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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婆姨清了清嗓子,用带着陕北口音、却刻意放慢放柔的调子起了头,“一滚滚呀,”

四个娃娃立刻奶声奶气、参差不齐地跟着念,“一滚滚呀~~~”

“喜气扬!”

“喜气扬!”

“红帐里头铺满糖。”

“红帐里头铺满糖!” 李笙念得最大声,小手在身旁划拉一下,好像真的摸到了糖。

“小脚丫,滚金床,”婆姨继续。

娃娃们跟着,“小脚丫,滚金床,”

“新郎新娘福满堂!”

“新郎新娘福满堂!”

念完这一句,在一声“滚咯”的提示下,四个小家伙立刻骨碌碌,齐刷刷朝左边滚了一圈,李枋用力过猛,一头撞在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也不哭,爬起来继续念。惹得众人一阵轻笑。

“好!再来!”婆姨笑容满面,“二滚滚呀~~~”

“二滚滚呀~~” 娃娃们劲头更足了。

“枣生香!”

“枣生香!”

“花生桂圆撒满床。”

“花生桂圆撒满床!” 李枋念到“花生”,低头敲了敲,抓到一个,攥在手里。

“滚来一个龙凤胎,”婆姨唱道,眼睛笑眯眯地扫过李笙李椽这对现成的龙凤胎。

李笙滚完忽然举手:“阿爸阿妈已经有笙儿和椽儿啦!!”

满屋大笑。曾敏一指小娃,“诶,别乱动。”

“欢声笑语绕屋梁!”

“欢声笑语,绕~~~屋~~~娘(房梁)””

“滚咯!!”

又一串骨碌碌,朝右边滚去。

四个娃又滚了一圈,这回滚得东倒西歪,李枋和李笙滚到了一块儿,两个人你压我我压你,半天爬不起来。有干果被压到,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更添趣味。

“第三滚啦!”婆姨提高声音,带着鼓劲的意味,“三滚滚呀——”

“三滚滚呀!”娃娃们的声音也响亮起来。

“岁安康!”

“岁安康!”

“恩爱夫妻似鸳鸯。”

“恩爱夫妻似鸳鸯!” 李椽念这句时,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晰。

“滚得金山和银山,”

“日子甜甜万年长!”

“万年长~~~~”

“滚~~~~最后一遍!”

四个娃娃卖力地朝左边滚回最初的位置。大概是滚得高兴了,李笙滚完还不肯停,又自己多骨碌了半圈,才被旁边的婆姨笑着按住。

小家伙并排坐在床上,小脸都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看着满屋子笑望着他们的大人。

几个婆姨看到,一起唱起来,“滚床滚床,儿孙满堂!白头到老,吉祥吉祥!!”

“白~~头~~到~~老,吉~~祥~~吉~~祥~~~~”

李笙带头鼓掌,小手拍得啪啪响。李枋也跟着拍。李椽慢半拍,但也拍了几下。李桐终于反应过来了,咧嘴露出几颗小米牙,也拍起手来。

掌声、笑声、叫好声瞬间充满了整个新房。

李笙从床上爬起来,站到床沿,小大人似的往下看了一圈,然后一弯腰,冲屋里的人鞠了一躬,脆生生地喊,“谢谢大家!”

李枋有样学样,也爬起来鞠躬,“谢谢!”

李椽声音细细的,“谢谢。”

李桐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跟着咯咯笑。

这下,屋里笑得更欢了,掌声更热烈了。

这边正热闹着,人群里不知谁笑着喊了一嗓子,“诶!礼成了!该给红包了哇!新郎哪,赶紧滴!”

李乐一直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闻言赶紧从裤兜里掏出早准备好的几个厚厚的大红封。

先是恭恭敬敬地双手递给四位铺床的婆姨,“婶子,辛苦了,一点心意,大吉大利!”

四位妇人笑着接过,入手一捏厚度,脸上笑意更浓,连声道谢,“祝新郎信儿新娘子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接着,李乐又拿出两个红包,蹲下身,递给抱下床的李枋和那个本家的小女娃李桐,“枋儿,桐儿,今天表现真好,来,拿着买糖吃。”

李枋接过,憨憨地笑,“谢谢小叔!”

李桐也接过来,看看四周,有大人教,“谢谢小叔了吗?”

