚小蝶忍不住低叹。

“姐姐这样……好像画里的人走出来。”李尹熙也喃喃道。

就在这时,一位助理捧过了一个锦盒,在梳妆台上小心打开。

房间里又是一阵吸气声。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顶凤冠。

金累丝的底胎,薄如蝉翼,轻若无物。

三条金龙盘旋其上,昂首扬爪,麟甲分明。两只翠凤展翅欲飞,凤尾是用翠鸟的羽毛一点点贴出来的,那蓝色浓得化不开,又透得出奇,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金凤嘴里衔着长长的珠串,珍珠颗颗滚圆,大小均匀,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冠身缀满了各式各样的“珠宝”,红,蓝,绿,白……每一颗都镶嵌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密不疏。

灯光一照,那些珠宝便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璀璨的光晕。

最奇的,是那冠后的六扇博鬓。每一扇都用金丝编成,镂空的花纹里嵌着点翠。

博鬓微微张开,像孔雀开屏,又像凤凰展翅。博鬓的边缘,垂着一排细细的珍珠流苏,一颗一颗,密密匝匝,随随便便一动,就会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整顶凤冠,静静地躺在红丝丝绒上,光华流转,璀璨夺目,却又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它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华丽,而是一种从容的、内敛的、历尽岁月沉淀下来的华贵。

伴娘们纷纷凑过去,看了又看。

李春张着小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这是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不过除了材质,工艺、做工,上基本是一比一等比例还原来的。”换装的周老师笑道。

“那不,就是真的?”

“好家伙,我算是开了眼了……”

“这和博物馆里的一样?”

“好了,请新娘子更衣吧!”化妆师笑着,开始清场,“各位,且外间稍候,等新娘子装扮整齐了,再请进来瞧。”

伴娘们这才回过神来,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窑洞,聚在门外,兴奋又焦急地等待着,低声议论着方才所见的一切,猜测着大小姐穿上全套凤冠霞帔的样子。

窑洞内,门被轻轻掩上。只留下化妆师和助理,开始协助大小姐,一层层,穿上那套繁复庄重的明制婚服。

中单,贴里,鞠衣,马面裙,大衫,霞帔……每一件都需仔细整理,系带,调整。

最后,两位助理一左一右,极其小心、郑重地,捧起那顶沉甸甸的凤冠,稳稳地、端正地,戴在了那高耸的金丝鬏髻上,仔细调整角度,插入固定的发簪。

接着,是配套的掩鬓、分心、顶簪、簪钗……一件件金玉首饰,在婆姨们灵巧的手中,被恰到好处地点缀在发髻周围。

全部妆扮停当,大小姐缓缓站起身。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室内众人。

一个助理上前,又将一柄精巧的、以金丝累出缠枝莲纹、并嵌着细小珍珠和红色仿宝石的“金色喜扇”,轻轻放入她虚握的掌心。

大小姐下意识地,微微抬臂,以扇遮面。

“好了,都进来看看吧。”周老师说道。

“呀,能进来了?”

“我先看!”

“诶....春儿....呃....”

门被李春推开,早已迫不及待的伴娘们随着李春推开门,挤在门口,朝内望去。

只一眼。

时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凝滞了那么一瞬。

所有细微的声响,窗外的鸟鸣,远处的隐约人声,甚至各自的呼吸都消失了。

众人的目光,如同被最强烈的磁石吸引,牢牢地钉在了那个静静站立在房间里,晨光与烛光交汇处的身影上。

昨夜悬挂在衣桁上时,那嫁衣已是惊世的华美。但华美是死物,是静止的辉煌。

而此刻,当它被一个活生生的、有着绝佳气度与容颜的女子穿上身,当那极致庄重的明红与璀璨金彩,包裹住那纤秾合度、仪态万方的身躯,当沉重的、闪耀的三龙二凤冠,压在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高髻之上,当深青霞帔自肩头垂下,金玉坠子轻晃,当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自金色喜扇上方淡淡掠来……

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不再仅仅是一件华服,一顶宝冠。

那是一个完整的、流动的、呼吸着的“气象”。

是“威仪”与“端丽”最极致的融合,是“华贵”与“典雅”最完美的诠释。

大小姐身上那种自幼蕴养的沉稳气度,与这身极尽繁复庄重的礼服,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她没有被衣裳压倒,衣裳也未因她而失色。

