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厢,院中,亮轿的仪式已毕,那顶朱红描金、流光溢彩的八抬大轿,静静地停在院心,被一圈莲花彩灯温柔地笼着,像个盛装后安然小憩的贵妇。
轿夫和乐手们得了主家的烟茶招待,三五成群地散在廊下、院角歇息谈笑,满院的红光与乐声暂歇后的宁静交织,别有一种喧腾过后的、温存的喜气。
众人的目光,便都落在这顶轿子上。尤其是李笙、李椽和李枋这三个小不点儿。
方才那震天的唢呐、雄浑的号子、轿夫们整齐的唱和,对他们而言,犹如一阵新奇又有些令人畏惧的声浪,听得懵懂,只觉得热闹,咿咿呀呀,咚咚锵锵,煞是好玩。
可眼前这顶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大轿子,却比声音更直观,更有吸引力。
三个孩子手拉着手,先是远远地站着,仰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庞然大物。
看那轿顶昂首的螭吻,看檐下密密的水晶珠帘和五彩流苏,看轿身上金灿灿的龙凤花纹,在灯光下幽幽地反着光。
李笙胆子最大,耐不住好奇,挣开李椽的手,试探着往前挪了一小步,又一小步。见大人们都在说话,没人呵斥,便大着胆子,伸出小手,摸了摸垂到面前的丝绦流苏。凉凉的,滑滑的,一碰就晃。
“椽儿,枋哥哥,来呀。”她小声招呼,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李椽还有些怯,拉着李枋的衣角。李枋三岁了,自觉是哥哥,又受了李笙的怂恿,也鼓起勇气,跟着凑上前。
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围着轿子开始慢慢转圈。
李笙打头,李枋在中间,李椽拽着李枋的衣角跟在最后。
一圈,两圈……脚步越来越快,从小心翼翼地走,变成小跑。红扑扑的小脸上,眼睛越来越亮。
摸轿杆,粗粗的,漆得黑亮,摸轿身,滑滑的,还有凸起的花纹,扯边角的珠串儿,泛着亮光。
李笙终于按捺不住,左瞧瞧,右看看,趁大人们正在忙活,说得热闹,没人特别注意这边,小身子一矮,出溜一下,从轿杆底下的空隙出溜钻了过去,踩着轿子前专供上下的木踏步,小手扒着轿门框,一使劲,竟真让她钻进了轿厢里。
“哎,笙儿!”曾敏眼尖,刚喊出声,就见那颗小脑袋已经从轿窗里探了出来。
李笙趴在窗口,小脸被轿内的红绸衬得红扑扑的,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奶奶,里面可舒服啦!”
曾敏作势要去拎人,
旁边一位正抽着烟、面膛黑红的轿夫领班儿却笑了,摆摆手,一口浓重的陕北口音,“么四(没事),么四!哎呀,娃欢喜么!碎娃娃钻轿,喜庆!再说,本来也要娃娃来压压轿,多子多福,安安稳稳!”
他这么一说,曾敏停住了脚,其他听见动静看过来的人也都笑了。
李笙得了鼓励,更没了顾忌,在轿厢里扭来扭去,只觉得里面地方虽不大,却铺着软软厚厚的红毡和坐褥,四壁都是滑溜溜的锦缎,还绣着好看的花花,顶上还有小人儿画。她扒着雕花的轿窗,把红扑扑的小脸挤在窗格间,朝外头喊,“椽儿!枋哥哥!快上来!里面可舒服啦!软软的!”