小女娃便鹦鹉学舌,“谢谢小敷!”

众人又是笑。

李笙和李椽站在床上,眼巴巴地看着。

李乐递完一圈,站起身,忽然觉得裤腿被拽了拽。

低头一看,李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床上滑下来,站在他腿边,仰着小脸,两只小手摊开,理直气壮地问,“阿爸,怎么没有我们的?”

李椽也小声地、但很坚定地补充,“红包。”

李乐被俩孩子抱着,“你们俩要什么红包?”

李笙小嘴一噘,“我们也滚了!我滚得可圆了!”她还用手比划了一个滚动的动作。

旁边的老李伸手轻轻扯了李乐一下,笑骂道,“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娃们出了力,讨个喜气红包不是应当应分?赶紧的,别抠搜!”

伴郎堆里,不知谁喊了一声,“就是!过河拆桥啊?娃娃们刚还给你们滚床念吉祥话儿呢,转眼就不认账了?忒不像话!抠!真抠!”

“就是!笙儿椽儿,你们阿爸这是想赖账!不能答应!”

“李乐同志,你这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啊,民工工资都不能拖欠,童工的劳动成果就能无视?”

一群伴郎跟着“吁——”了起来。

李乐瞅瞅这帮人,再看腿边两双充满“控诉”的乌溜溜大眼睛,笑道,“好好好,给给给!”说着,又从另一边裤兜里摸出两个同样厚墩墩的红包,蹲下身,一人一个,塞到李笙和李椽的小手里。

“拿着,先拿着,一会儿再给我,爸爸替你们存起来,长大再用。”

“不要,给爷爷,爷爷拿着。”李笙紧紧攥着红包,说道。

李椽点头,“给奶奶,不给你。”

“完喽,李乐,你失去了孩子的信任啊,”

“他这是习惯了,连自家娃都坑。”

“就是,笙儿,椽儿,咱不理他!!”

李笙和李椽似乎觉得有人撑腰,小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异口同声,用刚才学来的词,清脆地喊道,“祝阿爸阿妈新婚快落!”

此话一出,房间里静了一瞬。

随后,“噗~~~哈哈哈哈哈!新婚快乐,儿子闺女祝贺亲爸亲妈新婚快乐。”田宇笑出声来。

“诶,是啊,没说没发现呢,这是亲闺女儿子给滚床啊?”

“对啊,我这才转过弯儿来。”

“你这才想起来?不光滚床,还放炮、当花童呢。”

紧接着,整个新房爆发出震天的、几乎要掀翻房顶的大笑。

笑声里,田宇高声喊道,“诶诶!乐哥!我可先预定了啊!笙儿椽儿这业务这么熟练,台词念得溜,滚床滚得圆,这滚床童子的活儿,以后我结婚,必须得请他俩!谁也别跟我抢!”

成子立刻接上,“我也要!排队排队!我排田哥后面!”

曹鹏也举手,“还有我!我也预定上!”

郭铿说,“那得算我一个!”

“你不是旅行结婚么?”

“你管我,那也预定上。”

一帮伴郎都跟着咋呼起来,“就是就是!我们这儿没结婚的多了去了!都预定上!笙儿椽儿,还有枋枋,到时候都来给叔叔们滚床啊!红包大大的有!”

李乐一边一个把李笙李椽抱起来,笑着对那群起哄的伴郎道,“行啊!都给我把红包准备好!到时候按市场价,童叟无欺,少于五千不干!”

众伴郎顿时“吁”声四起。

“黑!真黑!”

“李老板你这属于哄抬物价!”

“还市场价,你这分明是垄断价!”

李乐抱着俩孩子,挑眉,“爱来不来,独此一号,龙凤胎滚床,别无分号,有本事自己生去!”

李笙不知道大人们在笑什么,但她喜欢这种热闹。她攥着红包,拉着李椽的手,又冲伴郎们挥了挥,嘴里喊着,“五千五千!不干不干!”

