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怪异的笑容像只恼人马蜂,在薛纹凛心头时不时地蛰袭。
他不得不承认,麻痒困惑之感挥之不去。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薛纹凛素来深谙静观其变的道理,会习惯性压下心中的异样。
蜗居后院的时日如潺潺溪水流过,表面已宁静了数月。
而近些天,前院无端有些热闹。
刻意拔高的妇人笑语穿透而来,带着几分市井尖利,也热络得刻意。
脚步声渐渐杂沓,似乎是好几拨人相继入门厅。
薛纹凛目视书台,突然间搁下手中的笔。
薛承觉瞬间怔愣,默默在脑海打了个问号。
新一期话本故事的情节正编撰至高潮,他看得津津有味——
一个奋笔疾书的书会才人,怎会莫名中断如泉涌的巧思?
“叔父,怎么了?”
他不问不行,因为这位矜贵的“书会才人”横看竖看都像在发呆。
薛纹凛斜眼看了看皇帝,目力及向远处。
“前院有些热闹。”
是平铺直述的肯定句,搁常人身上随意附和便罢了。
但说话的是帝师啊!
皇帝绝不会糊弄老师。
额……
皇帝因知道真相,所以浑身发虚。
“呵呵,是了……听说,听说生意是越做越大了。”
皇帝表情认真地附和。
薛纹凛眉心浅浅起褶,慢慢抬动眼帘。
他将薛承觉从眼睛到鼻子无声打量了须臾,不再往下问,而后便执起笔对着话本重新沉浸。
撒过谎的皇帝眼神破碎又充满歉疚,一股脑想起了昨日场景。
“这,什么玩意儿?”
盼妤在柜台后坐得闲懒舒服,见皇帝遥手一指,循目看了过去。
大红庚帖,金粉签名。
在茶具与账册映衬下,台面相比往日多一抹与周遭雅致不太相称的艳丽,更有一小堆扎眼的红布包散落桌角。
店老板堂而皇之在这群堆叠里扒拉了几下,不甚在意地笑笑。
“没见过吧……说你微服少了还不信,嗯……这叫,求亲信?”
皇帝面目顿时空茫。
“嗯?”他脚步一顿,看着盼妤发愣。
盼妤撇撇嘴直摇头,“在民间,这些红贴象征着求娶之意。”
“嗯?!”皇帝瞠大双目。
盼妤托着腮,眼波流转间显得漫不经心,像看窗外天气般随口解释,“就是媒婆送来的帖子。”
“给你的?”薛承觉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
“当然是我。”
女人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仿佛对方问了句废话。
“您怎么能接!”皇帝倒吸口气,面色渐渐不善。
盼妤好整以暇地听了,紧接着,看到皇帝逐渐气急败坏,她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笑意,拖长调子地低声回应。
“我这自由身,魅力无往,有钱有闲,既有人趋之若鹜,看看怎么了?”
“您……您——”皇帝结结巴巴没挤出完整的话。
他脑海闪过的第一个画面是薛纹凛那张苍白虚弱的美人脸,第二个画面便是那张脸只有看到母亲时,才会不经意流泻的温和与柔软。
千头万绪堵在薛承觉喉咙口,他憋了半天,“您这样……置叔父于何地?”
他倒不至于激动控诉,因为作为旁观者,他深知盼妤浸溺在这段感情里。
他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描绘自己全部的所见所闻——
关于叔父那份隐忍的情意和无言的付出。
“呵……”盼妤发出短促的冷笑。
她目光从容,用端详的姿态凝视着君临天下的年轻皇帝。
这是她养大的,却是薛纹凛教大的。
他能向自己提出“白眼狼”般的质疑和不忿,让她不怒而喜。
不过薛承觉也就哧哧了几声,也不知经历了怎样的脑海风暴,很快攻略好了自己,脸上的控诉顷刻间泄了大半,转而变成几分试探和好奇。
他凑近了些,用极为好奇和小心翼翼的神态窥探,“吵架了?”
女人的冰山脸随之裂开,朝他瞪眼过去。
皇帝见状表情却变得平和,泰然道,“原来是吵架了。”
盼妤懒得摆前戏,没好气地将二人那日的争执云云。
“他倒遗世独立,显得我多稀罕这名分似的!天下间识得明珠的好男子难道就只他一个?看看怎么了?”
她声音微扬,色厉内荏得十分刻意。
皇帝听后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母亲……”
皇帝未经情事磋磨,开解堪比铁树开花的感情时熟悉得令人心疼。
“您别往心里去,您以为的和叔父想的定不是一个意思。”
“哦?”盼妤挑眉看着他等下文,“你什么时候这般了解他了?他若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怎会捂不热?”
她说得不管不顾,的确也并非真心,反而有种旁观好戏的兴致。
“叔父不说,不代表没有。有些事他看得太重,而总把自己看得太轻。”
他更像是……不敢轻易说出“白头偕老”这几个字。
一番解释毫无做伪,充满真挚的理解和维护。
她低头一笑,指尖划过手肘旁的庚帖,眼底掠过一丝不肯罢休的狡黠光芒。
记忆回笼,皇帝劫后余生般深吸口气,心中却悬着一个疑影——
他感觉叔父绝对起疑了……这场热闹,恐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