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时光,继续闪回。
开元二年,七月二十九日。
百济,泗沘城。
百济王扶余璋坐在王座上,面前站着几个大臣。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王都城到泗沘城,从泗沘城到倭国,从倭国到洛阳。
他的手指停在了王都城的位置上,那里被涂成了刺目的红色——那是华夏军包围的标志。
大殿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窗外蝉鸣的声音。
泗沘城的夏天很热,热得让人心烦意乱。
扶余璋穿着一身薄绸的朝服,额头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已经六十岁了,身体大不如前,但脑子还清楚得很。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沉闷,像是在敲自己的心口。
“大王,高句丽快亡了。渊爱索吻撑不了几天了。”
一个大臣站了出来,是兵曹参议黑齿常之。
黑齿常之是百济的名将,三十岁不到,但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虽然年轻,但是真打过仗,见过血,知道战争的残酷。
“华夏军二十一万包围了王都城,渊爱索吻手里只有七八万残兵败将,粮草也撑不了多久。依臣之见,高句丽亡国就在旬日之间。”
扶余璋没有接话,目光从王都城移到了泗沘城。
泗沘城是百济的王都,城墙虽然也高大,但远不如王都城坚固。
城里的守军不过三万,加上民壮勉强能凑出五万。
如果华夏军真的南下,他能撑多久?
三天?五天?还是十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撑不了多久。
“大王,臣以为应该派兵援助高句丽。”
另一个大臣站了出来,是内臣佐平解愠。
解愠是个文官,一辈子没打过仗,但他懂唇亡齿寒的道理。
“高句丽亡了,华夏军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唇亡齿寒,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黑齿常之冷笑一声。
“援助?拿什么援助?我们的军队不过三万,加上民壮也不过五万。华夏军有二十一万人,那个神秘的武器叫什么“龙火神炮”的东西足足看见的有六百门,装有这种炮的战船足足有五百余艘。”
“我们拿什么去援助?去了就是送死。”
解愠的脸色涨红了。
“那我们就坐以待毙?”
“不是坐以待毙,是从长计议。”
黑齿常之指着舆图说:
“华夏军的粮草从辽东运来,路途遥远,补给线漫长。只要我们能拖到冬天,华夏军粮草不继,自然退兵。”
“我们要做的不是援助高句丽,而是加强边境防御,坚壁清野,不让华夏军从百济得到一粒粮食。”
扶余璋听着大臣们的争论,一言不发。
他的心里在盘算着。帮高句丽,得罪华夏。
不帮高句丽,得罪倭国。帮谁?不帮谁?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谁也不帮,坐山观虎斗。
等他们打完了,谁赢了,他帮谁。
这是他一辈子的处世哲学:不站队,不倒向任何一方,永远站在赢家一边。
“传本王的命令。”
扶余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大殿里立刻安静下来。
“第一,派五千兵援助高句丽,但不是去打仗,是去边境。按兵不动,观望形势。如果华夏军胜了,这五千兵就退回来。如果高句丽胜了,这五千兵就上去捡便宜。”
“第二,派使者去洛阳,向杨子灿称臣纳贡,就说百济愿意归顺华夏,岁岁纳贡,永不背叛。”
“第三,派使者去倭国,向倭国天皇示好,就说百济愿意与倭国结盟,共同抵抗华夏。第四,边境各城加强防守,坚壁清野。”
“谁要是敢放华夏军一兵一卒进入百济境内,朕灭他满门。”
大臣们面面相觑。
这是典型的扶余璋风格——两头讨好,两头不得罪。
黑齿常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扶余璋听不进任何人的意见。他只能执行。
“大王,那倭国的秀子神御还在泗沘城。她怎么安排?”
解愠问。
扶余璋的手指在舆图上叩了两下。
“让她在城里住着,好吃好喝地招待。但不要让她跟任何人接触。她说什么,你们就听着,不要答应,也不要拒绝。”
“拖。拖到高句丽分出胜负,我们再做决定。”
解愠点头。
“臣明白。”
扶余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阳光明媚,万里无云。但他的心里,阴云密布。
他知道,百济的命运不在他自己手里,在杨子灿手里。
他只能等,等他们分出胜负,再做决定。
二
午后,扶余璋在寝宫里召见了黑齿常之。
寝宫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
“常之,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扶余璋坐在榻上,端着一杯清酒。
黑齿常之跪在地上。
“大王,臣跟了大王十五年了。”
“十五年……你替朕打了不少仗,立了不少功。朕信得过你。”
扶余璋放下酒杯,看着他。
“你实话告诉朕,百济能打得过华夏吗?”
黑齿常之沉默了很久。
“打不过。”
“那能守得住吗?”
黑齿常之又沉默了很久。
“守不住。”
扶余璋笑了。笑得很苦,很涩。
“那你说,朕该怎么办?”
黑齿常之抬起头,看着扶余璋。
“大王,臣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投降。趁高句丽还没亡,趁华夏军还没南下,主动向杨子灿投降。称臣纳贡,送质子入洛阳,开放边境,允许华夏商人在百济自由贸易。”
“这样,杨子灿就不会打百济。百济的百姓也能少受些苦。”
扶余璋的脸色变了。
“投降?朕是一国之君,岂能向人投降?”