相反,人与衣,仿佛跨越数百年时光,在此刻达成了圆满的和解与统一。

持扇而立,不言不动,却自有千钧之重,万丈华光,雍容大气,凛然不可逼视,仿佛从那些珍藏古画中,从那些褪色的典籍记载里,一步,一步,走进这鲜活的人间烟火里。

连空气,似乎都因她的存在而变得稠密、凝重,泛着时光沉淀般的、金红交错的微光。

扛着摄像机的老刘,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镜头随之发生了极其轻微的晃动。他连忙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但透过取景器看向那个身影的目光,依旧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拍过无数电影、电视剧,见过各种精心装扮的演员,但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被一种“真实”的、活生生的“历史风华”所击中。

这并非表演,这就是“当下”,一个女子,穿着她真正的婚服,即将走向她人生最重要的仪式。这份“真实”带来的冲击力,远超任何艺术再造。

寂静持续了大约两三秒。

随即,是倒抽冷气的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极度震撼下的低呼。

“哦……”

“天奶……”

“……我……我……”

“掐我....”

傅当当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任何形容美的词汇,在此刻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田有米缓缓摇头,眼中是纯粹的欣赏与叹服,“绝了……真是绝了。这哪儿是结婚,这简直是……娘娘出巡。”

马闯上下仔细打量着大小姐,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压得住。” 顿了顿,又补充,“也只有她,压得住。”

姚小蝶双手捂着嘴,眼睛亮得惊人,“……富姐……这……这怎么这么....”

许晓红一个劲儿地点头,喃喃道,“值了……这趟来得太值了……能亲眼看见这个,啥都值了……”

刘楠和其其格紧紧握着手,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艳与折服。

平北星轻轻“啧”了一声,目光复杂地在大小姐身上流转,最终化为一声极低的叹息,那叹息里,有羡慕,有赞叹,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己未来的朦胧憧憬。

大小姐的目光,透过金色喜扇精致的镂空花纹,缓缓扫过门口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她们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艳、激动、甚至微微的怔忡,都清晰地落入她眼中。

最初穿戴整齐、转身面对众人时,心底那最后一丝不确定的微怯,在此刻同伴们最直接的反应里,悄然消散了。

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一柄金色的喜扇半开,遮住了下半边脸,只露出那双画过的眉眼。

那眉眼在扇面上方静静地看过来,沉静如水,又深邃如渊。

李尹熙从刚才起就没说话。她只是看着自己的姐姐,看着那一身华彩,那顶凤冠,那张脸。看着看着,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大小姐看见她,冲她招招手,“尹熙,过来。”

李尹熙走过去,站在姐姐面前。她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说不出来。

大小姐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那动作温柔得很,“哭什么?”

李尹熙摇摇头,又点点头,终于憋出一句话,“高兴……就是……太漂亮了,我……我想哭……”

旁边的人听了,都笑起来。那笑声里没有揶揄,只有善意和温暖。

李春凑过来,挽住李尹熙的胳膊,“别哭别哭,你以后也会这么好看的!到时候你穿更好看的!”

李尹熙被她逗笑了,擦了擦眼角,用力点点头。

闺房里,笑声、说话声、轻轻的惊叹声,混成一片。

窗外,霞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唢呐声,是迎亲的队伍,开始准备了。

大小姐站在窗前,微微侧头,听着那隐约的乐声。

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那满身的红和金上,照在向上弯起一个极清浅、却足以点亮周身华光的弧度的嘴角上。

。。。。。。

窗外,启明星还挂在天边,将亮未亮的天光,是那种掺了太多水的淡墨色。

安能酒店的走廊里,却已先于太阳,被一片兵荒马乱的喧嚣给捅醒了。

“咔哒”,不知哪个房间的门先开了条缝,随即像传染似的,一连串的门锁弹开声、门轴呻吟声、拖鞋趿拉声,混着此起彼伏的、能把房顶再掀开一次的哈欠,噼里啪啦炸开。

昨晚在“荟聚”那顿饭,酒瓶子摞成了塔,白的红的掺着来,最后是勾肩搭背唱着“兄弟啊,想你啦”,被塞进车弄回来的。

只不过指望这帮人能消停有些不靠谱。不知谁起的头,几副麻将凑一凑人头,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夹杂着“碰!”“杠!”“胡了!给钱给钱!”的吆喝,直闹腾到后半夜两点多,才在李乐的拳脚相加下回了各屋。

眼下,报复来了。

“让我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睡个屁!起来嗨!太阳晒腚了!迎亲去!”

“我艹!谁特么把我皮带顺走了?!我狗登来的皮带!新的!”

“用绳子不一样栓?”

“我特么穿的是正装,不是去放羊!”

“那你就光着,回头让摄影多给你裤裆几个特写。”

“滚蛋!”

