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时间,回拨。
开元二年七月二十五日,百济,泗沘城。
百济王宫,大殿。
百济王扶余璋坐在那张有些斑驳的王座上,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信纸很薄,却重若千钧。
那是高句丽大莫离支渊爱索吻的亲笔,措辞之卑微,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信中,渊爱索吻甚至愿意割让汉江流域的大片肥沃土地,只求百济能出兵援救王都城。
扶余璋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叩了两下,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精光。
他今年快六十了,在位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隋朝强盛时,他卑躬屈膝向隋朝称臣;隋朝灭亡后,他立马换了一副笑脸向东边的邻居大周、华夏朝示好;后来倭国崛起,他又跟倭国勾勾搭搭,甚至把自己的女儿送去和亲。
他的本事不是打仗,而是见风使舵,是在大国夹缝中求生存的艺术。
“大王,倭国来了使者。”
一个内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禀报。
扶余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谁?”
“倭奴国鬼神道教的秀子神御大人。”
扶余璋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秀子神御——这个名字他不仅听说过,甚至可以说是如雷贯耳。
那是倭国鬼神道的最高领袖,在倭国地位尊崇,连现任的天皇都对她言听计从,甚至有些畏惧。
据说她神通广大,能沟通鬼神,倭国的武士和百姓对她顶礼膜拜,视若神明。
但此人极其神秘,极少露面,她突然来到百济,究竟所为何事?
李秀宁走进大殿。
她穿着一身洁白无瑕的神官服,头戴金冠,手持玉如意,步伐轻盈而庄重,周身散发着一种超然物外的神圣气息。
她的身后,跟着三个人。
徐昭燕,鬼神道的护法神将,一身黑衣如墨,面容冷峻,腰间挂着两把造型奇特的短刀,杀气内敛,仿佛随时会从黑暗中跃出噬人。
向善志,鬼神道的护法大将,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刀,仅仅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
独孤彦云,鬼神道的近卫首领,掌控着神秘的“鬼面军”,他沉默不语,但那双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大殿内的每一个角落,仿佛能看穿人心。
这三人身上的气势太过凌厉,当他们走进大殿时,百济的那些宫廷侍卫竟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不敢直视。
“秀子神御大人驾到。”
徐昭燕高声宣唱,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李秀宁微微欠身,仪态万方,不卑不亢:
“秀子神御见过大王。”
扶余璋连忙从王座上站起来,双手抱拳回礼。
他虽是一国之君,但面对这位倭国神权领袖,不敢有丝毫怠慢,甚至带着几分敬畏:
“秀子神御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李秀宁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仿佛能看透人心:
“大王,高句丽快亡了。”
大殿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扶余璋的脸色变了,手中的权杖差点没拿稳: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唇亡齿寒。”
李秀宁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击在扶余璋的心头。
“杨子灿的二十一万人包围了王都城,渊爱索吻守不住了。高句丽一亡,华夏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泗沘城。”
扶余璋的手开始发抖,连嘴唇都在哆嗦。
他当然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百济与高句丽、新罗三国鼎立,之所以能维持几十年的平衡,就是因为互相牵制。
高句丽一亡,华夏军就会直接面对百济。
百济的军队不过五万,加上临时征召的民壮也不过七八万,而且装备落后,士气低落,怎么跟华夏那支横扫千军的二十一万大军打?
他需要盟友,急需盟友。
“倭国为什么要帮百济?”