李椽被她拉着,也跟着喊了一声,“不干……”

两个奶声奶气的童音混在一片笑声里,把那股子喜庆劲儿,又往上推了好几层。

本家的几个婆姨看着这一幕,脸上都笑开了花。

有人转过头,对曾敏和李晋乔说道,“老三,弟妹,看看,这才叫过日子,这才叫兴旺。”

“呵呵呵,是,兴旺,兴旺。”曾敏点头应着,老李咧着嘴直乐。

笑声,掌声,娃娃们清脆的“快落”声,大人们善意的起哄声,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沸沸扬扬,冲出新房,溢出窗户,在老宅灯火通明的院落上空,在那顶静静停驻的华美喜轿上空,在的夜空下,久久回荡。

。。。。。。

夜坐,没什么讲究,就是在正日子头天晚上,把本家帮忙的、远道而来的亲友、还有明天要出力气的傧相们,请到一处,吃吃喝喝,酬谢辛苦,也把明日的诸项事宜,最后过一遍嘴。

地方就镇上那家明天办酒席的,曾经有一个脸上化妆如调色盘,身材“圆润”,但是“酸曲儿”唱的很勾人的大堂经理的荟聚,当然,还有那个让李乐心心念念好些年的驴三样。

只不过现在这家店,除了老板没换,老板娘都换了两茬。

做生意有时候就得靠熬。把同行熬死了,你就成了老艺术家。

荟聚就是这么熬啊熬的,熬成了百年老店,毕竟跨世纪了不是?

地方也比从前敞亮多了,从一座小院儿到并了隔壁两家铺面,又推倒重建,起了四层楼。上次李乐来时,还是各种西式装修风格的混搭,罗马柱配地中海,巴洛克配北欧,如今许是受了什么高人指点,重新又装修。

门脸变成了歇山重顶、飞檐斗拱、红柱金瓦、灯笼高悬、雕梁画栋,虽细看之下,那斗拱的层叠有些过于繁复失了古制,鸱吻的形态也带着点臆想的夸张,彩绘的纹样更是杂糅了明清甚至些许异域风情,柱础也是水泥浇的,画上了假石纹。

但在这黄土高原的小镇上,夜色掩映下,这“门楼子”一般的门脸,确有一股扑面而来的、混不吝的富丽与热闹气象。

门楣上的匾额是黑底金字,写着“荟聚”二字,落款是某位退了休的老领导,字嘛,也就是老干部体,但胜在名气大。

内里的装潢,清一色的深色实木家具,隔断是仿古的落地花罩,雕的是葡萄松鼠、喜鹊登梅,刀工粗糙了些,但胜在热闹。

顶上吊着仿宫灯的水晶灯,红木色的桌椅,桌面上嵌着大理石纹的防火板,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只细颈青花瓷瓶,里头插着几枝假梅花,红艳艳的。

只是那山水多是印刷的批量货,稍显板滞,博古架上的“古董”,也透着簇新的贼光,服务员的旗袍开衩略高,笑容职业得过分标准。。

就这么个张冠李戴、驴唇不对马嘴的所在,架不住气势做足了,档次和格调一下子就提了上去。成为方圆几十里内煤老板们宴请宾朋、镇上人家操办红白喜事的首选。

每逢好日子,不提前两三个月,根本订不到位子。不过李乐在这儿的婚宴,是早就定好的。依旧和长安燕京一样,只吃饭,没典礼。

按大伯李铁矛的说法,“拜堂拜堂,你跑到酒店里拜谁家的堂?家里又不是没地方。”所以典礼在老宅,酒席在荟聚,各归各的,倒也清爽。

李乐端着酒杯,跟在大伯李铁矛和父亲李晋乔身后,从一间包房里退出来。身后是本家男丁们的包间,门一关,里头的喧哗便被隔绝了大半。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两边的壁灯发出暖黄的光,照得人脸上的酒意也柔和了几分。

李泉跟在最后,带上门。

李铁矛脸上泛着红光,脚步却稳当,拍了拍李乐的肩膀,声音因喝了酒而愈发洪亮,“淼,放心了吧?明天一应大小事项,支客、礼房、迎亲、后厨、席面、茶水、鞭炮、车队……一样一样,都落到人头上了。你只管当好你的新郎官,旁的事,不用操心。”

李乐心下熨帖,点头笑道,“成,大伯。反正到时候,他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就是个牵线的木偶,让抬头绝不低头,让磕头绝不作揖。”

“哈!”李铁矛被逗乐了,用力又拍他一下,“你这小子!是这么个理儿!明天就当好你的幌子!”

