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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看了一眼,便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执事高喊,“新郎观轿,福气盈门!撒五谷,迎百福~~~~”
旁边端着簸箕的婆姨早已准备就绪,闻声将簸箕里混合着高粱、粟米、豆子、芝麻、麦粒的五谷,以及染成红色的花生、核桃、红枣等干果糖果,奋力向空中、向轿顶、向四周抛洒。
而轿夫们又开始唱起喜歌来。
“一撒金,二撒银,三撒聚宝盆....”
“四撒四季吉庆,五撒五谷丰登....”
“六撒禄位高升,七撒齐政齐辉....”
“八撒八仙贺喜,九撒九凤朝阳...”
“十撒,满堂富贵!”
话音刚落,轿夫们和唢呐班子齐声高喊。
“吉~~轿~~安~~府!!!”
五彩的粮食和干果如雨点般落下,打在轿顶上噼啪作响,落在红毡上簌簌有声,也落在周围人们的头上、身上,引来一阵欢笑和争抢。尤其是附近邻居家的孩子们,被各家大人怂恿着,尖叫着去捡那糖果。
与此同时,激昂欢快的唢呐曲《大开门》骤然响起!
这次的曲调与先前《大摆阵》的苍凉雄浑截然不同,明亮、热烈、喜庆洋洋,音符跳跃,节奏轻快,充满了开门迎喜、笑逐颜开的欢腾气氛。鼓点敲得人脚底板痒痒,唢呐吹得人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全给吹散了。
老宅的大门,缓缓打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彻底敞亮。门内,灯火通明,红光满院。在锣鼓唢呐声里,倒像这老宅子自己也高兴起来,敞开了怀抱。
轿夫们开始抽杠。杠子从肩上卸下来,横着、竖着,在轿身底下穿梭。
“起轿!”执事再喊。
轿夫齐应,“起!”声落,轿杠再次上肩。但这次不是行进,而是原地将轿子稳稳抬起,然后,伴随着整齐的、富有韵律的号子和沉重的脚步声,开始将巨大的轿子向门内移动。
“一抬三星拱福至。”
“嘿哟!”
“二抬五谷满仓宅。”
“嘿哟!”
“三抬鸾凤百年好。”
“嘿哟!”
“四抬麟儿步玉台。”
“嘿哟!”
轿身被一点点抬起来,离开地面,离开那一层厚厚的炮皮,往大门口挪去。
“今日轿底沾喜土。”
“嘿哟!”
“明朝庭前长青槐。”
“嘿哟!”
“稳轿~~~入!!!”
最后一声“入”响起的同时,轿夫再次齐喝,腰腿同时发力,那顶沉重华丽的大轿,被稳稳地、水平地抬过了近半米高的门槛,完完整整地进入了李家老宅的院落之中。
轿子落地时,发出“咚”一声闷响,仿佛连地面都微微震颤。
这一刻,院内的红灯笼、红绸花、红窗花,与这顶刚刚“安府”的红色喜轿,交相辉映,将整个院落映照得红光潋滟,喜气冲天。
唢呐班子也随着轿子进入院落,在院中一角摆开阵势,《大开门》的曲子吹得越发嘹亮欢快,锣鼓镲钹一起敲打,将气氛推向高峰。
李乐看着那顶轿子被簇拥着,消失在门楼里。老李站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拍得李乐心里一震。
他转过身,看向垣下。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黄土高原。乌伦木河变成一条暗灰色的带子,蜿蜒着消失在远方。远处镇上的灯火开始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沟壑梁峁之间的另一片星空。
