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晓趴在船头栏杆上往下看水,嘴里嚷着好清好绿。
丁丁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算盘,也不知道他带算盘上船干什么。
康康和乐乐举着木剑对着湖面比划,嘴里喊着杀杀杀,也不知道在跟谁打。
糖糖被林嬷嬷抱着,两只小手伸向水面,口水和笑声一起流。
画舫缓缓驶离码头,船工撑着长篙,画舫滑入了开阔的湖面。
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腥混在一起的清新味道。
太阳还没升高,湖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
盛玉华坐在甲板的软垫上,靠着船栏,整个人放松下来了。
季明寒坐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条胳膊从后面伸过来环住她的腰。
她没回头,但往后靠了靠,脑袋枕在他肩窝里。
“难得清闲。”
她低声说了句。
季明寒嗯了一声,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待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湖面上偶尔有渔船经过,渔夫朝画舫招手打招呼,船工也回应两声。
过了大约一炷香,远处飘过来几只小乌篷船。
船上坐着穿粗布衫的村姑和老妇,船舷上挂着竹篓,里面装着新鲜的莲蓬和菱角。
这是附近水村的妇人,专门划到湖中心来卖给过路的画舫客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划着最小的那只乌篷,动作麻利干脆。
她把船靠近画舫边上,仰着脸喊了一声。
“贵人要莲蓬吗?今早刚摘的,又甜又嫩!”
晓晓第一个跑过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好大的莲蓬!娘我要吃!”
盛玉华笑着站起来,走到船边。
少女长得清秀,皮肤被晒成了蜜色,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姑娘,莲蓬怎么卖?”
少女利索的回话。
“三文钱一个,十个给您算二十五文,菱角五文一斤。”
盛玉华觉得便宜得很。
“都要,莲蓬来二十个,菱角称三斤。”
少女眼睛亮了,手脚麻利的从竹篓里捡莲蓬。
丁丁凑过来看了一眼,飞快心算了一下。
“五十文莲蓬,十五文菱角,一共六十五文。”
他嘟囔了一句,音量不大但足够少女听到。
“这么便宜,你赚得回本吗?”
少女的手顿了一下,笑容里多了点不好意思。
“赚不了多少,但总比闲着强,我娘身子不好,总得想法子……”
她没说完,把装好的莲蓬和菱角递上来。
盛玉华接过东西,从袖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丢下去。
少女吓了一跳,那块碎银子少说值二三百文。
“贵人,太多了,我找不开!”
盛玉华摆手。
“不用找了,多的算赏你的。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愣了一下,规规矩矩的福了一礼。
“回贵人的话,我叫水仙,家就在前面水莲村。”
盛玉华点点头,把莲蓬分给孩子们。
晓晓接过去就开始剥,嘴里塞了一颗莲子,眼睛眯起来,连声说甜。
康康和乐乐不会剥,两个人捏着莲蓬使劲掰,把莲子捏的稀烂,塞进嘴里照样吃的香。
盛玉华教他们一颗一颗抠出来,剥掉绿皮再吃。
季明寒坐在旁边看着,盛玉华剥了几颗白嫩的莲子递到他嘴边。
他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确实甜。”
这一幕看得水仙有些发呆。
她从小在水上讨生活,见过不少坐画舫的富贵人家,但像这样一家子和和气气的,男人接了女人喂的东西还夸好吃的,头一回见。
她正看着,远处湖面上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低沉、刺耳、带着一股蛮横的味道。
水仙脸色顿变。
她回头朝号角声的方向看去,整个人僵在了船上。
盛玉华注意到了她的反应。
“怎么了?”
水仙的声音发颤。
“贵人,快,快走,是漕帮的船!”
盛玉华顺着水仙的目光望去。
湖面远处,一艘黑色大帆船正从东南方向劈水而来。
那船比普通渔船大了三四倍,船帆全黑,船首高高翘起,上面漆着狰狞的虎头。
船速极快,两侧船桨整齐划动,带起大片水花,气势汹汹的直冲过来。
水仙白的吓人,拼命想把自己的乌篷船撑离画舫。
她划了两下,手抖的厉害,竹篙差点脱手。
“漕帮的人最近天天在湖上收过路钱,不交钱就翻船……”
她嗓音都变了,眼眶里蓄着泪。
盛玉华看了季明寒一眼。
季明寒靠在船栏上,目光平静的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黑帆船,没起身,也没说话。
黑帆船越逼越近,船头号角又吹了一声,震的湖面嗡嗡作响。
那船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径直朝这边冲。
掀起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扑过来,水仙的小乌篷船开始剧烈摇晃。
其他几只卖莲蓬的乌篷早就吓的四散了,只有水仙离得最近,来不及跑。
巨浪拍过来的同时,水仙的乌篷船瞬间被掀翻了。
连人带船扣进了水里。
竹篓里的莲蓬菱角散了一湖面。
晓晓趴在栏杆上,亲眼看到水仙落水,当场就急了。
“娘!那个姐姐翻了!掉水里了。”
水仙在水里扑腾了两下,脑袋冒出水面,呛了几口水,手忙脚乱的抓住了画舫的船舷边缘。
她的指甲扣在木板上,指节发白,整个人悬在水面上。
黑帆船靠近了。
船头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锦袍玉冠,手里摇着折扇。
他低头看见水中挣扎的水仙,不但没有停船的意思,反而指着水里哈哈大笑。
“又翻了一个!今天运气好,这丫头长得还算水灵。”
他身后的随从跟着笑起来,笑声刺耳。
水仙抓着船舷的手在发抖,眼泪混着湖水糊了一脸。
那年轻人笑够了,从船舷边取下长鞭。
鞭身乌黑,鞭梢上嵌着倒刺铁钩。
他把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个花,鞭梢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水上讨生活的贱民就该有贱民的样子,挡了少爷的路,抽你几鞭子就当交过路费了。”
他说完,扬起手臂,鞭子朝着水仙攀住船舷的手背狠狠抽去。
那一鞭子带着风声,倒刺铁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水仙吓的尖叫一声,闭上了眼睛。
啪的一声闷响。
但鞭子没有落在水仙身上。
黑色的圆球从画舫甲板上飞射而出,速度快的几乎看不清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