李枋瞅瞅李椽,李椽又瞅瞅四周笑吟吟的大人,见无人阻拦,两个小男孩那点剩余的胆怯也飞了,学着李笙的样子,从轿杆下钻过,手脚并用地爬上踏步,钻进轿厢。
这下可好,三个娃娃挤在宽敞的轿厢里,你摸摸我碰碰,叽叽咕咕,看什么都新鲜。
李笙指着轿顶内壁的彩画,“看!大龙!大轰黄!”李枋研究着坐褥上的鸳鸯刺绣,“鸭子!两个头!”李椽则对轿窗上挂的小小鎏金铃铛产生了兴趣,伸出小指头轻轻拨弄,发出极细微清脆的“叮铃”声。
玩闹了一阵,李笙哼哼起来,是刚才听轿夫们唱喜歌听来的零星调子,她记不住词,就自己胡乱编着唱,“抬花轿呀,摇啊摇,新娘子穿红袍。金唢呐,咚咚锵,大马儿,系铃铛。轿帘儿晃,花儿笑……”
哼完了,她小脑袋一转,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李枋和李椽,很认真地说,“枋哥哥,椽儿,以后,你们给笙儿抬轿子!”
李枋很干脆地点头,“好!”他正幻想自己是个威风凛凛的轿夫头儿呢。
李椽却想了想,慢吞吞地说,“坐汽车。”
李笙一听,小嘴一撇,立刻反驳,“坐汽车不是新娘子!坐花轿才能是新娘子!”她小手一挥,“要坐这个,红红的,大大的,好多人抬着,呜啊呜啊吹着,才漂亮!”
童言稚语,逻辑简单却自有其道理,配上她那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得院子里外听见的大人们哈哈大笑。
正厅廊檐下的阴影里,李钰微微侧头,凑近张稚秀,低声笑问道,“妈,你以前……坐过没?”
张稚秀目光仍落在院中那顶华美的轿子上,闻言,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我们那时候……不兴这个。”
她顿了顿,眼角的余光,极快地、蜻蜓点水般与不远处的付清梅碰了一下,又各自分开。
两位老太太的眼神都平静无波,却仿佛在那一触之间,交换了只有她们自己才懂的、漫长岁月里的某些讯息。
她们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滑向院子里正给轿夫们递烟、说着话的李铁矛。略弯的背影,花白的头发,在红光里显得异常清晰。
老李家,往上数,大概只有李铁矛的亲娘,那位据说性子极刚烈、手段也了得的大奶奶,是坐着八抬大轿,从高高的门槛上,被稳稳抬进这老宅大门的。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塬上吹过的风,抓不住,但你知道它来过。
这边正热闹着,忽听得二楼新房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爽利的婆姨的声音探出来喊道,“老大家的,铺床啦!时辰到啦!滚床的娃娃呢?赶紧上来喽!”
这一声喊,院里院外的人立刻有了新的动向。看轿子的,聊天的,歇息的,纷纷抬头,脸上漾开笑意,有人就开始往主楼里涌。
尤其是那些本家的婶子大娘、年轻媳妇们,更是笑嘻嘻地互相招呼着,往楼梯口挤去,这铺床滚床,是顶顶热闹喜庆的一环,尤其有娃娃参与,趣事多多,谁不爱看?
三个娃从轿子里被一个个拎出来,李笙还想赖一会儿,被李乐一把抄起来,扛在肩上就往楼上走。李枋和李椽跟在后面,小手拉着小手,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响。
而摄像机的镜头便也跟着人流,转到了二楼特意布置出的新房。
新房,如今被彻底重新布置过。
窗户上贴着硕大的龙凤呈祥剪纸,玻璃擦得锃亮。
靠墙的那张老式的、结实的雕花拔步床,床架是深枣红色的老榆木,床柱上雕着葡萄松鼠、喜鹊登梅,刀法粗犷却透着喜气。床顶是一圈雕花的挂檐,垂下来五彩的百子千孙帐,此刻被拢在两旁,边上还系着两朵硕大的绸花
床对面是同样老式的螺钿衣柜、箱柜,漆色暗红,沾着各种吉祥图案的红剪纸。
靠窗的条案上,摆着一对高高的红烛,烛身上描着金色的龙凤,还没点燃。案前是两张雕花椅,铺着大红绣花的椅垫。
最惹眼的自然是那张床。此刻,床上光秃秃的,只有裸露的、厚实的棕绷床板。
