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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西斜,给麟州塬上连绵的黄土梁峁镀上了一层温暖厚重的金红色。

乌伦木河成了一条闪烁的亮带,静静卧在塬下。当最后一抹耀眼的金光擦过李家老宅那高耸的门楼檐角时,老宅门前,已是另一番景象。

从大门开始,红,便成了唯一的主调。

两盏硕大的、垂着金色流苏的红灯笼,高高悬挂在门楣两侧,红得厚实,金黄的流苏垂下来,塬上来的晚风里慢慢晃着,散发出暖融融的光晕。

厚重木门上,贴着足有半人高的鎏金大红双喜字,喜字周边还环着一圈精巧的缠枝莲纹剪纸。

门楣上方,一道近两米宽的红绸横幅迎风轻展,红绸正中,一个硕大金边红绣球。门框两边贴着洒金的大红对联,“文冠千枝结连理,乌伦一水证同心”,横批四个大金字,“李府迎祥”。

院门大敞着,从外头往里瞧,能看见一进院的影壁上也挂了红绸,打着如意结。

进得里来,红更是铺天盖地,院子上空,纵横交错,密密匝匝挂满了红绸扎就的碗口大花球和略小些的六角宫灯,此刻还未通电,但在夕阳余晖里,那层层叠叠的红色,已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喜气。

正房、东西厢房,所有门窗的玻璃上,都贴上了各式各样的红窗花,龙凤呈祥、鸳鸯戏水、喜鹊登梅、榴开百子……刀工或细腻或粗犷,把老宅那张沉了几十年的脸,映得喜气洋洋。

院里那棵老枣树的枝桠上,也系上了红绸带,晚风过处,飘飘曳曳。

几张八仙桌设在正房廊檐下,铺着崭新的大红桌布。

上面已摆好了明天待客用的瓜子、花生、红枣、桂圆,用红漆木盘盛着,堆成小山。

几个粗瓷大碗里,泡着红艳艳的冰糖枣子茶。条案一头,还放着两只用红绸系着提梁、贴着金色“囍”字的长嘴锡壶,那是明天给新娘子新郎官敬茶用的。

正厅里灯火通明,天地桌已经摆好了。桌上供着斗、秤、弓箭,还有一升子五谷,红纸封着口。桌围子是崭新的红缎子,绣着金线的龙凤,烛台上一对红蜡烛还没点,等着明日吉时。

整个院落,此刻仿佛一个被红色温柔包裹的古老梦乡,既有黄土院落特有的质朴开阔,又被这极致的、毫不含蓄的喜庆装点得庄严而热烈。空气里,仿佛都浮动着淡淡的、属于新棉布和剪纸糨糊的,暖洋洋的气息。

李乐站在正房台阶上,正听着曾敏和摄影师低声商量。曾敏手里拿着分镜草图,指点着院里的几个位置。

“里面够不够转开身儿?”

摄影师姓赵,姜小军的老搭档,老西影厂出来的,对着曾敏点点头道,“敏姐,不碍的,到时候用斯坦尼康......”

“嗯,”曾敏又指着,“新房里面....铺床、滚床这两个环节,机位一定要卡死,跟拍全福人铺床的动作,从抖开被面开始,到抚平褶皱,手部特写要有,那些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洒上去的镜头,要拍出那种洒的动感和寓意......”

“固定机位一个在炕侧,拍全貌,捕捉五奶奶她们脸上的表情和念的喜歌口型,后期好配字幕。另一个在炕尾,稍微仰一点,能把麒麟送子的炕围画和铺床的人一起框进去……”

“敏姐,屋里光线到时候可能不够,虽然打了灯,但我想在窗户外再加一盏小功率的柔光,模拟天光,让红绸被面的颜色更有层次,不然容易糊成一团……”

“可以,但要注意不能穿帮,光要藏住。还有滚床,那几个小家伙……”曾敏说着,自己先笑了,“得有人盯着,别光顾着在炕上打滚,把铺好的床弄得乱七八糟,或者把塞进去的吉祥果给扒拉出来吃了。”

李乐站在一边,看这帮人忙活,觉得自己站哪儿都碍事。他往边上挪了挪,靠在那棵老枣树下

正看着,院门外一阵脚步声急促,人影一晃,本家二房那边管事的树,李广钧进来,几步跨进院子,脸上带着笑,亮着嗓门道,“哎哎,都准备着啊!轿子到垣下了,说话就到!执事的,鞭炮,彩纸,都备好!亮轿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像一锅水忽然烧开,所有人动了起来。