李晋乔在一旁也笑,递了根烟给大哥点上,对李乐道,“走,去给你那帮伴郎、傧相们敬一杯。天南海北的,都不容易,能来就是情分。得谢谢人家来给你帮忙、撑场面。”

几人转过廊角,还未到包间门口,隔着一扇雕花木门,里头的声浪已一阵阵涌出来。

不是寻常的喧哗,是那种夹杂着起哄、呐喊、鼓掌、口哨,以及桌椅微微挪动的、极具爆发力和节奏感的闹腾。

“满上满上!”

“东哥,上啊!别给咱爷们儿丢份儿!”

“扯淡,迪迪也是爷们儿!”

“哎哟我去,又输了迪迪,你这神了!”

……

听这声,老李瞅了眼李乐,“儿砸,这里面,聚义呢?”

李乐摇摇头,“我哪知道?”

正要推门,那门却从里头先开了。

一个人影出来,差点撞上老李,定睛一看,是成子,脸膛红得像关公,额角沁着汗,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手里攥着手机。

“啊,叔,哥,大伯,泉哥。”

“你干嘛去?”

成子晃晃手机,“打个电话给厂里。”

李乐点点头,又朝门里努努嘴,“里面闹腾啥呢?这么热闹?”

成子一听,咧嘴一笑,“打擂台呢!”

“擂台?”李乐一愣。

“昂。”成子这才说起来。

这帮伴郎开始还好好的,推杯换盏,叙旧的叙旧,认识的认识,有生意的谈着有没有合作挣钱的机会,没生意的就联络感情,毕竟四海之内,都是李秃子的兄弟,五洲震荡,大家都算是一条线上的。

但是,你不能指望一帮二十啷当、三十出头的大老爷们,凑一桌,几杯酒下肚之后不搞点儿事儿,尤其是这里面一堆点子王。

不知谁起的头,就划起拳来了。

先是俩人一对一的‘感情深’,后来变成‘打贯’,最后干脆摆起擂台来。

规则简单。守擂的坐在上首,攻擂的轮流上,一局定胜负,输的喝酒,赢的继续守。

起初守擂的是张凤鸾,这家伙基本上长在夜场里,各种划拳酒令无一不精,反应又快,赢多输少。

后来被田胖子瞅准了破绽,一套伍六七连击,把张凤鸾掀下了台。

田胖子坐了没三局,又被孩儿他满意一套乱拳给整懵了,败下阵来。只不过张曼曼也没守几轮,结果撞上了潘迪迪。

“迪迪?潘迪迪?”

“对啊!”成子笑道,“了不得!以前真不知道,迪迪虽说酒量不咋滴,可这手上功夫,了得!一开始他就在底下看着,笑眯眯的,偶尔跟着起个哄,谁也没把他当回事。结果他一屁股坐上去,从此就再没下来过。”

“从陕拳到川拳,再到豫省的定枚与乱枚,从哥俩好到乱劈柴、砍刀令,甚至什么杠子老虎鸡,一路过关斩将,已经放倒一串,尚哥、铿哥、阿灿、廖哥……全折了。”

“现在谁?”

“下午才来的东哥。”

李乐咂咂嘴,歪头听了听,想了想潘迪迪那弱不禁风,扭啊扭的劲儿,还有那说话时软绵绵的、带着沪上腔调的音儿,怎么想也和这“拳台擂主”联系不到一起。

“行,你去吧。”李乐冲成子点点头。

成子“哎”了一声,快步朝走廊尽头的窗户走去。

李乐摇头笑了笑,抬手推开的包间门。

更大的声浪和热气扑面而来。包间极大,摆了两大圆桌,此刻却有大半人挤在里面那张桌子周围,看着桌边两人的对峙。

一边是刘樯东,衬衫从裤子扯了出来,袖子挽到胳膊肘,微微弓着身子,眼睛紧盯着对面,脸上是专注,还带着点不甘。面前的分酒器里,尚有满满的一杯。

另一边的潘迪迪,脱了那件淡粉色的真丝衬衫,只着一件贴身的白色纯棉短袖t恤,更显得肩窄腰细。

此刻,一只脚踩在旁边的红木椅子上,一手叉着那细得出奇的腰,脖颈微微扬起,因酒意和兴奋,小脸喝得白里透粉,桃花眼水光潋滟,嘴角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活像一只刚偷了腥、正翘着尾巴的猫。

“五个,五个!”