扶余璋强作镇定,问道。
“因为倭国不想看到华夏独霸半岛。”
李秀宁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扶余璋。
“倭国与百济世代联姻,唇齿相依。百济亡了,倭国就失去了在半岛的立足之地,华夏的兵锋将直指对马海峡。”
扶余璋沉默了。他在权衡利弊,在算计得失。
“大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李秀宁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诱惑力。
“倭国天皇陛下愿与百济结盟,共同抵抗华夏。三千倭国精锐武士已经在海上,随时可以登陆助战。”
扶余璋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好。本王答应你。百济与倭国结盟,共同抵抗华夏。但本王有一个条件——倭国的武士要听本王的调遣,不能擅自行动。”
李秀宁点了点头,爽快地答应了:
“可以。但倭国的武士只在百济境内活动,不参与高句丽的战事。他们负责保卫百济,不负责进攻华夏。”
扶余璋想了想,觉得这个条件可以接受。
只要倭国人不去掺和高句丽那边的事,他就能把这几万华夏军挡在国门之外。
“好。就这么定了。”
李秀宁离开王宫后,徐昭燕策马靠近,低声问道:
“秀子大人,扶余璋这老狐狸靠得住吗?这个人见风使舵,今天跟我们结盟,明天就可能跟华夏结盟。”
李秀宁摇了摇头,看着远方天际的云卷云舒,眼中闪过一丝洞察世事的沧桑:
“靠不住。但我们不需要他靠得住,我们只需要他按兵不动。只要他不派兵援助高句丽,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至于以后……”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等杨子灿拿下了王都城,扶余璋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徐昭燕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明白。”
李秀宁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
但她的心里,很不平静。她知道那个人在高句丽,在王都城下。
她知道他去打仗,去拼命,去流血。
她担心他,怕他受伤,怕他出事,怕他回不来。
但她不能去见他,她是倭国的秀子神御,是鬼神道的最高领袖,是那个男人的过去。
她不能公开露面,不能让人知道她的身份,不能成为他的软肋。
但她可以帮他,可以帮他牵制百济,帮他扰乱高句丽的后方,帮他早一点结束这场战争。
“走吧。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李秀宁转身,向城外走去,白色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二
开元二年七月二十六日,顺怒部祖地,渊氏家族祠堂。
顺怒部是高句丽五部之一,是渊爱索吻的根基所在。
祖地在王都城东北百里处,是一片依山傍水的河谷,土地肥沃,人口稠密。
几百年来,渊氏家族在这里繁衍生息,积累了无数的财富和无上的威望。
渊爱索吻的父亲渊大佐早已去世多年,如今顺怒部的族长是渊大佐的堂弟——渊大植。
这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依然锐利如鹰。
他一生谨慎,从不参与朝堂争斗,只守着祖地这一亩三分地,像个老农一样精打细算。
但此刻,他不得不做出选择,一个关乎整个家族生死存亡的选择。
祠堂里,香烟缭绕,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徐昭燕站在祠堂中央,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冰冷如寒星的眼睛。
她的身后,是几十个谁何宫的死士,个个黑衣蒙面,腰悬短刀,像一群来自地狱的幽灵。他们的左臂上都纹着一只红色的蜘蛛——那是谁何宫的标志,也是死亡的符号。谁何宫是倭国鬼神道的特务机构,专门负责渗透、暗杀、情报收集,其手段之残忍,令半岛各国闻风丧胆。
徐昭燕是李秀宁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精通易容术、毒药学和暗杀技巧,曾在新罗潜伏三年,从未失手,是真正的杀人无影无形的顶级刺客。
“渊大植,你的侄儿快死了。”
徐昭燕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回响。
“王都城被围,渊爱索吻插翅难飞。顺怒部几百年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
渊大植浑身颤抖,手中的龙头拐杖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徐昭燕从怀里掏出一封密封的信函,递给渊大植。
“这是秀子神御的亲笔信。她说了,只要顺怒部归顺倭国,倭国可以保顺怒部的产业和地位。渊爱索吻死了,你们可以推举新的族长。倭国会支持你们,让你们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渊大植颤抖着接过信,拆开,看了很久。
信上的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也有自己的情报网,知道如今高句丽和华夏国之战的战况,知道渊爱索吻大势已去,王都城旦夕可破。
顺怒部不能跟着这个疯子陪葬,那是几百条人命,是整个家族的未来。
他咬了咬牙,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我答应你。但你们要保证,不伤害顺怒部的族人,不抢夺我们的财产。”
徐昭燕笑了,那笑容在黑纱下显得更加诡异:
“放心。秀子神御说话算话。只要你们归顺,一切照旧。”
三
开元二年七月二十七日,夜。
白鹭寺半岛分部,秘密据点。
灰九坐在密室里,面前摊着一份份情报。
情报是从顺怒部祖地、惯怒部、王都城、百济、新罗各处送来的,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个半岛的局势牢牢掌控。
灰九的手指在情报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但他的脑子依然清醒得像冰。
他是白鹭寺半岛地区的分队长,负责朝鲜半岛的情报工作,手下的核心骨干有灰七、灰二十二、灰二十九、灰十二,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是在刀尖上舔血活下来的精英。
“灰七,顺怒部那边已经搞定了。渊大植答应归顺倭国。接下来,就是惯怒部了。”
灰九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疲惫。
灰七站在他面前,抱拳道:
“九哥,惯怒部那边,我们也有人。胡海崇礼的副将已经被我们策反了。只要胡海崇礼一死,惯怒部就会倒戈。那个副将叫朴正熙,是个贪财好色的家伙,我们给了他足够的筹码。”
灰九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好。告诉谁何宫的人,让他们尽快动手。陛下的大军已经围城了,我们必须在城破之前,把高句丽的羽翼全部剪除。不能让渊爱索吻死得太痛快,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根基崩塌。”
“另外,新罗那边有什么消息?”
