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走那天。”戴荃坐下来,望着窗外新栽的松柏,缓缓开口,“老奴守在榻边,他醒了一会儿,拉着老奴的手说了几句话。”
贾蓉端着茶碗,没有喝,安静地听着。
“头一句是‘戴荃,你跟着朕多少年了’老奴算了算,回他说三十四年,先帝笑了笑,说‘比朕那几个皇子都长’。”
戴荃的声音平淡如流水,说这些时面上没什么波动,像是已经反复说过许多遍了。
“然后先帝说,他最放心不下的有两件事。一是太子心太软,用人不分轻重;二是太子过于依仗张家,他怕日后太子管不住。”
贾蓉不说话,赵历他爹倒是清楚地知道儿子的短处。
戴荃转过头,看着贾蓉,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有一次,先帝还提起你,就是你上第一封折子请求回京侍奉,先帝说,贾蓉这个人,看着圆滑、惫懒,骨子里硬得很,真把他逼急了,他能把天捅个窟窿。可朕不想看到那一天,朕用了这么多年才把他用到合适的地方,别让人毁了。先帝还说,朕也想再见见贾蓉,可惜江南需要他稳住局面。”
贾蓉捧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碗沿贴着掌心,有些烫,雍乾帝真是一个让人恨不起来的人。
戴荃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只手指长的黄铜小筒,封着火漆,上面盖着雍乾帝的私印。
“国公方才对先帝的话老奴听见了,老奴为先帝高兴,先帝终究没有看错人。这是先帝临终前交给老奴让转交给侯爷,若有一日外戚势大,党同伐异,君权旁落,你便打开它。
贾蓉接过铜筒,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握在掌心里。
“先帝还说了什么?”
戴荃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
半晌才道:“先帝说,太子的资质不比他差,只是走得太顺了。太子最需要的是有人在他犯错之前拦住他,而不是在他犯错之后替他收拾。”
贾蓉点了点头,把铜筒小心收进怀中。
戴荃又续了一碗茶,两人对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皇陵安静得有点过分。
“国公是个明白人。”戴荃忽然道,“老奴今日说的这些话,国公心里多半已有计较。只是老奴多嘴再添一句,先帝对您是真心信重也极为宽容。老奴伺候先帝三十四年,从未见他对哪个臣子这般看重,就像对子侄一般。当年元妃的事,先帝无数次想杀了国公爷,最后还是忍住了,还记得那时候先帝说‘贾蓉也许就是大夏的霍去病,杀了可惜’。”
贾蓉回忆有限和雍乾帝有限相处时间,先帝真是个怪人。
站起身,对着戴荃郑重作了一揖:“多谢戴公公。”
戴荃摆了摆手,没有起身相送,只坐在椅子上望着门外,在贾蓉走出偏殿时,他忽然大声道:“国公爷,老奴和泰陵卫会看着国公爷,若有一日您背弃先帝,泰陵卫会出手拨乱反正。”
贾蓉回头看了一眼,和戴荃对视片刻,笑着挥了挥手:“公公要是有一天觉得守陵无聊,欢迎来贾家喝酒,走了!”
戴荃笑了,贾蓉的回应他很满意。
贾蓉走出陵园,最后看一眼雍乾帝沉睡的地方,翻身上马往京城方向而去。
回到宁国府已经是午后。
书房里,贾蓉取出那只黄铜小筒,小心翼翼用刀割开漆封,拔出盖子,里面是一卷薄薄的黄绸。
贾蓉抽出来展开,字和先帝给他的御笔折子一样,应当是同一时间写得。
“朕若不起,太子即位,朕知太子势力单薄,必倚外戚,然外戚之患甚于宗室内斗。若皇后张氏一族擅权乱政、蒙蔽君上,许宁国侯贾蓉持此诏调京师三大营、南直隶五军都督府及西北各镇兵马入京勤王。唯此诏须与内阁辅臣林如海、镇国公共验后方可生效。若朕所托非人,则此诏作废。”
“喝!你倒是会安排事,这玩意镇国公不能做?非让我在前面躺枪?”贾蓉说着又有点佩服雍乾帝,当真是把身后事想得清楚。
他甚至怀疑雍乾帝针对他和几个辅政大臣也留了旨意,万一谁威胁皇权,某某某可以领兵诛逆,拨乱反正一类。
不累吗?算计到身后事?活该你短命!
将黄绸重新卷好放回铜筒里,锁进书房暗格。
这时门被叩响了,史湘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夫君,林大人来了。”
贾蓉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开门走出去。
林如海坐在正厅喝茶,见贾蓉出来,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你昨日在宫里说的话,张家已经传遍了。”林如海开门见山,“张延龄今早找了我,说宁国公对皇后不敬,目无尊卑。”
张延龄是张家安排进内阁的次辅。
贾蓉在对面坐下:“岳父怎么看?”
林如海沉默了片刻,道:“先帝留给我的遗诏,让我辅政三年,这三年里我能做的,就是让朝堂不失控。三年后,我该退就退。”
他看着贾蓉,目光里带着些疲惫,“蓉儿,有些事急不得,张家现在势头正盛,你挡在前头只会吃亏,刑部是个好去处,你先待着。”
贾蓉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玉儿来信说,希望我遮掩澎湖、台湾,弱化存在,哪里是你的底牌?”林如海问。
“是。”
贾蓉回得干脆。
林如海“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走了!”
“啊?屁股都没坐热,不吃饭再走?”贾蓉还想和岳父多喝几杯。
林如海回看贾蓉一眼,有些无奈,性子还是这般跳脱:“粗鄙,新帝登基为父忙不完的朝政,哪像你这般清闲。”
贾蓉无奈,只好亲自把岳父送到门口。
接下来的日子,贾蓉没打算立刻接管刑部,上了道折子说想休息一段时间,承平帝批得很痛快。
知道贾蓉心里有气,又赏了他西山一座宅子,说什么那边景色不错。
贾蓉照单全收。
自从回京面圣那日之后,张皇后便再也没有出现在前朝,但张家在朝中的动作并没有停。
浙直总督一职不再设,江南省巡抚由张家一系的大臣出任,贾蓉连人家的名字都没记住,只要张家不向军权伸手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