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菜，宫女出去，贾蓉开口：“皇后娘娘设宴，不知有何旨意？”
张煦桐端起酒壶，亲自给贾蓉斟了一杯，让贴身宫女端过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放下酒壶后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国公爷，恨我吗？”
贾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面前那杯酒，酒液澄澈，映着烛火微微晃动。
张煦桐这话说得搞得两个人有什么私情似的，贾蓉知道她的意思，就是听起来怪怪的。
“臣不敢恨皇后。”
“不敢恨，那就是恨了。”张煦桐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心里一定在想，张煦桐这个女人，当年救你一命，如今做了皇后掉过头来对你赶尽杀绝。是不是？”
贾蓉抬头看她，张煦桐的面色很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他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在那个藏书阁里，她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女的倔强。
那时的她还没学会如今这副端庄沉稳的面具，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和现在给人的感觉确实不一样。
“皇后娘娘今日叫臣来，若是要叙旧，臣可以陪娘娘说说。”贾蓉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放在掌心转着，“若是要谈朝局，臣只是个刑部尚书，做不了主。”
张煦桐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难得的松弛：“你怕我在酒里下毒？”
贾蓉也笑了：“娘娘要杀臣，不必用下毒的法子。”
“可我杀不了你，张家也杀不了你。”张煦桐放下酒杯收了笑容，直视着贾蓉，“你手里握着先帝的底牌，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住在宫里，有些事瞒不过我。”
贾蓉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心想这女人在东宫多年，又替先帝管着后宫看来不简单。
“蓉哥儿，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我是来求你一件事。”张煦桐叹口气。
这个称呼让贾蓉怔了一下。
“皇后娘娘还是叫我贾蓉。”
新帝登基以来，张家对他的所作所为，贾蓉可不会因为一句“蓉哥儿”而麻痹，再说当年那点事早就烟消云散了，他和张煦桐之间可没有情分。
“张延龄是我堂叔，可他不只是我堂叔，更是太子的依仗。”张煦桐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贾蓉依旧不说话，能在宫里活下来，成功当上皇后，演技是基本的要求。
“张家养了我十几年，送我进宫，扶我当上皇后，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我坐在这个位子上，身不由己，代表江南世族的利益。可我也不想看着这个天下被他们折腾散架。”
代入感还挺强。
“我可以让张家收敛，不去动你的东海军，不再查你港口，江南那边我让张延龄撤掉几个最跳的人，给你留出余地，世族我也会打招呼。”她顿了顿，“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张煦桐从贾蓉进来到现在一直称“我”而不是本宫。
“皇后娘娘请说。”
“若有一日，皇上与张家彻底翻脸。”张煦桐的声音带着纠结：“你要护着太子，成为太子的根基。”
贾蓉看着她的眼睛，心中好笑，看来读过不少史书，太子现在年纪小，皇上倚仗张家没问题，将来太子长大一些，皇权和东宫势必割裂，张家肯定站位太子，承平帝未必会赶尽杀绝，但削弱东宫势力是必然的，不然威胁皇权。
张煦桐是在为太子将来提前布局。
这个女人既是皇后，也是太子生母。
“皇后娘娘如此看好臣？臣也未必能一直占着位置。”
“你能！”
张煦桐语气肯定，她知道皇上对张家和对贾蓉是不一样的，对张家是又爱又恨，对贾蓉则是欣赏、感激。
没有君王不喜欢既有能力又不贪权的臣子，这样的臣子尽管背后也有势力，但天然能为君王所用。
贾蓉沉默了很久，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道：“臣答应，但臣也有条件。”
“你说。”
“从今以后，后宫不得再干政，先帝在时怎么定的规矩，今后还怎么定，如果皇后娘娘持身不正，臣也不会履约；另外，臣将来是否支持太子，还要看太子人品和能力，所以皇后要悉心教导太子。”
张煦桐无奈，贾蓉有点正的发邪，明明私德有亏，但国事上真找不到一点短处。
“好。”
贾蓉点点头，虽然张煦桐有演习的成分，剥离开来看，用一个承诺换东南的稳定不亏。
世族有世族的利益，皇后有皇后的利益，皇后也不想让世族牵着鼻子走，将来太子登基成为傀儡。
“如此，臣便告退，今日皇后娘娘私自召见外臣，违约了，下不为例。”
张煦桐……
这人真的好讨厌～
看看一桌子菜贾蓉动都没动，张煦桐挥挥手，有点不想看到他。
逗一下皇后，满足了贾蓉的恶趣味，行了一礼离开坤宁宫。张煦桐等贾蓉离开一会儿，起身来到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露出许久没见的笑容。
今天约见贾蓉，确实是张家授意，想让贾蓉不要穷追猛打，两次出手没占都没占到便宜。而和贾蓉达成的约定则是张煦桐自己的意思。
祖父去年也走了，张家这些人贪得无厌，她要为太子留后手。
张煦桐的疲惫是不演的，新皇登基以来她没一刻放松，从前在东宫大家利益一致，现在吗？太子几个兄弟虎视眈眈，皇上忌惮张家，三大辅政大臣守身持正不站队，她在中间周璇怎能不疲惫。
张家如今发展得差不多，支撑到太子长大没问题，张煦桐打算放开手，专心管理后宫，以及教导太子。
贾蓉的话说得没错，太子将来要是没能力，也不会有人支持。
要是贾蓉能做太子太傅就好了！但她知道不可能，张家不会同意，皇上不会同意。
贾蓉出宫后直接回了宁国府，权力场上没一个简单的，感谢先帝扶持，先帝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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