灰九抬起头,目光如炬。
灰二十二汇报道:
“九哥,新罗王金白净派了使者去洛阳,向陛下称臣纳贡。同时,他还派了金鸦司的人去百济和倭国打探消息。金鸦司作为新罗的情报机构,专门负责打探华夏、百济、高句丽的动向,手段很隐蔽。”
灰九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密室里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金鸦司?哼,一群跳梁小丑罢了。让他们打探。他们打探到的,都是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新罗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他不会帮高句丽,也不会帮百济,他只会帮自己。我们不需要担心他,我们只需要盯着他,别让他趁机咬我们一口就行。”
灰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夜色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黑暗。
但他的心里,很亮,亮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兄弟们,这一仗,不只是正面战场的刀枪,还有暗地里的刀光。”
灰九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们不能输。输了,陛下就危险了。输了,华夏就危险了。我们不能输。”
四
开元二年七月二十八日,新罗,金城。
新罗王宫,大殿。
新罗王金白净坐在王座上,面前站着金鸦司的首领。
金白净今年才二十出头,刚刚继位不久,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和书卷气,没有什么治国经验。
他的父亲金真平在位时,新罗与中原王朝关系密切,多次派使者去长安朝贡。
但现在大周没了,华夏立国,那个叫杨子灿的新皇帝,他完全摸不透脾气。
“大王,高句丽快亡了。”
金鸦司首领低声汇报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杨子灿的二十一万人包围了王都城,渊爱索吻撑不了几天了。听说城墙都被炸开了好几次缺口。”
金白净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他太年轻了,面对这种亡国灭种的危机,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百济呢?”
“百济王扶余璋与倭国结盟,派了五千兵援助高句丽,但按兵不动,不敢上前。倭国也派了三千武士,在百济登陆。“
“倭奴国鬼神道教秀子神御亲自去了百济,说服扶余璋与倭国结盟。现在百济那边也是人心惶惶,不知道该听谁的。”
金白净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金鸦司首领:
“华夏呢?”
“华夏的使者已经到了洛阳,向陛下称臣。陛下还没有答复。但据金鸦司的消息,陛下对高句丽的战事很关注,对百济和新罗的态度还不明确。”
“有消息说,陛下打算在高句丽灭亡后,顺势拿下百济,然后逼迫新罗称臣。毕竟,新罗和高句丽一样,也是藩属国,只是态度比较恭顺罢了。”
金白净的脸色变了,变得苍白。
如果华夏真的拿下百济,新罗就危险了。
新罗的军队不过三四万,装备还不如百济,根本不是华夏的对手。
他必须早做打算,不能有丝毫犹豫。
“传朕的命令。”
金白净站了起来,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但已经带上了一丝决断。
“第一,派使者去洛阳,向陛下称臣纳贡,礼物要丰厚,态度要诚恳。第二,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谁也别帮。”
“第三,让金鸦司继续打探消息,随时报告。如果华夏大军南下,我们就投降,保住王室要紧。”
金鸦司首领领命而去。
金白净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那张象征着王权的椅子,心中充满了悲哀。
他知道,新罗的独立,可能就要在这一战中结束了。
但他没有办法,他太弱了,弱得只能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