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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2章 此去蓬山远 寿元分伊人

chapter 1402: the distant path to penglai – Lifespan Shared with the beloved.

萧衍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他的眉心那道淡金龙纹隐隐亮起,如同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虽微弱,却实在。

海宝儿起身凝望远空,六道帝龙之气虽已散尽,六国君主已然齐聚焦土之外。

武承煜立东坡,布衣素服,历尽风霜而眸光澄澈;平江远伫西原,心绪激荡;兮听引麾下列于南隅,满目欣然又暗生慨叹;尚顺义倚石而立,身侧残破王旗猎猎迎风;羌王凭北岭而立,周身犹萦绕淡淡碧色龙息;渔阳拓顿身披染血铁甲,径直踏过焦土,快步朝海宝儿而来。

六人围成半圆,在海宝儿面前站定。

海宝儿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孔。从武承煜到渔阳拓顿,每一张脸上都有风霜刻下的痕迹,都有血与火淬炼后的沉定。他们是这片大地上最有权势的六个人,在此刻却站得格外安静,安静地等待着那唯一的声音。

“各位。”海宝儿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无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说:“今日感念各位前来相助,不为听你们称臣,不为让你们叩首,只想与你们定一个约定。”

平江远率先开口,嗓音沉哑却字字清晰:“少主说便是。你以血肉之躯挡下天帝诞生之数的天命雷劫,救此方天地于倾覆边缘,你说什么,我们听什么。”

海宝儿望向远方,望向那些刚刚从废墟中爬起、正在重新生火搭棚的百姓身影,望向那些被恶灵践踏过后正在缓慢愈合的大地。

“人间劫数暂平,但根基已损。各地兵戈未歇,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仍在继续。我需要你们——六国君王,以百年为期,止戈息战,休养生息。以生灵之性命为念,以社稷之稳定为务,使阡陌重开、村落重建、孩童能饱暖、老人得终年。”

他顿了顿:“百年之内,各国之间不得擅起刀兵。若有争端,由诸国共议裁定。”

平江远率先单膝跪地,“升平帝国,谨遵天下共主之令。”

兮听跟着缓缓跪倒,“聸耳国谨遵天下共主之令!”

尚顺义撑着王旗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父亲般的欣慰与嘱托,“东莱国谨遵天下共主之令!”

渔阳拓顿将弯刀插入地面,同样单膝跪下,赤色龙气在刀锋上流转不息:“赤山行国谨遵天下共主之令!”

羌王最后一个跪下,“青衣羌国,谨遵天下共主之令。”

武承煜没有跪。他退后一步,拱手躬身,用了一个学生向老师行礼的姿势:“大武已亡,天下已合。武承煜流亡之身,无国可代。但我的承诺不变——若有一日萧衍或其他有能者登临皇位、承续大统,我愿辅佐。”

六道帝王龙气在此刻同时亮起,化作六道颜色各异的光柱冲天而起。海宝儿抬手,以麒麟之力将它们拢聚成一道金色的光帛,在虚空中徐徐展开,其上浮现出六位君王的印记与誓言。

百年之约,天地共鉴!

做完这件事,海宝儿转过身,六国君王不知何时已经退去。然后,他闭上眼睛,一道柔和的金色涟漪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

那涟漪越过焦土,越过残垣断壁,越过正在重建的村落与城池,精准地寻到五道气息——它们分布在天南海北五个不同的方向,却在此刻同时微微震颤了一下,天地间几只大手就此渐渐成型。

然后,她们来了。

最先赶到的是骆茵陈。她衣裳上还沾着药材的碎末,发间有几缕草茎,显然是正在救治伤患时被那道金色涟漪寻到。她看到海宝儿的第一眼,手中的药囊就落在了地上,脚步顿住了,像是怕走得太快会惊醒一个梦。

“你……”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没事了?”

没事了。海宝儿朝她伸出手。

骆茵陈快步走来,每一步都带着尘埃和药草的气息,轻轻握住他的指尖。她的手有点凉,掌心有薄茧,是长年捣药握针留下的痕迹。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风雨之后重新挺直的青竹。

第二道身影从西边疾掠而来。姜璇矶赤甲未卸,面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痕,腰间佩剑的剑鞘上崩裂了一道口子。她远远就看见了海宝儿,脚步由急骤转缓,最后停在三丈之外,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点点头:“还活着。”

“活着。”海宝儿说。

“那就行。”姜璇矶转身,大步走到旁边的巨石上坐下,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似乎此刻最要紧的是让嗓子痛快,而不是什么生离死别。

第三道身影从南边赶来,武承零的宫装裙摆被荆棘刮破了几道口子,发髻有些散乱。她看到海宝儿的那一刻,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呜咽,随即死死咬住了嘴唇,把余下的声音都咽了回去。她快步走到骆茵陈身边,挽住她的手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海宝儿。

第四道身影从东边飘然而至,黎姝昕。她没有跑,她走得从容,裙裾拂过焦土却不沾尘埃,玉簪挽发,面容平静如水。她走到海宝儿面前,伸手替他将肩甲上的一缕灰烬拂去,动作轻柔得像在给自家相公掸去肩头落花。

“相公。”她说,“时辰还够吗?!”