曾敏冲那位赵摄影一摆手,立刻拎起机器,带着扛斯坦尼康的小伙子往门外跑。摇臂那边也开始转动,镜头对准了院门的方向。

来帮忙的几位本家叔伯赶紧检查门口悬挂的万响鞭炮是否挂妥,负责撒五谷的婆姨抓起了簸箕,李晋乔、李钰、豆兰馨等人都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廊下。

付清梅也从正房踱出,站在台阶最高处,抄着手,望着大门方向,面容平静,眼神里却透着光亮。张稚秀也从西屋出来,看了眼付清梅,转回头,脸上带起笑意。

李乐的心跳,不知怎的,快了一拍。

“走,出去迎迎。”李晋乔招呼一声,率先向院门走去。李乐、李泉,还有闻讯从各处聚拢过来的一家人,都跟着涌出院子。

那帮伴郎们也呼啦啦跟上,田胖子跑得气喘吁吁,小雅各布举着dV已经开机,镜头晃晃悠悠对着一群人来回。

塬上的风比院里大了些,带着干爽的、蒿草和黄土的气息,远处的天边还剩一抹金红,把文冠树的轮廓镀成剪影。叶子哗哗地响,像有什么话要说。

垣下的路蜿蜒着伸向镇子那边,路灯还没亮,暮色把一切都染成深深浅浅的灰蓝。

刚在门前空地上站定,垣下的方向,便传来了声音。那不是唢呐,是古代军号的声音。

“呜~~呜~呜~~~~”,两下短促一下悠长,沉郁,苍凉,浑厚,穿透渐起的暮霭,像从很远的时光里传过来,从塬下盘旋而上,直抵人心。

一声过后,紧接着又是一声,两声号角交替着,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亮。

那是边塞烽烟里传下来的调子。此刻在这八月的黄昏,从垣下传上来,洪亮辽远,数十里可闻。这几声号响,是告知主家,喜轿已近,请出门相迎。

号声未绝,紧接着,鼓点便起来了。

“咚!咚!咚!咚!”不是轻快的鼓点,而是沉雄的、带着某种整齐韵律的战鼓之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人的心跳。每一声都沉沉的,仿佛砸在黄土上,又从那黄土里反弹起来,传得很远。

然后,唢呐响了。

随即,镲、锣加入,构成铿锵的节奏底衬。在这坚实的节奏之上,嘹亮高亢的唢呐声,冲天而起!!

不是一支,是数支,十数支唢呐齐鸣!

那声音嘹亮得近乎尖锐,却又带着黄土高原上千百年来磨砺出的粗砺沙哑质感,音符直上云霄,在塬上开阔的空间里毫无遮拦地铺陈开来。

曲调并非寻常婚嫁的《百鸟朝凤》或《抬花轿》那般婉转热闹,而是充满了大开大合、跌宕起伏的旋律,忽而高昂如鹰击长空,忽而低回如幽谷流泉,中间夹杂着密集急促的吐音和大幅度的滑音,气势雄浑,苍凉悲壮之中,又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来自土地深处的磅礴生命力。

像这黄土高原本身,苦焦里长出欢腾,干涸里淌出豪情。

唢呐声在暮色里穿透一切,压过了风声,压过了远处隐约的狗吠,直直地撞进人心里。

就在这苍凉厚重如同史诗般的乐声里,塬下转弯的土路尽头,一片鲜艳夺目的红色,如同从地底涌出的霞彩,一点点、却又势不可挡地浮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名手持长号的号手,身躯挺直,仰面向天,铜质的号身在夕阳下反射着暗金色的光。

紧随其后的,是两名高壮的汉子,各执一面直径近一米的大鼓,鼓槌起落,声震四野。

鼓旁是两副大镲、两面铜锣,敲击出清晰而富有穿透力的节奏。

再往后,是十四名唢呐手,分列两排,人人身着红色镶黑边的对襟绸衫,头扎白羊肚手巾,唢呐朝天,腮帮鼓起,手指在音孔上飞快地起落,道道音流汇成一片音乐的洪流。

唢呐班子之后,是仪仗。两对朱漆洒金的“开道”牌,两对高擎的、缀着长长流苏的红色“囍”字高照,两对翠羽明珰的龙凤掌扇,两对五彩斑斓的飞虎旗、清道旗……在暮色与乐声中,肃然而行。