院子里的唢呐声还在响,欢快,热闹,把那满院的红光,一阵一阵地送出来,落在这塬上,落在那棵老树上,落在渐渐沉下来的夜色里。
。。。。。。
摄制组从长号声响起那一刻,就全员进入了工作状态。一架斯坦尼康稳稳地跟随着李乐,从院中到门外,记录下他观看、迎接、启帘、观轿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
一台摄像机高踞摇臂之上,从空中俯拍这支庞大迎亲队伍蜿蜒而上、最终汇聚于老宅门前的全景,场面宏大,气势恢宏。
另一台则在侧面固定机位,捕捉着轿夫们整齐的号子、有力的步伐,以及围观乡邻们脸上惊叹、喜悦、感慨的鲜活表情。
灯光师将数盏大功率灯光巧妙布设,既补足了傍晚的光线,又将那顶花轿和漫天红色映照得美轮美奂。
录音师举着长长的挑杆话筒,在嘈杂的乐声、鞭炮声、人声中,努力捕捉着那些带有环境感和仪式感的现场音。
而跟着李乐出来看热闹的那帮伴郎们,从刚才起就一直围在他身边,此刻正在消化刚才看到的那一幕的震撼。
从长号破空,到《大摆阵》的苍凉响起,再到那顶仿佛从古代画卷中走出的十六抬奢华花轿震撼亮相,每一步,每一景,都让他们看得目不转睛,听得心潮澎湃。
“嚯……!”郭铿张着嘴,半晌才发出一个气音,摇摇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曹尚和张曼曼已经开始“呀”“呀”地感叹,嘴都合不拢。
小雅各布激动得不行,手里的dV机举得高高的,镜头一会儿对准气势磅礴的唢呐班子,一会儿拉近拍摄花轿上精美的雕花和流苏,一会儿又扫过轿夫们古铜色、沁出汗珠却写满庄重与力量的面庞,嘴里不停地低声念叨“嘎的……阿妹怎……这才是真正的……仪式!力量!我要拍下来,每一帧都要拍下来……”
就连平时最是玩世不恭的张凤鸾,此刻也收起了那副惫懒笑容,抱着胳膊,眼神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尤其是那顶花轿和轿夫们整齐划一、充满力量美学的动作。
听到轿夫们那粗犷雄浑的喜歌和号子时,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这……这阵仗!这特么也太……”梁灿说了半截,没找到合适的词。
“太什么?”张凤鸾接话,眯着眼看那越来越近的迎亲队伍,“太隆重?太铺张?太……”
“太不像是婚礼。”田宇接茬,“倒像是……像是……”
“出征。”荆明在一旁慢悠悠地开口。
一群人都看向他。
“你们没感觉,这轿子从上来时,那唢呐班子,那鼓声,还有刚才吟唱的喜歌的氛围,没有那种寻常见的中式仪式的轻浮么?当仪式变成表演,庄重让位于猎奇,婚礼也就失去了重量,敬畏与承诺。”
“现在,婚礼已经并非神圣契约的起点,而是一场高度程度化的集体表演,不是情感的发酵池,而是流水线上的罐头生产,讲究的是标准化、高效率、准时出货。”
“那为啥?”下午才从呼市赶来的秃头包贵听着,觉得有意思,问了句。
“因为只剩婚,而缺了礼。”
“礼?”
张昭举手,“荆师兄,你是说吉、凶、宾、军、嘉?”
“对,咱们这儿,根骨里,是个礼治社会,礼,理也。当你用表演的心态对待礼的时候,自然就会缺少那种重量和质感。”
一句话,让众人若有所思。
“我原以为,”田胖子嘀咕道,“西式那种教堂婚礼就够隆重了,又是鲜花又是管风琴又是唱诗班的,还浪漫,跟这个一比.....嘿嘿。”
荆明笑了笑,“因为有礼在其中,不能说西方的没有礼,但他们的礼和咱们的从核心上就不是一回事儿,许多人就是以西代中,强行解释,还觉得挺美。当然,小雅,我不是说你,你算咱们的半个老朋友。”
小雅各布点点头,“我知道,但,为什么是半个?”
