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皱起眉。
他的眼神扫向眼前的男人,难道是雇主?
不过他这男人进门也没指责他。
说不定是个软蛋。
他二郎腿又翘了起来。
“那倒不是。”
墨南歌继续问:“嫌累?”
“老人本来就麻烦。”小白撇了撇嘴,“一个小时翻一百次身,一会儿喝水,一会儿又叫人,我总不能一直围着他吧?”
“嗯。”墨南歌点了点头,“觉得老人烦?”
小白没说话。
算是默认了。
墨南歌推了推半框眼镜,语气依旧平缓。
“觉得反正老人身边没有孩子,没人天天盯着你。”
“所以偷点懒、耍点滑,也不会有人发现。”
听到这句话,小白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起头。
墨南歌却只是静静看着他:“是不是?”
小白心跳得厉害,却是嘴硬道:“我可没这么说。”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墨南歌轻声打断他,“否则,你不会连最基本的护理都懒得做。”
病房里静得针落可闻。
郑建文几人都没说话。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墨南歌这样说话。
没有一句重话。
但偏偏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把人心里的那点龌龊剖了出来。
黄飞鹏眼神带了几分欣赏,但很快收了回去。
郑建文看着小白哼了一声。
墨南歌缓缓拿出手机。
点开录像。
镜头先扫过鼓胀的尿袋,又扫过病床上的杨文辉,最后停在小白手里的游戏界面。
“你干什么?”
小白终于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
墨南歌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录着。
“这些证据,够了。”
他按下暂停,抬眼看向小白。
“你今天不用干了。”
小白脸色顿时一变:“你凭什么?”
墨南歌神色依旧平静:“凭是我花钱请的是护工。”
“不是一个坐在病房打游戏、让术后老人自己按护士铃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不高。
“还有。”
“以后不要觉得,老人身边没有孩子,就可以欺负他们。”
“总会有人替他们讨个公道。”
他知道,有些护工就是见人下菜的。
但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各位爷爷身上。
小白听到墨南歌的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丢,站起身,语气也冲了几分。
“你什么意思?”
“我又没虐待他,不就是让他按一下护士铃吗?”
“护工又不是保姆,凭什么我都干?”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几个老人脸色都难看得厉害。
没虐待就是好人了?
现在的社会,道德标准都这么低了!?
郑建文捂着小心脏气闷得厉害。
五百一天的护工连这点小事都不做。
杨文辉刚要开口,就被黄飞鹏抬起拐杖敲了敲病床的被子。
他一个眼神飞了过去。
黄飞鹏弯腰低语:“掺合什么?正好看看墨南歌的态度。”
杨文辉点了点头。
墨南歌却没有接小白话,他上前拍了拍郑建文的后背。
等他缓了口气,郑建文没好气看了墨南歌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还不是你带来的人气我”。
墨南歌挺无奈。
他只能转头看向小白,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点怒意。
几秒后,他才缓缓开口。
“继续。”
小白一愣。
“什么?”
墨南歌扶了扶半框眼镜,声音依旧温和:“继续说。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小白皱起眉,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你有病吧?我凭什么——”
话还没说完,墨南歌已经掏出手机,点开录像,镜头稳稳对准了他。
“继续。”
“不是说按护士铃就行吗?”
“不是说护工不是保姆吗?”
“我录着,你继续说。”
小白脸色瞬间一变。
他下意识伸手挡住镜头:“你录什么录!”
墨南歌没有收回手机,只是淡淡看着他。
“怕什么?”
“刚才不是说得挺有道理的吗?”
“我只是想让护工公司和医院看看,他们聘请的护工,是怎么理解自己的工作的。”
病房一下静得落针可闻。
郑建文嘴角一扯,抱着手臂冷笑一声。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不说了?”
“五百一天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你想上天哪。”
小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墨南歌一直没有骂。
他突然问:“你父母还在吗?”
小白愣住:“在。”
墨南歌点头。
“挺好。”
然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杨文辉。
“以后他们老了,希望遇到的护工,不会像你今天一样。”
话落,整个病房都沉默了。
这一句比骂一百句都狠。
谁没有老的时候?
