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如是顺着他的目光往西看了一眼,对岸一片安静,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她也没追问,提着茶壶走到岸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吹了吹石面上的尘土,把茶壶放在一旁,自己坐下来,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站着多累,国公爷坐会儿吧。”
贾蓉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她,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了。
石头不算大,两个人之间隔了约莫一尺的距离,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荚气味,混着河风里那种湿润的泥沙味道。她倒一碗茶递过来,茶汤澄黄透亮,腾腾地冒着热气。
“哪来的好茶?”
“自己带的,江南出远门的人,惯常随身揣一包茶叶,不然路上喝的水咽不下去。”张如是给自己也倒了一碗,捧在手里暖着,“国公爷在西北待了这么些天,喝过一回正经茶么?”
贾蓉想了想,还真没有。这些日子他喝的都是行军泡出来的粗叶子,跟煮草根差不多。他端着碗喝了一口,茶汤顺滑清润,在舌尖上漾开一股淡淡的花香,整个人忽然松弛了不少。
“好茶。”
“那就多喝一碗。”张如是又给他续了一碗,然后端着碗望着河面,声音放得比方才轻了些,“国公爷,我来之前,贵府夫人托我要是遇上给您带句话。”
贾蓉知道张如是说得是尤青竹和王熙凤。
“说什么?”
“尤夫人说战场要小心,她会看好生意,让你别担心;王夫人说,国公爷要是死了,她就带着孩子改嫁。”张如是说着,嘴角弯了弯。
贾蓉笑了一下,的确像两人说话的风格。
张如是继续说着金陵的事和一路来沿途趣闻,絮絮叨叨确实像当过夫子的女先生。
过了好一会儿,张如是先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站在那里,太阳正好落在她背后,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光。
“国公爷,茶喝完了,要不吃饭在小女子的船上?军营可不是小女子可以去的地方。”
“船上能做饭?”贾蓉问。
“火灶是现成的,食材也现成。”张如是笑着把茶壶拎起来,“就是比不得国公爷在营盘里的大锅饭丰盛,小女子手艺一般,但不会让国公爷吃夹生饭。”
贾蓉想了片刻,今晚确实没什么急务:“那就叨扰了。”
张如是带着他往码头走,粮船泊在最靠外的一排,两条跳板横搭在岸上,踩上去微微晃动。
上了船才发现船舱里比外面看着宽敞,船舱后半截隔出来一间小小的舱室,门帘是粗蓝布做的,被风掀起一角,能看见里面铺着一张窄榻和一张木板钉成的小桌。
前半截是堆粮的货舱,但现在那些粮食已经卸空了,只留下几只空箱子和一把靠墙放的旧竹椅。
张如是撩起门帘让他进去,自己在舱口的灶台前忙活起来。
灶膛里的火很快就生着了,烟囱里冒出细细的青烟,被河风吹散了。张如是切菜的动作很利落,刀背在案板上笃笃地响,节奏匀称得像在敲一只小鼓。
贾蓉没想到张如是还真会做饭,听着切菜声,慢慢困意上来,于是在那张矮塌上躺下来,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张如是做好饭进来叫他,见到自己的床被男人占领,脸一红,又看贾蓉睡得香便没叫醒他转身出去。
这一睡,再醒过来已经漫天星辰。
亲卫早已将大将军今晚大约留宿外面的消息传回去。
夜晚的江面,停靠的船只都挂起灯笼,星星点点。张如是趴在船舷上看夜景,贾蓉揉着脸出来。
“国公爷醒了?”
“嗯,你也不叫我。这会子什么时辰了?”
“好叫国公爷知道,戌时末刻,您睡了快两个时辰,想来是累极了,看您睡得香甜便没叫醒您,亲卫们都走了。”张如是笑说,江湖儿女此时床被男人占领那点子羞意早就散去。
“确实缺觉,打搅了。”
“无碍,饿了吧?饭菜温在灶上,我去端来,咱们就是在外面吃?”
张如是独自住在最上面一层,倒没人会上来打搅,等饭菜上完,她拿出一小壶酒:“今年新酿的梅子酒,你尝尝去去乏,但不可多喝,可不能醉了,要是贻误军机小女子可担待不起。”
贾蓉坐下来,本不想喝酒,看张如是期待他尝尝的眼神笑道:“一杯便好。”
“正该如此。”
张如是给贾蓉倒一杯,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又给自己倒一杯:“预祝国公爷旗开得胜。”
“接你吉言。”贾蓉端起酒杯和张如是碰一下,一饮而尽然后开始动筷。
“怎么样?”
张如是等贾蓉吃完第一口,期待地问。
“尚可。”贾蓉有一说一。
“哦”张如是脸一黑,不解风情的男人。
贾蓉三两口扒完一碗饭,笑呵呵道:“骗你的,虽比不上大厨,但也算可口,能再来一碗?”
张如是嗔道:“国公爷惯会打趣小女子。”说完接过来替贾蓉盛饭。
吃完饭,张如是收拾好碗筷,再出来,贾蓉躺在房间一张躺椅上。
“国公爷,您觉得这仗要打多久?”
船舱狭小,张如是坐到她的床上。
贾蓉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回答得很认真:“如果顺利,三五个月能收回来,如果不顺利……”他顿了一下,“可能要一年,后面一两年应该都在西北。”
“为何?”张如是好奇。
“我打算把鞑子赶得远远的,漠北占领划归大夏管辖。”
张如是以为贾蓉吹牛,打趣道:“若那样,国公爷可是古今第一人。”
贾蓉笑笑不说话,他是真这么想的,一劳永逸,不想过几年就打上一会儿,这次他要把鞑子彻底赶出北亚,如果单纯收复关中,其实不必调十万兵马过来。
“国公爷,对岸现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轻声说,“但我知道那边有人在等。那些被占了家、死了亲人的百姓,在等您打过去。”
张如是有点忧国忧民的潜质,贾蓉刮目相看。
“你想留在西北看我收复关中吗?”
“那当然,小女子可是要发战争财的。”张如是娇笑一声,说完抿了抿嘴问:“国公爷,夜深了,您怎么回去?要不……”
张如是进来前贾蓉也在发愁,亲卫们都回去了,外面黑灯瞎火怎么回。
“要不什么?”贾蓉下意识接话。
张如是白贾蓉一眼,脸红红的:“明知故问。”她其实对贾蓉一直都有心思,只不过在金陵贾蓉一直没有给予回应,那些日子她日日在总督衙门盼着贾蓉来,后来见他确实没有旁的想法,于是才回归张家。
这次再见到,张如是说不动心是假的。
灯下看没人,贾蓉确实被张如是娇羞的模样勾动心神。
“咳咳,那怎么好意思。”
张如是又是一个白眼,索性躺在床上,背对着贾蓉闷闷道:“国公爷既然不想趁人之危,小女子不送,路上担心。”
她这模样倒有点王熙凤韵味。江南女子窈窕的背影勾人魂魄。想都没想两步来到床边在张如是留出的空白地躺下来,后者身子一颤。
贾蓉见张如是都不敢转身看他,好笑着将她身子搬过来。
张如是低着头,睫毛扑闪,不敢和贾蓉对视,身子微微发烫。
“如今可没有回头路了,往后就是宁国公的人。”贾蓉勾住张如是的下巴调侃。
“哦~国公那么多女人,小女子往后如何自处?”
“想做啥做啥,没那些个规矩。”
“请国公爷怜惜。”
到这个份上,张如是也不再矜持,往贾蓉怀里凑了凑,贾蓉会意翻个身.......
潼关夜风暖暖的,停在水面的船随风摇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