“因为,你离老还差点儿。”曹尚说道。
“哈哈哈哈~~~~”一群人大笑。
“不过,这个看着真复杂,尤其这个亮轿,以前都没听说过。”廖楠站在边上说了声。
荆明解释道,“这还算是简化了的流程。真要是完全按照古礼,特别是讲究的大户人家旧时的三书六礼,从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到亲迎,每一步都有严格规制和文书往来,整套流程走下来,没个大半年、一年,根本别想。”
张凤鸾闻言,从眼前的场景中收回目光,咂摸了一下嘴,笑道,“老荆说得在理。不过你们发现没,这礼的背后,可都是实实在在的经济基础。”
“就今天这场面,这二十四人的绥米顶流唢呐班子,这十六抬的硬顶雕花大轿,还有这些仪仗、灯笼、满院的布置……每一样都是挑费。”
“委禽奠雁,配以鹿皮,诗经里也说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先秦时候,娶个媳妇儿下聘,得先去林子里打一头鹿。汉代普通人家娶媳妇儿,要耗空家里四到五年不吃不喝的全部收入。唐代花费相当于一个熟练工匠十年的工钱。明代换算成现在,一套像样的聘礼加上婚礼开销,没个四五十万下不来,这还不包括房子车子。”
“越是地位高、讲究的人家,花费越是惊人。要不怎么苏辙官至副相副枢密使,为了嫁三个女儿,还得卖掉在许昌的田产来凑嫁妆?直到七十才在开封买了房子。实在是嫁娶之费,古今皆然。从汉代开始,历朝历代都立法严禁攀比,可没什么卵用”
荆明笑道,“有钱自然可以办得隆重奢华,求个体面风光。但婚礼的核心,从来不是花费多少。礼,与其奢也,宁俭。古人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民间也有二斤茶叶三斤糖,扯块花布做衣裳,就把媳妇娶进门的,只要两家情愿,夫妻和睦,简朴有简朴的热闹,真诚有真诚的喜庆。怕的是那种攀比,还有把嫁女儿当成卖女儿,狮子大开口,彩礼只进不出,甚至因此债台高筑,那就真是失了礼的本意,成了黑心买卖。”
“咱们今天看的,是李乐有能力,也愿意用这种传统而隆重的方式,来为一段婚姻、两个家族,做一个郑重的、美好的见证。这钱,花在礼上,花在情上。”
田宇听得津津有味,小眼睛眨巴眨巴,忽然扭过头,看向身旁的郭铿,嘿嘿一笑,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郭铿正全神贯注看着院里执事们指挥着人手,在落地的花轿四周布置起一圈莲花状的彩灯,被田宇一碰,疑惑地看过来,“嗯?侬作撒?”
田宇脸上堆起憨厚又带着点狡黠的笑,搓着手,压低声音道,“未来姐夫……你看,我这人吧,要求也不高,觉悟也有。你放心,我指定不能当那种黑了心的小舅子,也绝不能成为你和我姐爱情路上那块绊脚的石头、那根搅……呃,搅局的棍子,对吧?”
郭铿看着他,先是愣了愣,随即品过味儿来,一把搂住田宇三分之一的肩膀,亲热得不行,“你说,看上啥了?好说好说。”
田宇眯着眼,悠悠的说道,“那什么……我听说,有款表,叫……百搭的翡翠?说,戴上那个,穿裤衩都搭……”
他话没说完,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张凤鸾、荆明等人,已经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笑声在满院的红灯笼和那顶大红的轿子间回荡,把那热闹的气氛又烘托了几分。
此刻,轿子四周那一圈莲花彩灯已被逐一点亮。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从莲花灯盏中透出,将朱红色的轿身映照得流光溢彩,轿顶的碧色琉璃瓦和金色螭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四角垂下的水晶珠帘和五彩流苏,更是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光点,整顶轿子仿佛笼罩在一层梦幻般的华光之中,比之白日阳光下,更添了几分神秘与辉煌。
“这就是亮轿了,”荆明对小雅各布解释道,“花轿停在新郎家,要灯火通明,照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发轿去迎亲。象征红烛高照,驱邪避祟,祈求平安顺遂。”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在彩灯尽数亮起的刹那,围在轿子旁的轿夫和部分乐手,再次齐声唱起了节奏更为舒缓、却带着一种吟诵调子的亮轿歌。
这一次,他们以手中的木杠,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轿杆,发出“咚、咚、咚”的闷响,作为伴奏:
“一更天啰~~~~”(一人领)
“啰喂~~~”(众人合)
“新轿落地凤凰坡,”
“啰喂~~~”
“两对红烛照金锣。”
“照轿头啰,照轿尾,”
“烛花噼啪子孙多!”