“诶诶,那特娘滴是我的袜子!我说怎么一只蓝一只黑!”

“嗨,袜子嘛,分什么你的我的,能穿就行,我不嫌弃你……谁的不是穿?”

“别废话了,谁在厕所?快点儿!一泡尿憋到天亮了!我还得洗澡!”

“催命啊!拉屎也有催的?去隔壁屋,哎呦,今儿这屎有点儿硬。”

“哎哎,谁有啫喱水?借我用用?我这头发,跟让炮崩了似的。”

“让曹尚给你舔舔,他口水黏性大。”

“去你大爷的!”

“迪迪那边有雪花膏,高级货。”

“别挤啦!一点儿就够!这是精华,懂吗?精华!”

“瞅你那小气样儿,我脸大,用量大!”

“我老公呢?我老公呢?”

“各位大爷,谁有烟?给根儿烟,提提神……”

“小雅,你特么离我远点,你身上这味儿……哕~~~”

“他那是进化没完全。”

“F*ck,dirty张,你这还是典型的人种歧视!你等着收传票吧!”

“嘿,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一片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烟味、汗味、隔夜的酒气、各种化妆品、还有不知谁喷的香水散发出的浓烈后调,在走廊里胡乱地搅和在一起。

门厅拐角,大理石柱子旁,李乐歪着头,呈四十五度角,望着落地玻璃窗外,露出如铅笔精心勾勒出的下颌线。

天边,启明星的光正一丝丝被稀释,淡墨色的天穹边缘,已渗出一线极薄、极脆的鸭蛋青。

他什么也没说,然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仿佛把身后那片嘈杂的、混着宿醉与荷尔蒙的混沌,都给叹了出去。

就知道,这帮歪瓜裂枣,就特么没一个靠谱的。

。。。。。。

十五分钟后。

酒店门廊前,那点残存的、属于夜晚的凉气,已被升腾的晨光驱散。

三辆通体漆黑、车身锃亮能照出人影的奔驰斯宾特,头尾相接,悄无声息地泊在猩红的地毯边缘。

刚才楼上那群兵荒马乱、穿着大裤衩四处流窜、为了一只袜子或半瓶啫喱水吵吵的“散兵游勇”不见了。

此刻,站在门廊下、等待上车的,是一群人模狗样的年轻男人。

统一的深灰色改良中式青年装,坚挺的立领,盘扣用的是手工的葫芦扣,从上到下,系得端端正正。

衣服剪裁极为考究,肩线平直,腰身微收,下摆略阔,行动间既不失庄重,又无束缚之感。同色的直筒长裤,裤脚刚好盖住鞋面。

穿上之后,身形好的,穿上更显得挺拔优雅,肩是肩,腰是腰,那衣服的线条顺着身形流畅地下来,干净利落。

身量偏瘦的,不贴不旷,衬出几分清隽书卷气,

即便如田宇这般,这几天勒着脖子逼着饿了几顿,终于将自己塞进了这身衣服里。穿上之后,非但不显臃肿,反而那被合体衣料包裹的厚实胸背和臂膀,透出一股沉甸甸的、磐石般的雄壮可靠。

他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似乎还不习惯领口如此妥帖地包裹。

而小雅各布,穿上这中式韵味的服装,那股子违和感,也被中和了,到显出几分努力想融入的郑重,和特别的味道来。

晨光渐亮,均匀地洒在这帮别管环肥燕瘦还是长得几何函数,但同样衣着笔挺的年轻男人身上。

深灰的衣料吸饱了光线,泛出柔和的、如同上好毛料般的质感。

他们或插兜,或抱臂,或微微斜倚着廊柱,低声交谈,偶尔爆发出一两声压低的笑。

没有说话时,便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望向街道尽头,或随意地扫过酒店前稀疏的车流。

一种无声的、凝聚的、带着雄性荷尔蒙的“场”,悄然生成。不再是楼上那群嬉笑怒骂的损友,而是一支即将开赴“战场”的、颇具仪仗感的“队伍”。

过往的酒店早起的住客,甚至门童,都忍不住投来几瞥。

毕竟这帮人,按照十几年后的说法,都属于有真材实料的人类高质量男性。

李乐站在他们中间,似乎愈发显得突出。倒不是因为他穿的是更为沉静的深蓝,也不仅仅因为他是新郎。

若论身高,张曼曼或许不输他,若论肩宽背厚,身材壮硕,阿文也不差,若论那张脸……陆小宁比他还好看,但几样一综合,身材好的没他个高,个高的没他那张脸,有他那张脸的又没他身材好。

