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依旧是农训课。
有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口罩、防晒袖套一样不少。
有的则是主打一个对老天的鄙视,听天由命,任由太阳把自己晒黑。
墨南歌属于后者。
他依旧站在试验田边,还是昨天那个位置。
蓝野抬头时,又看见他站在田埂旁打电话。
烈日晒得人睁不开眼,墨南歌却只是微微蹙着眉,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没一会儿,他又拿下来,看了一眼黑掉的屏幕,重新放回耳边,嘴唇轻轻动了动。
“喂……喂?”
蓝野正想过去看看,肩膀却被农训老师老常拍了一下。
“蓝野,去那边看看土壤情况。”
“来了!”
蓝野应了一声,转身就跑,等忙完的时候,墨南歌早就回来试验田里。
而他只隐约记得墨南歌站在田埂边有些焦虑的那一幕。
田埂上,墨南歌已经给杨爷爷请好了护工。
杨爷爷刚做完手术,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总得有人照顾。
至于让几位爷爷轮流照料……
墨南歌想了想,还是轻轻摇头。
他是真担心,他们给杨爷爷翻个身,先把自己的老腰给闪了。
收起手机,他重新走进试验田。
……
接下来几天,马林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墨南歌。
他旁敲侧击了好几次,翻来覆去都是一个意思,让墨南歌赶紧想办法凑钱。
可墨南歌每次都只是摇头,说没办法。
几天下来,马林终于失了耐心,把主意打到了东子那群人身上。
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墨南歌靠坐在椅子上,缓缓摘下眼镜,拿起眼镜布,一点一点擦拭着镜片。
鱼饵已然撒下,只看鱼儿愿不愿意上钩了。
不上钩也没关系。
针对性的鱼饵,他多得是。
他重新戴好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恢复平静。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
蓝野抱着一沓试卷走了进来。
刚放下试卷,就听见墨南歌低声念着一串数字。
他侧耳听了几句,顿时瞪大眼睛。
“不是吧?你还在背手机号码?”
“你再背下去,我都快记住了!”
蓝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可是知道,墨南歌为什么一直在背。
为了爷爷人的安危,他整整背了九个号码。
失敬失敬。
墨南歌只是笑了笑,继续背着。
蓝野拖过椅子,反着跨坐下来,下巴搭在椅背上。
“都背下来了?”
“嗯。”
“真的?”
墨南歌点点头,随后一口气把九个号码完整背了出来。
蓝野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忍不住鼓起掌。
“厉害啊!”
“我手机里就两个常用号码,平时觉得简单得很,可一到真要用的时候,脑子就空了。”
“背了忘,忘了再背,我都怀疑自己怎的了。”
墨南歌笑着说道:“不是记性不好,是太容易了,反而没放在心上。”
“你再坚持背几天,形成习惯,就不会忘了。”
蓝野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
“原来是这样,我就是太轻敌了。”
墨南歌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开始收拾换洗衣物。
蓝野探过脑袋,眼巴巴看他。
“你这是去哪儿?”
“去医院。”
墨南歌把衣服放进行李袋,动作没有停。
“自从3号手机坏了以后,又听说爷爷住院了,一直放心不下,今天请了假,过去看看。”
他说着,抬头看向蓝野。
“还得谢谢你,3号告诉我修手机的店,不然我还不知道去哪修。”
“害,这算什么。”
蓝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摆摆手,咧嘴笑道。
“替我跟爷爷问个好!”
“好。”
墨南歌应了一声。
他抬了抬眼镜,遮掩了眼底的微光。
提起行李袋,转身朝宿舍外走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洒落,在他身后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
午后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斜斜洒进来,落在洁白的床单上,也照亮了整间病房。
原本陈旧压抑的病房,被这一缕暖阳驱散了几分暮气。
杨文辉却丝毫感受不到暖意。
他已经躺了太久。
伤口牵扯着腹部,腰背像被什么硌住一般,又酸又麻。
汗水早已浸湿了病号服,黏在背上,难受得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他抿了抿发白的嘴唇,声音很轻。
“小白,帮我翻个身。”
坐在一旁刷着手机的小白眉头一皱,脸上明显掠过一丝不耐烦。
“又翻?”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还是慢吞吞地站起身,拖着步子走到病床边。
动作谈不上粗暴,却也没有半点耐心。
他一手托着杨文辉的肩,一手扶住腰,随意往旁边一拨。
杨文辉背部离开床垫的瞬间,湿透的病号服贴在皮肤上,发出轻微的黏连声。
小白的手掌也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那片被汗水浸湿的后背。
那股湿滑黏腻的触感,让他眉头一下拧紧,眼底毫不掩饰地闪过一抹嫌恶。
他迅速收回手,下意识在裤腿上擦了擦。
心里满是烦躁。
这老头怎么这么多事,隔一会儿就翻身。
烦死人了。
杨文辉终于侧过身,长长舒了一口气。
舒服了。
可他没有错过小白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嫌弃。
他眼神微微一黯,缓缓垂下眼,心头像压了一块石头。
到底还是遭人嫌了。
他已经尽量不给人添麻烦了。
其实他十来分钟就想翻一次身。
怕麻烦别人,他硬生生忍到一个小时才开一次口。
可即便如此……
还是惹人烦了。
杨文辉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
原来……
久病床前,也未必有好护工。
小白是墨南歌花钱从护工机构请来的。
第一天来的时候,嘴甜、勤快,一口一个“杨爷爷”。
可到了第二天,态度就彻底变了。
除了低头玩手机,就是坐在椅子上发呆。
杨文辉想喝水、想翻身、想挪一挪,都得叫上好几遍。
这些天,他没少受罪。
小白嫌弃地甩了甩手,转身去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反反复复洗了好几遍手。
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等他出来时,正好撞见黄飞鹏和郑建文来看杨文辉。
黄飞鹏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病床边。
他习惯性先把老杨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一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尿袋已经鼓鼓囊囊,快装满了。
黄飞鹏转头看向刚走出来的小白,先压着脾气,轻轻咳了一声。
“小白啊,老杨的尿袋满了。”
谁知,小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还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满了就满了,叫我干什么?”
他语气敷衍,甚至带着几分不耐,视线始终没离开手机。
不过几个老头子。
有什么好催的。
黄飞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原本只是提醒一句,没想责怪。
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火星掉进了干草堆。
他手里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杵。
“咚——”
声音在病房里格外响。
黄飞鹏胸口起伏,额角青筋都鼓了出来。
“你什么态度!你是护工!”
“花钱请你来,就是让你照顾人的,不是让你坐在这里玩手机的!”
小白终于抬起头,神情依旧懒散,甚至还带着几分不屑。
“他不是能按护士铃吗?”
“叫护士呗,弄尿袋叫我也没用。”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玩起游戏,手机里还传来一阵击杀音效。
郑建文站在一旁,嘴唇越抿越紧,几乎抿成了一条发白的直线。
他下垂的眼皮轻轻颤了颤,握着手表的手都攥紧了。
终于忍不住冷冷开口。
“真不知道墨南歌找你这种护工,是想照顾老杨,还是想让老杨早点短命。”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
每个字都像锥子一样扎过去。
小白动作一顿,脸色顿时难看下来。
郑建文却根本没停。
他抬起手,重重指向病床,语气越来越沉。
“拿了钱,就该办事。”
“年轻仔,这点道理,还要别人教你?”
他指尖又点向病床后方。
“你看看老杨,他现在这个样子,够得到后面的护士铃吗?”
“人躺在床上,翻个身都得求人,你倒好,坐在那里玩手机。”
“请你来,是照顾病人的,不是来当大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