然后,才是那顶轿子,一顶红色的轿子,从垣下的坡道那头,一点一点浮现上来。

十六人抬的硬顶八抬大轿,八人轮换辅行,如同一座缓缓移动的、精致的红色亭子。轿身极高,超过两米五,通体朱红大漆,描绘着金灿灿的龙凤、牡丹、祥云纹饰,在夕阳最后一缕金光下,华彩流动,耀人眼目。

轿顶是四角攒尖式,覆着仿佛真正的琉璃瓦般的碧色鎏金顶子,四角各探出一只昂首扬爪的金色螭吻,吻尖悬挂着长长的、缀有玉环的红色丝穗。

轿檐四围,垂下密密的水晶珠帘和五彩丝绦结成的流苏,行走间,珠玉碰撞,叮咚作响,丝穗摇曳,宛若流霞。

轿身四面开窗,窗棂雕着“囍”字和缠枝花纹,窗内挂着大红绣“龙凤呈祥”的绸帘。

轿杠碗口粗细,漆成黑色,被十六名红绸腰带扎在黑裤上,上身是雪白的对襟褂子,头戴羊肚手巾的精壮轿夫稳稳扛在肩头。

轿夫们步伐整齐划一,随着鼓乐节奏,沉肩踏步,那顶巨大的轿子便在他们肩上有节奏地轻轻起伏,沉稳如山,却又带着一种仪仗般的威严与华美。

队伍的最后,还有数人手持长杆,杆头挑着长长的串灯,如一串串巨大的红色糖葫芦,在渐暗的天色里,已然点亮,暖黄的光连成一线,随着队伍蜿蜒移动。

这支庞大的、色彩绚烂、声光交织的队伍,沿着坡道,向着老宅门前行进。

乐声震天,仪仗鲜明,轿子辉煌,在苍茫的黄土高坡与渐沉的夕阳背景下,构成了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和听觉震撼力的画面。

古老与现代,苍凉与喜庆,粗犷与精美,在此刻奇妙地融合为一体。

塬上,老宅周边的邻居们早已被乐声惊动,纷纷走出自家窑洞院门,或站在硷畔,或聚在路口,引颈观望。孩子们兴奋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指着那越来越近的红色队伍叽叽喳喳。

“这是《大摆阵》!”有那懂的,脱口而出。

“大摆阵?啥意思?”有人问。

“就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调子,说是几百年前,这塬上的将士出征时听的,后来用在婚礼上,求一个驱邪纳福的意思。”

“嚯!二十四人的大吹班子!好家伙,多少年都没见过这阵势了!”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咂着嘴,对身旁人道,“到底是老李家大房办事,气派!”

“可不是么,”旁边人接话,“他大房这一支,人丁不算最旺,可出挑。子孙有出息,多少年没办过这么大的喜事,可不得好好风光风光?”

“这是请的马家班吧?绥米那边顶有名的,价钱可不便宜。”有懂行的说道。

“那可不!不过你看人家这气势,这动静,这轿子……钱花得值!听着就提气!”

人群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眯着眼看了半晌,悠悠叹道,“这算啥,要搁早些年,老李家那位爷成亲那会儿,那才叫阵仗。四十八人的军阵大吹,那吹打的,地皮都跟着颤!”

“四十八人?军阵?老叔,啥叫军阵?”有年轻人好奇地问。

“就是老时候军队里用的鼓乐队!”老人提高了点嗓门,“那会儿,老李家是干啥的?哪一辈不是刀头上舔血过来的?正经的武传世家,将军,有家将私兵的。”

“娶亲迎亲,用的就是军中的鼓乐仪仗,那家伙,唢呐长号,金鼓旌旗,行起来浩浩荡荡,停下去肃杀威严,娶个新媳妇,跟出兵打仗、得胜回朝一个气势!”

“跟打仗一样?那多吓人呐!”有人笑道。

“吓人?那是威风!”老人说道,“你懂个甚!那是告诉十里八乡,老李家娶媳妇,是明媒正娶,是结两姓之好,是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大事!那气势,能镇邪,能添彩!”

“您见过?”有人追问。

老人摇摇头,眼里有些恍惚,“我?我哪见过,那都是前清年间的事儿了。我是听我达说的,我达也是听他达说的……一辈传一辈的话啦。”

周围人听了,发出一阵善意又略带调侃的“噫——”声,但看向那支渐行渐近的队伍的眼神,却更多了几分郑重与感慨。

老爷子只是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迎亲队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没见过,还不会想么?”