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熨帖。

不是衣服衬人,也不是人衬衣服,是人和衣服浑然一体,仿佛天生就该是这样。那深蓝色沉得很,压得住场子,却又在领口袖口露出一线月白的衬衣边,添了几分轻盈。

“行了,各位,”李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群人,从张凤鸾看到田宇,从田宇看到陆小宁,又从陆小宁看到站在最边上、正试图把最后一丝香水味扇走的小雅各布。

一缕光从门廊外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那深蓝色的新郎服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人都齐了吧?”他问。

众人左右看看,互相点了点数。

“齐了。”

李乐点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那什么,我说两句。”

瞧见这人忽然正色,那股子平日里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的劲儿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少有的郑重。众人都闭上嘴,认真的看他。

“今儿是我大喜的日子,”李乐开口,稳稳的,每个字都落在人心里,“各位天南海北的,放下手里的事儿,跑这么远来给我帮忙、撑场面。这份情意,我记着。”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夸张的豪言壮语,就像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但那双深井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沉,很稳。

“咱们认识的时间有长有短,有的从小一起长大,有的认识没两年,有的,”他瞥了小雅各布一眼,“隔着半个地球跑来的。但不管怎么认识的,今儿能站在这儿,就是我李乐的兄弟。”

“多谢了。”

他说完,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众人静了两秒。

然后,“吁~~~~~”地一声,不知谁起的头,一片起哄声炸开来。

“肉麻不肉麻?”

“谁是你兄弟,咱们是共轭父子。”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回头多喝几杯比什么都强!”

“就是,打架干不过你,喝酒,我就不信,今天你一个能单挑我们一群?”

“哈哈哈哈~~~~”

“对啊,还没见李乐醉过啊?”

“诶,今天就能见到了。我说,有怨的抱怨有仇的报仇啊!!”

“接受正义的审判吧!灌死他!”

“灌死他!!”

一圈人“义愤填膺”的喊着。

李乐一抬手,笑道,“行了,废话不多说。车上给大家准备了早饭,手撕猪肉帕尼尼佐红烩汁,搭配热咖啡。都上去垫吧垫吧,咱们这就出发!”

“帕尼尼?这玩意儿好!”

“行啊秃咂,上档次!”

“红烩汁?听着就高级!”

“出发!”田宇第一个吼了一嗓子,中气十足。

“走嘞!接新娘子去喽!!”

一群人嘻嘻哈哈的上了车。车门开合,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李乐最后一个上车,临踏入车厢前,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酒店门廊。廊下空空荡荡,只有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对他微微躬身。他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中间那辆斯宾特。

三辆斯宾特缓缓启动,车灯在晨曦里划出暖黄的光轨。车队驶出酒店门廊,拐上通往镇外的柏油路,向北而行。

渐渐的,晨光从东边的山梁后漫过来,先给远方的黄土塬镀上一层金红,再一寸一寸地漫上路面,漫上车窗。

车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流淌,渐渐苏醒的乌木伦河,一闪而过的柠条与沙棘,远方层叠的黄土塬峁......在越来越亮的天空下,呼吸着干燥而清新的空气。

整个世界正从沉睡中清晰起来,露出它质朴而辽阔的筋骨。

车子刚拐上主路,开出不到五百米,从几辆车的车窗里,爆发出毫不压抑的、惊天动地的大笑和怪叫。

“这尼玛手撕猪肉帕尼尼?这特么不就是肉夹馍!”

“还特么是全瘦的,谁吃肉夹馍吃全瘦的?”

“我这里还有青椒!”

“我去,我还以为多高级呢!”

“秃咂,你个骗子!”

“还佐红烩汁?这不就是汤儿?”

“废话,你们懂什么,这叫国际化表达。腊汁肉,经过精细手撕,嵌入特制饼坯,佐以秘制浓郁酱汁……”

“我信了你的邪!”

“帕尼尼……肉夹馍……这个创意,我可以带回法国!”

“你特么不说你不是法国人?”

“我乐意!”

“滚!”

“冰峰呢!谁配这咖啡!”

“对,还是速溶的!”

“姓李的,你是真特么抠啊!”

“你还吃不?不吃给我,别浪费。”

“艹,给我留一口!”

“噗!”

“谁特么放屁了?”

“哈哈啊哈哈~~~~”

笑声,在清晨的塬上回荡,车队向着东山,向着那片被霞光渐渐染红的山梁,向着那个穿着红布衣、已梳起发髻、或许正对镜描眉点唇的人,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