“宝一对!”

“一心敬!”

“全来到!”

两只手在空中交错、变化、定格。

“哈哈哈,”潘迪迪开口,糯软的沪海口音,语调却扬得高高的,带着一股子酣畅淋漓的嚣张,“东哥,你又输了!喝!”

满桌哄然。起哄的、鼓掌的、幸灾乐祸的,乱成一团。

刘樯东倒也爽快,端起面前的分酒器,咕咚咕咚就是大半杯,放下杯子一抹嘴,冲潘迪迪一拱手,“服了!手上活儿太快,眼力也太毒!”

潘迪迪一扬下巴,那模样得意,眼波流转间扫过一桌“败将”,嗓子尖尖的,“还有谁?!”

“我来!”

人群分开,站起一人。正是上午才从呼市风尘仆仆赶来的包贵。

光头在灯光下泛着亮,络腮胡修剪得整齐,却掩不住那股子粗犷。一件紧身的黑色t恤,被饱满的胸肌和虬结的臂膀撑得鼓鼓囊囊,往那儿一站,与他对面那踩着椅子、细腰一掐仿佛就能折断的潘迪迪相比,反差强烈得近乎滑稽。

包贵捋了一把自己的光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嗡嗡的,“我就不信了!今儿这两桌天南海北兄弟,还都能输了?小迪迪,来,咱俩过过手!”

满屋子的人看看他那一身疙瘩肉,再看看潘迪迪那纤细的小身板,顿时一起起哄。

“好!宝贵哥上!”

“碾碎他!”

“替我们报仇!”

潘迪迪非但没惧,优雅地朝包贵勾了勾手指,“宝贵哥,豪爽,来,划个道道?”

“就刚才你们玩的,自由拳,带喊带比,三局两胜,一杯定输赢,如何?”包贵一指桌上那能装三两的分酒器。

“没问题。”潘迪迪一口答应。

两人隔桌站定。喧嚣声渐渐低下去,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对比悬殊的对手。一个如山如岳,一个似柳似风。

“来!”

“走你!”

几乎同时,两人右手伸出,五指变幻,口中呼喝。

包贵出拳,大开大合,手势沉重,带着力道感,呼喝声浑厚短促,“一心敬啊!”“咱俩好!”“三桃园!”

潘迪迪则截然不同。手指纤长,出手如电,那手腕的翻转,指尖的屈伸,带着一种近乎舞蹈的韵律和柔韧,又快又飘,让人眼花缭乱。喊拳的声音也又脆又快,“七个巧呀!”“两厢好!”“三结义咯!”

两人手臂在空中快速交错,手指不断变换。

包贵势大力沉,意图以气势和力量压人,出拳颇有章法,显然是酒场老手。可潘迪迪的拳路却更加诡谲难测,快时如疾风骤雨,慢时如杨柳拂水,虚虚实实,指东打西。眼睛紧紧盯着包贵的手腕和肩部细微的动作,预判极准。

第一局,包贵喊“八仙寿”出三指,潘迪迪喊“全家福”出五指,合为八。潘迪迪胜。

“承让!”潘迪迪笑眯眯。

包贵浓眉一扬,二话不说,端起分酒器,一仰脖,三两白酒下肚,面不改色。“再来!”

第二局,两人手指翻飞,呼喝连连。

包贵额头见了汗,潘迪迪鼻尖也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更红。忽然,潘迪迪手腕一抖,五指张开如兰花瓣,口中娇叱,“全来到啊!”与此同时,包贵喊“七巧”出两指。两指对五指,正是七。又差一点!

“哎——呀!”围观者发出一片惋惜惊叹之声。

包贵看着自己出的两指,又看看潘迪迪那纤纤玉手张开的五指,愣了两秒,猛地一拍自己锃亮的光头,哈哈大笑,“服了!真服了!迪迪,你这手,神了!比草原上最狡猾的狐狸还快!”

他再次端起分酒器,一仰脖,干脆的很。

潘迪迪这才将踩上椅子的脚放下,“宝贵哥,承让承让。你也是好酒量!主要是您让着我这小身板儿。”

这话说得漂亮,周围人也跟着笑。气氛更加热烈。

见又有人跃跃欲试想上台,李乐这才笑着走上前,提高声音道:“行了行了,各位英雄好汉,擂台暂歇,留点量给明天正日子吧!到时候有你们表现的机会!”