小白脸色一寸寸苍白了下去。
墨南歌已经低头,拨通了护工公司的电话。
“您好,我投诉护工。”
“这位护工工作期间玩手机、拒绝护理、拒绝处理尿袋、要求老人自己按护士铃。”
“嗯,有一段视频。”
“请尽快处理,否则我会向其他部门反映。”
电话那头刚接通,小白的脸色就彻底白了。
他这才真正慌了。
他原本以为,这群老人身边没子女,自己偷点懒、耍滑也没人管。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会突然出现。
他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就已经把他的后路堵死了。
几分钟后,小白手机响了。
小白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
他犹豫片刻,还是拿着手机走出了病房。
病房门半掩着,门外隐约传来激烈的争辩声。
“……没有!”
“你听我说。我真没不照顾!”
“不是他说的那样!”
“罚款一千!凭什么!”
几分钟后,小白推门回来,脸色比刚才难看了不少。
他脸色难看地收拾起自己的背包。
然后摔门而去。
墨南歌抬手扶了扶半框眼镜,沉默了两秒,轻轻叹出一口气。
他走到病床另一边,先是按了护士铃,然后微微弯下身。
看着杨文辉苍白的脸色,他眼里浮起几分歉意。
“杨爷爷,对不起。”
“本来是想让您轻松一点,没想到反倒让您受委屈了。”
他说到这里,嘴角泛起一抹带着无奈的苦笑。
“您受苦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杨文辉静静望着站在床边的墨南歌,没有说话。
他脸色依旧苍白,刚做完手术,人还没什么力气,可眼里的凌厉早已散去不少。
郑建文却先沉不住气。
他摩挲着手腕上的老旧手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冷哼了一声。
“现在知道回来了?”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老杨遭这一回罪,谁替他受?”
病房里的气氛顿时紧了几分。
墨南歌没有辩解,只是轻轻低下头。
“是我的问题。”
“我只想着请个价格高一点的护工,觉得能把杨爷爷照顾好,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提前了解清楚。”
郑建文本来还攒了一肚子话。
可对方一句都没推脱,全认了下来。
他胸口那股火,反倒像打在棉花上,堵得不上不下。
沉默了两秒,他才别过脸,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知道就行。”
墨南歌心里清楚。
郑爷爷不是只为了护工生气。
更多的,是因为那通始终没接上的电话,是因为原主那段时间刻意疏远他们。
三十万里,最舍不得花钱的郑建文,却咬着牙拿出了整整六万。
越是在意,越容易寒心。
就在这时,黄飞鹏拄着拐杖走上前。
他看了墨南歌一眼,语气依旧平稳。
“事情处理得还算利索。”
“人也辞了,责任也没推。”
“不过护工终究是护工,拿的是工资,尽的是职责。”
“老人身边,还是得自家人多回来看看。”
墨南歌认真点了点头。
“黄爷爷,我记住了。”
一直没开口的杨文辉,这才缓缓抬起眼。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声音也有些虚,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平和。
“建文也是心疼我,说话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看着墨南歌,眼神深沉却没有责备。
“这次回来,爷爷就放心了。”
“以后看人,多看看。”
郑建文冷笑了一声。
“是啊,多看看。”
“有的人,养了十几二十年,也未必看得透。”
话音落下,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人接话。
因为在场的人都知道,他这句话,说的不是护工。
杨文辉垂了垂眼,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也随之散去,心里说不出的发堵。
墨南歌微微一怔。
他推了推半框眼镜,茶褐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茫然。
“郑爷爷……”
“您是在说我吗?”
他沉默了两秒,唇角浮起一抹有些苦涩的笑。
“如果还是因为前几天电话的事……”
“我已经解释过了。”
“手机是真的坏了。”
“我知道,一句解释,很难让人相信。”
“可我真的……没有故意不接你们的电话。”
病房里没人说话。
墨南歌静静站在那里,过了片刻,才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更多的是无奈。
“郑爷爷。”
“是不是以后……”
“不管我做什么,你们都会觉得,我是在骗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