黑齿常之低下头。
“大王,高句丽渊爱索吻也是一国之君。他不投降,结果会是什么?城破人亡,宗庙被毁,百姓遭殃。大王,您要为百济的百姓想想。”
扶余璋沉默了很久。
他的心里在打架。投降,不甘心。
不投降,打不过。
他想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容朕想想。”
黑齿常之磕了三个头,退了下去。
扶余璋一个人坐在寝宫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
但他的心里,一片黑暗。
当天晚上,扶余璋在太庙里跪了整整一夜。
他跪在祖宗牌位前,点着香,烧着纸,嘴里念念有词。
他要向祖宗请罪,也要向祖宗请教。
百济的路该怎么走?他不知道。
他希望祖宗能告诉他。
“大王,天快亮了。”
内侍走进来,低声说。
扶余璋站起来,双腿已经跪麻了。
他扶着柱子,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传朕的命令。第一,五千援军按兵不动,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第二,派使者去洛阳,向杨子灿称臣纳贡,就说百济愿意归顺华夏,但记住不要去前线当面去见那位年轻的皇帝。”
“第三,派使者去倭国,向秀子神御示好,就说百济愿意与倭国结盟。”
“第四,边境各城加强防守,但不要主动挑衅。谁要是敢惹事,朕饶不了他。”
内侍磕头,退了下去。
扶余璋站在太庙门口,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但他的心里,还是一片黑暗。
三
开元二年,八月一日。
百济边境,倭国军营。
三千倭国武士在百济边境登陆,在距离泗沘城五十里处扎营。
营帐连绵不绝,远远望去像一片白色的海洋。
武士们穿着竹制的铠甲,手里握着长刀和弓箭,个个身材矮小,但目光如炬,杀气腾腾。
他们是倭国最精锐的武士,从倭奴全国各城主、大名手里挑选出来的,每个人都经过严格的训练,每个人都不怕死。
李秀宁站在营地中央的高台上,看着远处百济的城池。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神官服,头戴金冠,手持玉如意,在海风中衣袂飘飘。
她的身后,站着徐昭燕、向善志、独孤彦云。
徐昭燕是鬼神道的护法,一身黑衣,面容冷峻,腰间挂着两把短刀。
向善志是鬼神道的护法大将,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手里握着一把长刀,杀气腾腾。
独孤彦云是鬼神道的近卫首领,掌控着神秘的“鬼面军”,擅长潜行、侦察、突袭。
三人个个武功高强,杀气内敛。
“秀子,扶余璋靠不住。”
徐昭燕低声说。
“他派了五百兵来‘保护’我们,实际上是监视我们。那五百兵驻扎在营地东侧,日夜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们的武士出去打水,他们跟着。我们的武士出去砍柴,他们也跟着。”
“连我们的斥候出去侦察,他们都派人跟在后面。”
李秀宁笑了。
“我知道。扶余璋这个人,见风使舵,谁强他靠谁。他不信任我们,我们也不信任他。”
“但我们不需要他信任我们,我们只需要他按兵不动。只要他不派兵援助高句丽,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徐昭燕点头。
“明白。”
向善志粗声粗气地说:
“秀子大人,扶余璋的五百兵算什么?我带着三百武士,一刻钟就能把他们杀光。要不要……”
“不要。”
李秀宁打断了他。
“我们是来结盟的,不是来打仗的。杀了百济的兵,就是跟百济翻脸。”
“跟百济翻脸,我们的任务就失败了。忍着。不要惹事。”
向善志低下头。
“是。”
李秀宁转过身,看着那三千武士。
他们是倭国最精锐的武士,个个身经百战,不怕死。
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帮百济,是为了完成一个秘密使命——牵制百济军队,不让百济援助高句丽。
这是来自皇室和执政层面联合下达的命令,也是她自己的计划。
只要百济的军队按兵不动,高句丽就孤立无援。高句丽一亡,华夏就能腾出手来对付百济。
百济一亡,新罗就会乖乖称臣。
这是一盘大棋,一盘下了很久的大棋。
“徐昭燕,你带人去侦察一下百济边境的防御。看看哪里防守薄弱,哪里可以突破。不要惊动任何人。”
李秀宁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徐昭燕抱拳。
“是。”
“向善志,你带人守卫营地,加强戒备。扶余璋虽然派了五百兵来监视我们,但他也可能派人来偷袭。不能掉以轻心。”
向善志抱拳。
“是。”
“独孤彦云,你带人去联络白鹭寺的人。灰九在半岛经营多年,手里有不少情报。我要知道高句丽的战况,也要知道百济和新罗的动向。”
独孤彦云抱拳。
“是。”
三人领命而去。
四
当夜,李秀宁一个人站在高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洒在营地上,洒在武士们的铠甲上,洒在她白色的神官服上,像一层银霜。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也带着一丝凉意。
“小姐……秀子大人,夜深了,该休息了。”
斋女雪儿走过来,低声说。
李秀宁摇了摇头。
“雪儿,我不累,我在这儿一个人待一会儿。你困了就先下去歇着吧。”
作为自幼在一起长大的雪儿和灵儿,李秀宁早就把她们当做这个世界不多的至亲之人之一。
雪儿犹豫了一下,讲一件雪色轻裘仔细披在李秀宁消瘦但挺拔的肩膀之上,退了下去。
李秀宁一个人站在高台上,看着北方。
北方是高句丽,是王都城,是那个人和自己的儿子所在的地方。
她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不知道他和辰虔有没有受伤,不知道他有没有拿下王都城。
她担心他,也更思念自己的儿子,那个被杨子灿带走的骨肉……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段咒文。
这不是鬼神道的祈福咒,而是道教的……哈哈,能保佑出征的武士平安归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念,也许是为了记忆中的亲情,但更多的是为了那个人和自己的儿子。
次日上午,独孤彦云回来了。
他带来了灰九的情报——王都城还在激战,华夏军伤亡惨重,但已经拿下了大城山城。
渊爱索吻困守王都城,孤立无援。
顺怒部已经归顺了倭国,惯怒部正在动摇,百济按兵不动,新罗称臣纳贡。
高句丽亡国在即。
李秀宁听完,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她等了很久的消息。
高句丽快亡了,渊爱索吻快死了,那个人快赢了。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独孤彦云抱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