众人见正主儿来了,纷纷笑着打招呼,回了位子。

李晋乔从旁边桌上拿过酒瓶,李泉顺手给斟满了。

“各位都是小乐的朋友、兄弟,这一趟,千里万里的,放下手头的事,就为了给小乐撑个场面。这份情,老李家记在心里。”

“李乐这小子,别的马马虎虎,但有一样好,就是对朋友,实在,肯用心。交的朋友兄弟,也都是一样的。”

他说着,举起酒杯,“这杯酒,我代表李家,谢谢各位!谢谢你们能来!能喝的干了,不能喝的,抿一口,情意到了就行!”

说罢,一饮而尽。

“叔,您太客气了!”

“就是,李叔,您这话说的,我们是兄弟,应该的!”

“叔海量!”

“干了,李叔!”

众人纷纷举杯,跟着干了。

李晋乔满上,又举起杯子。

“这第二杯呢,明天还得辛苦你们,里里外外,帮着支应,靠你们帮衬着。”

“我在这,先打个招呼,明天若有招待不周、礼节不到的地方,你们多包涵!等明天礼成,再好好喝,一醉方休!所以今天这酒……咱们点到为止,都留点量,攒着劲儿,等明天。”

众人齐声应好。

“叔,您放心!明天保管把新娘子顺顺当当接回来!”

“有我们在,错不了!”

“明天就看我们的吧!”

李晋乔笑着,将第二杯也干了,又倒上。

“这第三杯呢,希望你们这些朋友,哥们儿,兄弟们,以后,长长久久,走在一起,谁也别掉队,但也别落下谁,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个伴儿,等你们到我这年纪,还能像今天一样,聚一起划拳喝酒!”

老李的第三杯干了,众人又是一阵呼应。

“知道,叔!”

“放心,叔!”

“就是,我们一定团结在以李乐....”

“吁~~~吁~~~丫嘴闭上!”

“哈哈哈哈~~~~”

。。。。。。

敬完酒,李乐几人又去了敬了本家帮忙的四邻居。

等出来,李铁矛瞅瞅李乐,对李晋乔笑道,“淼这人缘,真好。这些朋友,一个个的,都是实心人。”

“呵呵呵,这小子,就这点儿挑剔,倒也好,交朋友看心,不看别的。”

正说着,李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笑了,“这还有一个呢,飞机晚点的。”

接通电话,那头一个大嗓门,“李乐,是不是这个荟聚楼,门口蹲着俩猫,房子修得跟个庙似的?我就在门口了!”

“对,就这儿!你等着,我马上出来接你!”

李乐快步出了酒店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八月的凉意和远处田野的气息。

台阶下站着一个人,正嘬着烟。

寸头,一件半旧的军绿色t恤,军绿色的t恤扎在战术裤里,脚上一双工装靴。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旅行包,脸上胳膊上,是长期暴晒后的深麦色,油亮亮的。

整个人懒洋洋站在那儿,看着吊儿郎当,可身上莫名的有种属于旷野、烈日和硝烟的气息。

看到李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老韩!”李乐几步跳下台阶,两人什么也没说,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拥抱了一下。李乐能闻道,韩智身上那股混合了汗味、尘土味、机油味和淡淡烟草味的复杂气息。

“可算到了!就差你了!”

韩智松开他,声音带着点沙哑,笑道,“甭提了!这一路,特么比我带队穿越雨林还折腾!从营地到港口,气垫船换越野车,越野车换那破得都快散架的小螺旋桨飞机,小飞机换轮渡,轮渡到机场,飞机晚点,落地又赶火车,下了火车又是汽车……好家伙,海陆空交通工具我快坐全了!你算算我换了多少茬?”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拎起那个沉甸甸的旅行包,动作干脆利落。

李乐揽过他的肩膀,用力搂了搂,“辛苦了,走,进去,先吃饭,酒肉都给你备着呢。”

韩智一边上台阶一边说道,“赶紧滴,这一路,特么饿死我了,诶,有热乎的么?”

“放心,先来碗羊肉烩面怎么样?先垫吧垫吧?”

“行....诶,我与你说....”

两人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门廊的红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