“二更天啰~~~~”
“啰喂~~~”
“轿杠挑起锦云朵,”
“啰喂~~~”
“朱帘不卷藏嫦娥。”
“亮轿心啰,亮轿眼,”
“明日抬个锦山河!”
到此,众人又开始合唱。
“轿是银丝络金鞍,”
“烛是月老牵红线。”
“今夜亮轿照乾坤哟~~~~”
“万丈喜光接良缘!”
“亮~~~轿~~~圆~~~满!!!”
喜歌声在点亮的花轿旁回荡,在满院红灯红绸的映衬下,在《大开门》欢快曲调的间歇中响起,古朴,虔诚,又充满温暖的希冀。
轿夫们古铜色的脸庞在灯光下泛着红光,眼神明亮。
这一刻,这顶静止的、华美的轿子,仿佛不再仅仅是交通工具或仪式装备,而被这灯火、这歌声、这无数道期盼的目光,赋予了生命与灵性。
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承载着古老的礼仪,照亮着一对新人即将开始的、绵长而崭新的生活旅程。
李乐站在正房台阶上,看着眼前这灯火辉煌、歌声萦绕的一幕,看着那顶在光华流转中仿佛静静呼吸的喜轿,白天在老爷子坟前那种“落地生根”的踏实感,似乎又深沉厚重了几分。
夜风拂过塬上,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也带来了近处浓郁的人间烟火与喜悦。
亮轿已成,只待明朝。
。。。。。。
就在李乐那边唢呐震天、花轿入宅,引得一群伴郎心神激荡、议论纷纷时,镇东头的二房大伯家,那座倚着山、窗棂上贴了新剪的大红“囍”字的窑洞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空气里浮动着年轻姑娘们身上淡淡的、各不相同的香,混合着窑洞特有的泥土气,以及一种隐隐的、难以言喻的兴奋。
然而,所有的声响,所有的动作,甚至呼吸,都在揭开了衣桁上罩布时,如同蟠桃园的七仙女被施了定身法般,戛然而止。
因为众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牢牢吸附在衣桁上。
那件嫁衣,静静地垂挂在那里。
似乎,用“垂挂”也是委屈了它。那简直是一朵凝固的、燃烧着的、流动的霞。
自长安一路相随,又随大小姐来到麟州,这只装着嫁衣的特制樟木箱,终于在岔口峪被小心翼翼地打开。
此刻,当它在窑洞暖黄的灯光下完全舒展开身形时,瞬间便攫取了室内所有的光,又将它们以千百倍浓烈的、惊心动魄的红,泼洒回来。
经纬交织,层层叠叠,在云锦特有的“妆花”与“织金”技艺下,变幻出无法用言语精确描绘的华彩。
整件嫁衣,没有一颗俗气的亮片,没有一处敷衍的绣工。
它的美,源于材质本身,源于织造技艺登峰造极的繁复与精准,源于纹样设计中蕴含的无穷祝福与气度。
它静静地在那里,不言不语,却仿佛有光华在静静流淌,有低语在丝丝缕缕的纹路间回响。
那红,浓烈得能将人吸进去。那金,闪亮得令人不敢逼视,那彩,斑斓得如同将天地间最美好的霞光与春色都织了进去。
一时间,只剩下浅浅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每个姑娘的眼睛都睁得极大,里面映满了那片惊心动魄的红与金,闪烁着难以置信、迷醉、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虔诚的光。
正如每个尚未披上嫁衣的姑娘,灵魂深处都早早藏了一件属于自己的、朦胧的、关于“出嫁”的意象。
那意象或许始于童年游戏,是偷披在头上的母亲的红纱巾,是床单罩住头顶时那一瞬间屏住的呼吸与黑暗中骤然明亮的心跳,是所有关于成为“新娘子”的、甜美而遥远的童话剪影。
之后,它便在少女岁月里悄然发酵、晕染。
或许是温婉的,像一片被晚霞吻过的月光,柔柔地覆在心上,幻化成低眉时颈后一段温存的弧度,是静夜里对着镜子的羞赧一笑。
或许是惊艳绝伦的,如深谷幽兰骤然绽放,或是烈火烹油般炽热,带着不容置辩的华光,要在生命最盛大的仪式上,将所有的青涩、等待与梦想,都燃成一道令人屏息的朝霞。