正说着,队伍已行至老宅门前空地。

鼓乐声在这一刻达到一个高潮,随即,所有乐器,除了那两面大鼓,唢呐、长号、镲、锣,齐齐收声。只有鼓声依旧,沉稳地敲击着,咚,咚,咚,如同巨人的心跳。

执事的高喊一声,“轿~~~来~~~”

十六名轿夫齐声应和,“嘿哟!”声如闷雷。随即,步伐调整,由行进步转为原地踏步,又缓缓站住。那顶巨大的花轿,如同红色军帐,稳稳地落在了老宅大门正前方。

几乎同时,悬挂在大门两侧的万响鞭炮被点燃。

“噼里啪啦,砰!啪!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爆响瞬间炸开,红色的纸屑混合着蓝色的硝烟,冲天而起,又纷纷扬扬落下。

鞭炮声密集如炒豆,间杂着二踢脚冲天而起的巨响,声势浩大,将先前乐声的余韵彻底掩盖,把夕阳最后一点光都遮住了。

浓烈的硝烟味弥漫开来,但并不呛人,反而有种奇异的、属于节庆的辛辣香气。

足足响了四、五分钟,鞭炮声才渐渐稀落,最终停歇。老宅门前,已铺上了厚厚一层鲜红的炮皮,在灯笼和串灯的光照下,宛如一条通往幸福的红毯。

硝烟尚未散尽,十六个轿夫齐刷刷地弯下腰,杠子轻轻触地,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轿身稳稳地停在那一层炮皮上,轿顶的流苏还在微微晃动。

串灯、高照、彩旗,在轿子周围围成一圈,那红,那金,被四周渐渐浓起来的暮色一衬,浓得几乎要流淌下来。

唢呐停了。大鼓也停了。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唱,是吟,是那种带着陕北口音、拖长了调子的、像从黄土里长出来的吟唱。唢呐班子也跟着和,没有乐器,只是人声,低沉、浑厚,像土地自己的呼吸。

“金乌坠,玉兔升,喜轿盈盈到府门。”

一人领,众人和。那声音在塬上荡开,一层一层,往远处传。

“八宝顶,流苏坠,四方雕出鸾凤纹。”

轿夫们用木杠轻轻敲着轿杆,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如同心跳。

“今日停轿迎祥瑞,明朝抬得玉人来。”

老李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李乐看见,他的手,背在身后,握成了拳头。

“轿来!!!”

那一声“轿来”喊得尤其响亮,轿夫们、唢呐班子,所有人齐声应和,声音在暮色里炸开,惊起了文冠树上几只归巢的麻雀。

“朱漆槛,锦绣帷,月照华轿生光辉。”

“左悬珊瑚连理枝,右系如意平安穗。”

“四角铜铃惊雀鸟,一乘香尘绕金阶。”

“轿来!!!”

又一声,比刚才更高,更长。

粗犷豪迈,带着黄土高原上特有的、未经修饰的野性与力量,在暮色四合的山塬间回荡。特别是那一声声“轿来!!!”,声震屋瓦,将婚礼的喜庆与对未来的祈愿,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喜庆,不是热闹,是更古老的、更沉重的东西。

是上千年来,无数顶花轿在这片黄土地上起起落落,无数个新娘子被抬进一扇扇门,从此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那些声音叠在一起,穿透时光,落在这个黄昏。

“请东君,启轿帘,且看蓬莱小洞天!!”

“请东君!!”

唱毕,一位本家执事上前,手里托着一个红漆木盘,盘里放着一把系着红绸的新钥匙。他走到李乐面前,高声道,“请新郎信,启轿帘,观喜轿,沾福气!”

李乐在众人的注目下,上前两步,接过钥匙。其实轿门并未上锁,这只是一个仪式。他走到那顶华美的轿子前,伸手,轻轻掀开了轿门前悬挂的珠帘和绸帘。

轿内,同样是一片耀眼的红。轿厢内壁衬着大红锦缎,绣满“囍”字和缠枝花纹。

轿底铺着厚厚的红毡,上面又铺了绣着鸳鸯荷花的大红坐褥。

轿顶内壁,竟还绘着精美的“龙凤呈祥”彩画。小小的空间,被红色和金色填满,充溢着喜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明天,她就要坐在这里头,被这十六个人抬着,走过那条塬下的路,穿过那些看热闹的人群,走进自己家那扇门。

心口忽然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