海宝儿看着她,看着她眼睛深处那道分明已经看清一切却依然镇定的光,轻声回答:“够。”

第五道身影最后一个到达,师姐冷凌烟。她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因为担心误了时辰,一路施展轻功,脸色涨得通红。

落在众人面前时,她差点一个趔趄摔在黎姝昕身上,被黎姝昕一把扶住:“不急,慢慢来。”

冷凌烟喘匀了气,才抬头看向海宝儿,眼中蓄了满眶的泪,却没有让它落下。她只是唤了一声:“师弟……”余下的话语便哽在喉中,如何也说不完整了。

五个人,五种模样,五种情愫。海宝儿看着她们,心底涌起翻涌的温热,灼灼不熄。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想必你们都应该知道,我要走了。”

五个人的肩膀同时轻轻颤了一下。但他接下来的话让她们又怔住了。

“但我还会回来的。”

骆茵陈的手微微收紧:“飞升之后,还能回来?”

“能。”海宝儿笃定,已经扛过鸿蒙肇元开世劫的他,已然打通两界通道,日后以天帝之尊,自有来往人间的权柄,“但需要时间,少则数十年,多则百年。在我回来之前,你们要好好活着,等我接你们——”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你们知道飞升后寿元几何吗?”

五女都看着他。

“上界仙境,寿元以千年、万载计。我若飞升,当即便能延寿千年。”海宝儿说,“我会分给你们。”

黎姝昕瞳孔微缩:“相公不可——”

深意不言而喻,飞升便能坐拥千年寿元。此等年岁于凡尘世人而言已是漫长无尽,然仙界时序迥异,天上一日,凡间一年,区区千年于仙途不过转瞬,实在不值一提。

是以黎姝昕见状,当即断然回绝。

“别急。”海宝儿抬手止住她,“我只是将我的千年寿元匀出五百年,你们每人可得一百岁,这是我成仙后唯一能够为你们做到的事。再加上你们原来的寿命,足够我再次下凡……也足够让你们容颜不老、气血充盈,即使我不在人间,也能等来重逢的那一天。”

他看向骆茵陈:“你还要采药行医,百年的时间,足够你走遍天下,治遍你想治的病人。”

看向姜璇矶:“你还要领军打仗,百年的时间,足够你看尽山河变化、沙场迭代。”

看向武承零:“你还要长成独当一面的样子,百年够你走完漫长的一生。”

看向冷凌烟:“师姐,你还有未竟的抱负,百年的光阴,够你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最后看向黎姝昕:“丫头,你还要替我照顾好几位长辈,守住我们打下的这份基业,百年的时间,或许够你见证一个新时代。还有……”

海宝儿话至唇边骤然顿住,目光久久凝望着黎姝昕微微隆起的小腹,默然不语。良久,他方才缓过心神,轻声嘱托后事:“待孩儿降生,若是男儿,便名雷笑。愿其身具雷霆风骨,襟怀磊落坦荡,胸藏山河丘壑,处世从容淡然,万事皆能一笑置之。若是女儿,便唤作雷星遥……”

黎姝昕点头应允。

其他四女沉默着。武承零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无声地沿着脸颊滑落,滴在焦土上瞬间被蒸发干净。武承零的嘴唇在发抖,她扑上来一把抱住海宝儿,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师弟……我们等你……等你回来接我们……”

海宝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然后,他的掌心亮起五道金光。那五道金光分别落入五女眉心,她们只觉得一股温润的力量在体内流转,疲惫一扫而空,血脉深处竟有新的生机在孕育。

“五百年寿元,分予你们五人。”海宝儿收回手,声音有些哑,“百年之后,我若回不来,你们还有余寿,还能守住这片人间。”

黎姝昕第一个跪下了。她没有哭,只是跪在他面前,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如同多年前在东莱岛初次相见时那般,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托付:“相公。无论百年千年,我都在这里等你。你回不来,我便替你守着这份天地;你若回来,我第一个迎你。”

其余四人也随之跪下。骆茵陈的泪终于没能忍住,滚烫地砸在手背上;姜璇矶跪得笔直,只是死死攥紧了腰间的剑柄;武承零和骆茵陈相互扶持着,肩膀一抽一抽地颤着;冷凌烟跪在最后面,双手合十,闭着眼,不知在默默祈愿什么。

海宝儿望着她们,望了许久。他想起骆茵陈在渔村灶台前给他煎药的样子,想起姜璇矶在肴山脚下率军冲锋的模样,想起武承零在勤政殿偏殿里替他挡剑的身影,想起黎姝昕在三帐七库前调度粮草的气度,想起冷凌烟在替他四处奔波的倔强。

聚散离合本常情,只是此别天与地。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六条帝王龙气的残影还在天边流转,刚刚恢复气力的六兽正安静地伏在焦土边缘,鸣宝蹲在最前面,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幕,似乎在等宝爸的一个拥抱。

不知如何再说,他深吸一口气,对她们说:“我送你们一首诗。”

五女抬头看他。海宝儿负手而立,麒麟战甲的鳞片在金光中微微收拢,眼底翻涌着千帆过尽后的从容与深沉。他字字清晰,如落珠玉盘:

长夜烽烟尽,晨光破暗穹。

百战浴血终不悔,千古一诺春复秋。

此去蓬山远,归期云路通。

莫道仙凡隔九重,心灯长照故人楼。

山河若有待,日月自相逢。

他年再渡沧溟水,与君共饮一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