也可能是俏丽灵动的,带着未褪的天真与娇憨,像枝头颤巍巍、沾着晨露的桃花,在转身时漾开一圈灵动的、欢喜的涟漪。
亦可能出人意料地选择了朴素,只因深信最美的光华,原不需过多锦缎来衬托,那份自信与从容,便是最美的纹饰。
但无论如何想象,最终,那意象都会在时光的沉淀与情感的浸润中,逐渐定型为一种端庄的静美,光华内敛,气度自成。
它在漫长的、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等待中,被一遍遍描摹、着色,在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熠熠生辉。
而眼前这件真实不虚的云锦嫁衣,仿佛是一个实体化的、极致完美的梦境。
它将所有那些朦胧的、私密的憧憬与幻想,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姿态,呈现在了眼前。
于是,那些飘忽的意象,瞬间都有了沉甸甸的、可触可感的落脚之地。
好一会儿,才听到傅当当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震撼后的轻微沙哑,以及犀利吐槽,“我艹……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为什么古时候那些娘娘、妃子、小姐们,会为了一匹布料就能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了……”
她摇了摇头,目光仍粘在那片光华上,喃喃道,“这玩意儿……谁特么看了不想要啊?这已经不止是衣裳了,这简直是……是行走的宫殿,是穿在身上的半副身家,是能把人眼睛晃瞎的绝世宝贝。”
许晓红也回过神来,咂摸着嘴,“我也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古代拿绫罗绸缎能直接当钱用。就这做工,这料子,这金线……好家伙,你说以前那江宁织造、苏州织造,为什么非得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才能干?这要是交给外人,谁能放心?”
李春眼睛一眨不眨,仰着头,仔仔细细地看那嫁衣上繁复的刺绣,小脸上满是惊叹。
她忽然扭过头,“哎,你们说,《西游记》里说的唐僧那件锦襕袈裟,是不是就这样的?要我是金池长老,我也……我也想抢啊!”
“哈哈哈” 一屋子的人都被李春这实心眼的比喻逗得大笑起来,先前那种近乎凝固的震撼气氛,被这笑声冲淡了不少,但再看那嫁衣时,眼中的热度却丝毫未减。
李尹熙也终于从最初的失神中挣脱出来。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发表感慨,而是往前凑了凑,几乎将脸贴到了嫁衣的纹样上,仔仔细细地看,从那凤鸟的每一片羽毛,看到行龙的每一片鳞甲,再从海水江崖的浪花,看到裙摆的百褶走向。
看了好大一会儿,才敢正常的呼吸。
作为三松家最小的千金,从小见的世面不算少。各种品牌的奢侈品和高定,她都有。可眼前这件嫁衣,她从来没见过。那不是一件衣服,那是一座从故事里、从时光深处走出来的、沉默而庄严的梦。
转过头,看向自己大姐,那眼神里,有难以置信的惊艳,有孩子般纯粹的羡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酸酸软软的希冀。
“大姐……”她轻声叫了一声,声音都有点飘,“我也要。”
没有“真好看”,没有“羡慕死了”,就这三个字,简洁,有力,目标明确。
一群人又笑。
马闯抱着胳膊,斜倚在炕沿边,嘴角噙着笑,打趣道,“你姐是因为嫁到我们这儿才能穿的。你呀,想穿?行啊,也找个我们这儿这样的,嫁过来呗。”
旁边其其格一甩大辫子,“就是就是,尹熙啊,你穿你的微辣王呗?”
李尹熙也不恼,歪着头,居然真的认真想了想,然后点点头,语气颇为理所当然,“那我就找个和姐夫一样的。”
“哟~~~~”众人立刻起哄,笑声更大了。
“野心不小啊尹熙?”