床下整整齐齐码放着等待铺陈的被褥:最底下是崭新的、厚墩墩的棉花褥子,足有三床,暄软蓬松,褥子上面,是同样崭新的大红缎子被面的棉被,两床,被面上用金线银线绣着盛开的并蒂莲和戏水鸳鸯,针脚细密,光华流转,再上面是两对四方四正、鼓鼓囊囊的鸳鸯枕,枕顶绣着“囍”字,最上面,则是一床展开的、大红色提花锦缎床单,图案是连绵不断的缠枝西番莲,寓意吉祥不断。
床边一张方凳上,还放着几个用红布盖着的笸箩,里面是待会儿要塞在被褥里的枣子、花生、桂圆、莲子寓意吉祥的干果。
新房面积虽不算小,但此刻已然挤满了人。
本家的女眷、来帮忙的亲戚、看热闹的邻居,还有李乐那帮伴郎团,将新房门口和窗前挤得水泄不通。
小雅各布最为积极,早已抢占了一个靠前的有利位置,dV机举得稳稳的,镜头一会儿对准床铺,一会儿对着人群,眼睛里满是好奇与专注,嘴里还小声用英语嘀咕着:“……铺床仪式……家庭与繁衍的象征……”
负责铺床的,是李家本家各房挑选出来的四位“全福人”。都是儿女双全、父母公婆俱在、夫妻和睦、家道兴旺的婆姨,穿戴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和煦又庄重的笑意,站在床前。
等到屋里的摄制组调试好机位和灯光,摄影师对曾敏点点头,又朝那四位全福人示意了一下,低声道。“可以开始了。”
屋里嘈杂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床前。
摄影师开始记录。此时,如果通过外间的专业导播多屏监视器,可以看到。
镜头一,全景,稍俯。 暖黄的灯光均匀洒在新房内。雕花拔步床占据画面中心,棕绷床板裸露。四位全福人分列床铺两侧,神态肃穆而温柔。
围观人群形成半圆,面孔在背景中虚化,但期待的神情依稀可辨。
小雅各布的dV镜头在人群缝隙中,成为一个前景点缀。
镜头二,中景,跟随,半身,最年长的那位本家婆姨,面容慈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缓步上前,从方凳上的笸箩里,先取出一把系着红绸的新笤帚。
走到床头,执起笤帚,并不真的用力扫,而是以一种极其轻柔、充满仪式感的动作,从床头至床尾,虚虚地扫过棕绷。
笤帚划过空气,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随着动作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悠远的腔调,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缓慢。
“执笤扫榻,除旧布新~~~~”(动作,笤帚轻拂床板)
镜头三,特写。 笤帚上系着的红绸,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布满皱纹但洁净的手,稳稳定握着扫帚柄。
镜头四,中近景,对准四位全福人。
随着吟唱,另外三位妇人开始动作。两位各执褥子一角,同时发力,手腕一抖。
“一铺鸳鸯枕。”
两床厚实松软的棉花褥子,如红色的云朵般,带着轻微的“蓬”声,被精准地抖开,平平展展地覆盖在床板上。几个婆姨熟练地抚平褶皱,先从中间向两侧,再从头至尾,手掌压实,动作利落又带着一种珍重的意味。
镜头五,特写,手部动作。 抚平褥子的手,指节略显粗大,是常年劳作的手,但此刻动作轻柔无比,仿佛在抚触婴儿的肌肤。棉褥的纹理在掌心下变得平整服帖。
镜头六,中景, 吟唱继续着。
“二铺合欢绡。”
那床大红色提花锦缎床单被两位妇人提起,迎光一展,绚丽的缠枝西番莲图案如流水般铺开,在灯光下泛起华丽的光泽。
床单如一片红色的霞帔,轻盈落下,覆盖在棉褥之上。四角被仔细抻平、掖入褥下,床面瞬间变得光彩夺目。
镜头七,局部特写。 床单一角被掖入褥下时,露出边缘细密的针脚和精美的锁边。
镜头八,回到中近景,跟随吟唱与动作。
“三铺衾里藏福籽,四铺帷下结红绦。”
两位婆姨各取一床大红缎面鸳鸯被,再次抖开。这一次,在被子展开、尚未完全覆盖床单的瞬间,另一位婆姨手捧笸箩,从里面抓出混合好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手臂扬起,手腕轻巧地一撒.....