“哎哟喂,那可有的找了!你姐夫这号人,不说万里挑一吧,那也得是……特殊物种,不好复制!”许晓红叽歪道。
“就是,要不怎么说咱们大小姐眼光毒呢,下手快准狠。”
李尹熙被笑得脸颊微红,但眼神依然亮晶晶的,带着点执拗。
说笑间,刘楠插了一句,“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哈?咱们这儿,以前也不是没有姐妹同嫁一家的,老例儿里好像也有?”
姚小蝶眨眨眼,顺口就接上了,“那叫娣姒,古书上有的,比如娥皇女英。”
有人接,“飞燕合德。”
“对,厉妫戴妫……”
“武顺武曌。”
“郭大文豪!”
几人话没说完,傅当当拍拍炕桌,“诶诶诶,打住打住!还娥皇女英,飞燕合德……你这都想哪儿去了?这要让李乐听见,怕不是得当场吓晕过去,好家伙,他是有几个胆子,是觉得日子过得太清闲,还是想进去体验几年集体生活?”
一屋子人顿时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出了眼泪,有人捂着肚子往炕上倒。
李尹熙揉着鬓角,也笑,笑着笑着,又偷偷瞥了那件嫁衣一眼。
等笑声稍歇,大小姐才看向自家妹妹,目光温柔,“你要是真喜欢,等以后你出嫁,大姐送你一套好的。不一定是这样的,但一定是顶好的。云锦的赤古里和裳,怎么样?配上传统的纹样,一定很特别。”
李尹熙眼睛“唰”地一下更亮了,用力点头,“嗯!大姐说话算话!”
正说笑着,窑洞的木门被轻轻叩响,服装师在门外说道,“各位,伴娘们的礼服都归置好了,在隔壁。方便的话,这会儿可以去试试身。”
屋里众人一听,注意力暂时从云锦嫁衣上移开,好奇与期待又浮了上来。
“来了来了!”欢呼一声,呼啦啦往隔壁窑洞涌去。
这间窑洞更宽敞些,沿着弧形的土墙,一溜排开七八个衣桁。而当姑娘们的目光落在那些衣桁上时,几乎同时,发出了一片压低了的、却充满惊喜的“哇!”
只见衣桁上,整齐悬挂着的,一件件同样精致华美的裙褂。
那是各色宋锦制作的马面裙,搭配着同色系或撞色精巧的缂丝交领琵琶袖短袄。
宋锦质地紧密厚实,光泽柔和典雅,不同于云锦的璀璨夺目,自有一种沉稳的、书卷般的华美。
每条马面裙颜色各异:藕荷、秋香、松绿、鹅黄、霁蓝、银红、月白……皆是饱和度适中、雅致而不失喜庆的颜色。
裙身或用织金、或用妆花,织出或清雅或富丽的纹样,有的是细密的缠枝花卉,有的是团簇的吉祥瓜果,有的是寓意“路路顺利”的鹭鸶芙蓉,有的是象征“福寿双全”的蝙蝠寿桃。
裙门处的装饰也各有巧思,或刺绣,或织锦,与裙身主纹相得益彰。
搭配的上袄,则是更为轻盈精巧的缂丝工艺。通经断纬,花纹如雕琢镂刻,正反两面如一,细腻非凡。
交领右衽,琵琶袖宽松飘逸,袖口收拢,行动间别有一股风流韵致。
袄子的颜色或与马面裙同色系,深浅搭配,或选取对比色,撞出别样的活泼。
衣襟、袖口、领缘往往镶着与裙子颜色呼应的窄边,或用彩色丝线绣着简单的花草纹、云纹作为点缀,既不过分抢眼,又于细节处见功夫。
最让姑娘们惊喜的是,每套衣服的衣桁横梁上,都挂着一个用同色丝线绣着名字的小小锦囊,姚小蝶、傅当当、马闯、田有米、李春、平北星、许晓红、刘楠、其其格……一个不落。
“我的天……这是……闷声放大招啊!” 马闯第一个找到自己那套,手指轻轻拂过裙面上织金的花纹,眼睛发亮。
李春也蹦跳着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套银红马面裙配月白短袄,裙子上织着小小的、俏皮的葫芦纹,寓意“福禄”,“我还以为就是穿穿你们之前在燕京和长安的礼裙呢!这……这也太漂亮了吧!”
大小姐看着姐妹们惊喜的样子,笑道,“在燕京、长安穿什么无所谓,到了这儿,自然得一样的衣裳,统一么。”
她走到衣桁边,指了指一件锦囊上有李尹熙名字的裙褶,接着说,“不过大家肤色、气质都不一样,全穿一样的也呆板。”
“所以之前才在群里问你们喜欢什么颜色,适合什么颜色,这些料子、款式、纹样,都是提前在姑苏那边定下的,紧赶慢赶,前天才送到。还好,总算赶上了。”
田有米拎起自己那套,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那精致的缂丝短袄,由衷地叹道,“有心了。这料子,这绣工,这配色.....诶,不对,那他们那边,为什么不穿状元袍或者曳撒?”
李春正比划着自己的短袄,闻言“扑哧”一笑,“让他们穿?怕是穿不出玉树临风,只能穿出群魔乱舞....就....”
看了眼平北星,“北星姐,你想想田哥那肚子……”
又看了看田有米,“我表叔那瘦瘦的?”
“里面,还有个大金毛……噫~~~~~”
一群人想想了一下,跟着“噫~~~”
大小姐说道,“他们还是穿定制的青年装好看,庄重也精神。这女装和男装不同,女装繁复华丽些,男装简洁利落,反倒衬人,再说,咱们自己穿得漂亮,让他们当绿叶衬着,不挺好?”
“对对对,咱们当红花,让他们当绿叶!” 傅当当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那套属于她的霁蓝马面裙配藕荷缂丝短袄,裙上是“一路连科”的纹样,显得大气又暗含巧思,“快快快,赶紧滴,试衣服啊!”
窑洞里顿时热闹起来。姑娘们纷纷取下写有自己名字的锦囊,在两位服装师的帮助下,抱着各自的衣服,进了里面用布帘临时隔出的更衣间。
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压低的笑语声,偶尔响起的“你帮我看看后面系带”“这个袖子是不是有点长”的询问声,交织在一起。
约莫一刻钟后,布帘次第掀开,焕然一新的伴娘们,一个个走了出来。
刹那间,这间朴素的黄土窑洞,仿佛变成了某个古典画卷中的美人阁,流光溢彩,顾盼生辉。
马闯肩背挺直,穿一身玄色暗纹马面裙,配朱砂红缂丝交领短袄。
那红与黑的对比极为强烈,马面裙上的暗纹是简单的龟背瑞花纹,大气内敛,朱红短袄则衬得她眉眼间的英气,更添几分飒爽逼人。
她随手将头发拢了拢,往那儿一站,不像是待嫁娘的伴娘,倒像是位随时可提剑上马、明艳又锋利的将门侠女。
田有米那身浅秋香色的落花流水纹马面裙,配上折枝兰花的缂丝短袄,穿在她身上,把那股子走南闯北、见惯风雨后沉淀下来的洒脱与帅气,恰到好处地勾勒了出来。
她个子最高,比例最好,随意地站在那里,一只手在腰间,另一只手理了理刚换上的衣领,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浑身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却又被这身雅致的衣裳添了几分温润。
傅当当的霁蓝马面裙颜色沉静,裙门处“一路连科”的鹭鸶芙蓉纹精致却不张扬,藕荷色短袄柔和了她过于分明锐利的五官,平添几分温婉。她身材丰腴匀称,这身衣服将她衬得雍容大气,往那儿一站,便有种稳得住场子的气场。
平北星容貌妩媚,选了银朱色马面裙配雪青灰短袄。
银朱色娇艳,雪青灰清冷,撞在一起,奇异地调和出一种既妩媚又清高的韵味。马面裙是简单的百蝶穿花纹,短袄的缂丝是隐隐的云纹,行动间,颜色流转,将她身上那种混合了知性与媚态的气质完全激发出来,眼波流转处,尽是动人风情。
李春年纪最小,性子活泼,银红马面裙配月白短袄,裙子上的小葫芦纹俏皮,月白短袄更显清新。那股子十七八岁小姑娘特有的俏皮和灵动,便再也藏不住了。