镜头九,近距离,虚化背景,特写 五彩的干果,红枣艳红,花生浅褐,桂圆金黄,莲子乳白从指缝间洒出,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均匀地、星星点点地落在展开的锦缎被面上,发出“簌簌”的、细碎悦耳的声响。
有几颗莲子滚落到并蒂莲的花心,恰似珠落玉盘。
镜头十,中景。 被子被轻轻覆盖在撒了吉祥果的床单上。
开始摆放枕头。两对鸳鸯枕,被端正地置于床头,绣着“囍”字的枕顶朝外。接着,她们又取来几条编织精巧的红色丝绦,将那暂未张挂的百子千孙帐的帐角,与床柱轻轻系结,打上如意结。红绦垂坠,轻轻摇曳。
镜头十一,缓缓摇过铺陈一新的床铺。 从下至上:厚褥承托,锦单如霞,红被似火,鸳枕并排,红绦轻垂。色彩浓烈,层次分明,在灯光下散发出温暖、喜庆、圆满的光泽。
一种属于“家”的、安稳丰足的意象,油然而生。
镜头十二,特写,那位打头婆姨的面容,她目光柔和地注视着铺好的床榻,脸上浮现出一种欣慰之色,唱词略略扬起,带着更深的祝福。
“东厢月,西厢照,麒麟踏云送麟羔。红烛映帐暖,凤帷垂金绡。良缘本自天工巧,今夜红丝系牢牢。”
镜头十三,空镜。
窗外,麟州八月的夜空,星河初现,一弯新月如钩,静静挂在文冠树的枝梢。窗内,暖光盈盈,红帐待垂。
镜头十四:回到床前全景。 吟唱进入尾声,声音更加悠长饱满。
“锦褥层层承星斗,香衾叠叠涌春涛。铺得百年同心榻,明朝看取并蒂娇!”
只见几位婆姨稍作停顿,气息沉缓,一字一句,仿佛将所有的祝福都灌注其中,“此床卧德亦卧仁,卧福卧寿卧琼瑶。卧来明珠双照夜,卧得沧海不扬涛~~~~”
最后,提高声音,每个人的脸上带着圆满的笑意,朗声,“铺床礼成,大吉永韶!”
镜头十五,全景。 随着最后一声韶字落定,四位全福人相视一笑,齐齐退后一步,将铺好的、焕然一新的床榻展现出来。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由衷的掌声和笑声,“好!”“大吉大利!”“吉祥如意!!”
掌声稍歇,那位领头的婆姨笑着朝门外招呼,“娃娃们!该你们啦!滚床的娃娃,快进来!”
早被曾敏和李钰领到门口等着的李笙、李椽、李枋,还有一个被拉来凑“成双”好意头的、本家六房一个三岁左右、扎着连个小揪揪的女娃李桐,四个小家伙立刻被大人们笑着让进了屋,推到那铺得平整喜庆、洒满吉祥果的大床前。
一听招呼,李笙第一个窜出来,蹬掉脚上的小皮鞋,就往床上爬。
李枋紧随其后,也学着她的样子蹬掉鞋,吭哧吭哧爬了上去。李椽斯文些,坐在床沿,脱了鞋,又把自己的小皮鞋并排放好,这才爬上去。
最后一个李桐,被人抱上床,坐在被子上还有点懵,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满床的红。
厚厚的褥子加上松软的被子,床铺很有弹性,李笙一上去就颠了颠,咯咯笑起来。
“都躺好,并排躺。对,头朝这边,脚朝那边……好,听我念,你们就跟着念,念一句,就朝左边骨碌滚一圈,记住了没?”
李笙用力点头,大声喊道,“记住啦!”李枋和李椽也跟着点头,李桐看着大家,有样学样。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笑意,聚焦在这四个小家伙身上。摄像机、一双眼睛,记录着这童趣盎然又寓意深长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