她跑出来,先是在马闯面前站定,挺了挺胸脯,又跑到田有米面前转了一圈,然后回到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满意,嘴角咧得大大的。
姚小蝶是挽着许晓红的胳膊出来的。鹅黄色的曲水纹马面裙,配着兰草纹的缂丝短袄,将她那股子温温柔柔、娇娇怯怯的气质,衬托得恰到好处。
她走在许晓红旁边,步子小小的,脸微微低着,颊边浮着两团淡淡的红晕,眼波流转间,是藏不住的欢喜和羞涩。
许晓红则是一身银红的球路纹马面裙,配着缠枝莲纹的短袄,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爽利的、当家婆姨的干练劲儿。
扶着姚小蝶,嘴里还在叨叨:“慢点儿慢点儿,别踩了裙子。”
紧跟着的李尹熙,天水碧的颜色,在她身上流动着,像一泓碧水,又像一片秋日的晴空。那颜色极挑人,稍有不慎便显得寡淡,可穿在她身上,却把那股子南高丽女子特有的、温婉中带着一丝疏离的清冷气质,衬得愈发卓然
五彩翟鸟纹的裙摆在灯光下华彩流动,凤穿牡丹的缂丝短袄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纤细的腰身。
走到大小姐面前,站定,微微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问,“大姐,好看么?”
大小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替她理了理微微有些歪斜的衣领,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点了点头。
那点头,便是最好看的。
之后,刘楠的樱草黄的蛱蝶穿花马面裙,配着海棠蛱蝶的上身,其其格藕荷色的灯笼纹裙子搭配宝相花......
即便还没有做造型,就是这样,当一群穿着各色宋锦汉服的姑娘站在一起,或英气,或洒脱,或大气,或妩媚,或娇俏,或柔美,或爽利……
不同的气质,不同的颜色,不同的纹样,却奇妙地和谐共生,互相映衬,构成一幅鲜活生动、光彩照人的群像。窑洞朴拙的土黄色背景,仿佛成了最好的画布,愈发凸显出这群姑娘身上那股源自衣冠礼仪的、蓬勃又典雅的美。
一群人挤到那面老旧的穿衣镜前,叽叽喳喳地评论起来。
“哎呀,我这身是不是太素了?看你那红的,多喜庆!”
“素什么素?你那黄的才娇嫩呢,我可穿不了那个。”
“闯,你这一身真帅!像……像那画儿里的花木兰!”
“那必须的,我就是个撑衣服的架子。”
“在有米跟前还敢说衣服架子?你也不瞧瞧.....”
“.....诶诶诶?你说谁呢?我有....”
“小蝶,你这身真好看,温柔死了!来,给爷笑一个!”
“你这纹样有意思……”
互相打量着,赞美着,嬉笑着,窑洞里仿佛瞬间飞进来一群羽色斑斓的雀鸟,叽叽喳喳,满是鲜活的生气与欢喜。
就在这时,窑洞门又被轻轻叩响,一个男声礼貌地问道,“各位好了吗?刘老师让我问问,方不方便现在拍一段合影?”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七八个声音齐刷刷地响起:“能!能!让他等着!”
“别急别急!我头发乱了!”
“我腰带好像没系好,帮我看看!”
“口红!口红谁有?”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等她们嘻嘻哈哈地互相整理了一下衣衫、鬓发,然后簇拥着大小姐,推开门,走进了麟州八月那明亮却不灼人的夕阳余晖里。
一群人簇拥着大小姐,在窑洞前的院子里,在那盏暖黄的灯光下,在那满院的红绸和灯笼的映照里,站成一排,笑得灿若春花。
摄影师早已找好角度,镜头对准了这一片动人的风景。
“对,就这样,美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